“俗人俗名,竟然也能入道長這仙家之人的耳,倒叫老夫有些受寵若驚。”千事通慢條斯理地說道,麵上卻無半點“受寵”的模樣。

醉道士也不去扶那東倒西歪的酒壺了,歎息道:“閣下名聲太響,不想聽也不行啊……”

“如此說來,倒是老夫叫道長不喜了,罪過罪過。”

醉道士盯著他,搖著頭:“道爺輕易不與人爭辯,更不爭鬥,平生罕有不喜之人,你的確要算一個。”

“老夫與道長素未謀麵,也不曾有什麽得罪之處,莫非隻是這俗名響亮了些,便成了衝撞仙家的罪過?”

“天下本無事,你卻偏要生事,這便是大大的罪過。”一向遊戲人間的醉道士,此時麵上不見丁點笑意,一邊說話,一邊擰著眉頭,手中不停掐算,隱隱露出怒容。

“評幾番江湖事,再賺幾手買賣消息的銀子,最有名氣的也不過區區一則新江湖武評,怎地就叫作生事了?”千事通不知是為何而來的,隻管與醉道士胡攪蠻纏地爭辯,“你們仙家人風餐露宿、不求金銀,難道還不許尋常百姓賺錢過日子?”

“敢問先生賣過的哪一條消息不沾一點血?因你要賺錢過日子,有多少百姓賺不到錢、過不了日子?。”醉道士彎腰拾起地上的酒壺,掂了掂分量,隻留下最滿的兩個,仔細地拴在腰間。

千事通還要說話,醉道士接著道:“若說武評之類惹人爭鬥,為幾條消息做那見不得人的勾當,倒也怨那些江湖人追名逐利、爭強好勝。但先生身上藏不住的凶獸氣息,卻是賴不到旁人的。”

千事通神情微微僵住,但仍笑著:“道長此話怎講?好端端地哪來的凶獸?”

醉道士幽幽歎著氣:“那隻家在太白山的朱厭,不就是你們求應堂的手筆麽?”

此言一出,千事通麵色大變,上前一步,死盯著醉道士:“道長全都知道了?”

醉道士並不回答,自顧自說道:“可惜人算不如天算,那朱厭居然被養出了人性。貧道倒是不知那朱厭是怎地逃了出來,但求應堂的算盤落空,終歸是好事。”

千事通那張溫文爾雅的臉此時鐵青一片,並不爭辯,大抵是想聽聽醉道士還能說出什麽來。

……

“那朱厭上應天運,本該是胡人南下時現世,至鳳璽初年隱沒,卻被求應堂尋到豢養起來,妄圖篡改天命,你們好大的膽子啊……”醉道士栓好了酒壺,又撿起一個半滿的,一邊喝著,一邊連連搖頭。

“人既生於世,若是被那天命給束縛住手腳,豈非無趣的緊?”千事通陰沉著臉,“何況道長卜算天機,趨利避禍,與我等大概也算同道中人了。”

醉道士瞥了他一眼,目光中似乎滿是鄙夷:“若是貧道也如你等背天行事,狠下心來替人改命,便根本不會讓箕宿為你等所害。貧道點到為止,雖不甘,卻也不敢違抗天運。”

“道長屢次暗中壞我求應堂大事,難道也是天命?”

四周不知何時飄起了一種奇怪的香氣,千事通仿佛渾然不覺,醉道士也不去管,手裏摸出一枚銅錢,扔在地上。銅錢咕嚕咕嚕滾出好遠,醉道士眼睛一直盯著,直到它停下,而後說道:“聽聞求應堂大事不成,要刺殺與他們作對的人。看來,千事通先生今日是來取貧道性命的。”

“道長何不算上一番,看看今日吉凶如何?”話已至此,千事通再也無須遮掩,直將那心裏暗藏的陰狠露了出來。

“不算不算,”醉道士並無半分懼意,“若是祖師真要貧道此時飛仙,貧道便去;若不是,便等。若算,則無趣了。”

千事通一步一步走上前來:“原本是想請道長算算天下運勢,看看這江山究竟要屬誰家,我求應堂成是不成。現看來,道長定是不肯,那就隻好送道長上路,免得我求應堂今後路不好走。”

醉道士吸了吸鼻子,忽然笑了:“先生莫非是想借這香氣殺人?”

“此氣名喚杜康不醒,我等嗅來,隻覺芳香通透;但若是飲酒之人嗅來,便叫腹中翻江倒海,腸穿肚爛,飲得越醉,爛得越快。我知道長有奇門遁甲之術,尋常武功奈何不得,特備下這杜康不醒,此物倒與道長正是天作之合。”千事通滿麵得意。

卻見醉道士不慌不忙,從胸前取出一物。細看時,竟是一顆掛在頸子上的珠子,有半個雞蛋大小,黝黑透亮,內裏似有流絮漂浮搖曳,又如碧波**漾,仿佛一方乾坤。

隻聽醉道士說道:“想不到這苗家阿妹贈與的百毒珠,竟真有派上用場的時候,唉……若有道緣再見,當好好謝謝她……”

說著,在千事通的咬牙切齒與目瞪口呆中,醉道士長袖一甩,化作一陣風消失不見。

但有話語留下,響在千事通耳畔:

“世人世事,普天之下皆自行其道,你我身在其中,不能跳出其外。當今世上唯有那朱厭非此間之物,被你等強留下來,卻不知那天道輪回,自要糾此大謬。亂世由神麓而生,至鳳璽當止;然朱厭既存世,天便現白澤於昆侖,以為中和之道。若非求應堂逆天行事,天運也不會降於鬼宿、心宿二人,以匡扶正道。勸君莫逆天道,好自為之……”

……

醉道士也許沒有算過,他要感謝的苗疆阿妹,此時人已在血泊之中。

而她的夫君與兄長,此時正在追天下第一殺手。

花雕雖不以輕功見長,但身法並不弱,更兼藏匿氣息的本領爐火純青。也許他是不願與這兩人纏鬥下去,雁夜飛與文奉先追著追著,不知不覺竟尋不到花雕的蹤跡了。

驀然回首時,竟見到火光衝天,文奉先精心布置的院落已著了那祝融之災。風聲中隱隱有刀劍相擊的聲音傳來。

兩人呆了片刻,雁夜飛一把拉住已經六神無主的文奉先,施展輕功往回趕去。

文奉先如同是一具元神出竅的軀殼,麻木地邁著雙腿,跟著雁夜飛起落。他兩眼盯著那火海,怔怔地,腦中滿是曲鈴的樣子。

兩人在七年前相識,在一座小鎮的茶樓裏。有惡霸橫行鄉裏,曲鈴路見不平,卻無人援手、寡不敵眾;那不起眼的書生暗中出手解圍,而後悄悄離去,卻不料被曲鈴布下的蠱給粘上了。

那時的曲鈴,初出江湖,隻覺世間一切都有趣的緊;那時的文奉先,隱姓埋名,如同一個悶葫蘆一般無趣。偏偏曲鈴覺得,這人如此無趣,真是一件有趣的事情,便纏著文奉先要同闖江湖。

文奉先性情乖張,惜字如金,言行舉止無一不拒人於千裏之外,誰知竟拿這自來熟的鬼靈精束手無策。不論是趕、是逃,曲鈴不走、也跟不丟,仿佛這木訥書生比她多年養成的蠱蟲還要有趣得多。那顆榆木腦袋裏竟似乎藏了一個乾坤,不知有多少事鑄成了一套枷鎖,將這書生鎖閉起來,不與人言。

這般過了不知多久,終有一次,兩人機緣巧合結識了一名富家小公子。這少年天資聰穎,出口成章,且不似尋常紈絝那般張揚跋扈,十分對文奉先的脾氣;然而誰也不曾料到,少年無意科舉功名,卻被家中長輩逼得過緊,煩悶之下竟投井自盡,斷了大好人生。

文奉先知曉時,已是少年的頭七,一向喜怒不形於色的他禁不住淚灑青衫,喝得酩酊大醉,嘔出血來。那一夜,曲鈴為他解酒療傷,終於聽他說了的許多舊事,才知他竟與那少年有相似命運。

……

在那之後,文奉先仍舊是那副常人勿近的模樣,然而在曲鈴麵前卻似變了一個人,變得無話不談,甚至偶爾還會開個玩笑,嬉鬧一番。

他沒有家,她沒有親人,兩人正好相互扶持。曲鈴成了唯一一個知道文奉先所有往事的人,文奉先也成了唯一一個能讓曲鈴安心將性命交付的人。不知從何時起,“瘋書生”與“毒蝶仙”的名號開始在江湖上叫響,且總是被放在一塊。

文奉先誌不在天下,卻想守這江山太平,而曲鈴跟著他風餐露宿,從無怨言,就如他幫她護那千裏苗疆一樣。

如果時光倒轉,他是否還會一如既往,為這天下與求應堂糾纏不休?

一座太平江山,卻換不回佳人在畔,隻剩形單影隻一書生,無悔嗎?

悔。

若文奉先知道傅紅雨與十一娘在汴京城下對彼此說的話,也許會更早悟到這個字。

而此刻,他唯有一門心思報仇。

他要守住求應堂想害的每一個人,再除掉每一個求應堂的人。

火光中的刀劍聲越發清晰,竟然隱約還有些琴聲笛音,雁、文兩人躍上半空,翻過火場,就見到一群黑衣刺客圍住了赫連澤等人。

屈突豹、白雙落拚死護住西夏新皇,一旁是彭耶帶著苗疆眾人與刺客周旋,為首的除了彭耶,竟然還有另外一人。

皂衣紫袍,手持長笛,左右有一蠍一蟒傍身,與之心意相通,同進同退,逼得敵手不敢近前。

文奉先不由看得有些發呆。

竟然是那千裏苗疆第一人,苗王蒙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