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武評千百種,入列的苗疆人卻隻有曲鈴一個。然而文奉先卻知道,苗王蒙繞才是苗疆真正的第一高手,雖然武學修為並不登峰造極,但輔以苗疆聖蠍聖蟒、加上各種秘術,蒙繞即便是與江寧之戰時的傅紅雨也有一搏之力。
苗疆聖蠍、聖蟒皆非凡物,與尋常蛇蠍比起來大了十倍不止,有幾十年壽,能通人性,辨識善惡,曆代獨生,守護苗疆淨土,很少出山。從來隻有苗王和大巫祝才能與之協同作戰,直到曲鈴的師父龍納這裏破了例。
曲鈴曾在十歲時誤闖進了祭壇聖地,待大巫祝龍納察覺時,已過了半日之久。心焦的龍納和蒙繞一起探進了祭壇,才發現曲鈴竟然毫發無損地在與聖蟒、聖蠍嬉戲,這讓兩人都驚訝萬分。不久後,龍納便將駕馭之術傳給了曲鈴,在他忙時,由曲鈴代為照料兩聖靈。
而今,聖靈一齊出山,伴苗王左右,一時間罕有敵手。刺客大約有四五十人,武功身手參差不齊,大多圍著赫連澤,飛刀、暗箭齊飛,若不是白雙落和屈突豹拚死保護,這位新皇帝隻怕是凶多吉少了。有三五個身手不錯的,則在聯手與蒙繞周旋,此刻落在了下風,顯然是對這突然出現的巨蟒巨蠍措手不及,已經有一個折在了一旁。
雖然對於苗王的突然出現有些震驚,但雁夜飛和文奉先此時都顧不上細問,因為他們在這混戰的人群中發現了一個熟麵孔。
在圍攻屈突豹的一眾刺客中,有一人心不在焉,隻在遠處掠陣,眼看著同伴倒下,卻不上前交手,反倒是分出心來、眼角瞥著苗王這邊的戰況。
此人混在亂戰的場中,漸漸繞到了苗王的背後,瞅準了蒙繞全神貫注與麵前幾人相鬥時,亮出手掌,向蒙繞背心拍去——
招至半路而止,迎麵而來的槍鋒逼人,那人的肉掌不得不退避三分。雁夜飛一槍搶得先機,便招招不讓,專攻那人的另一隻手臂。
“穆少主,背後偷襲,未免太不光彩!”
“九幽少主”穆幽,滿頭的白發在西夏的勁風中飄散,方才雁夜飛來得突然,他躲得好不狼狽。此時的“新江湖武評”第六人,隻剩一臂能用,另一條手臂上帶了一隻假手,運不得功、使不得掌。
此處離火場太近,他那陰寒功夫打了折扣,更何況對手是本就武藝在他之上的雁夜飛。偷襲不成,穆幽心生退意,不管旁邊同伴的死活,竟隨手扯過一人來向雁夜飛擲去,自己乘機躍起要走。
雁夜飛一槍挑飛來人,本以為身後人會出手攔住穆幽,哪知眼看穆幽要走,文奉先卻沒有動靜。
雁夜飛趕忙轉頭看時,隻見文奉先怔怔地站在已成火海的院落門外,失魂落魄。
他並沒有太多的心思關注旁人,雁夜飛助苗王解了圍,他便掃視了四周,赫連澤、屈突豹、白雙落、彭耶、還有如葛叔、劉大娘這樣許多沒走的賓客,一個不少,卻沒有他的鈴兒。
他不知道自己的鈴兒還能不能睜開眼睛,能不能站起來,能不能喚他一聲“奉兒”,他甚至不想知道。
一心想報仇的他動搖了,因為他知道,自己還想再看她一眼。
……
文奉先似乎全然不管自己的安危,如同失了心智一般要往火海之中走去,被眾人護在後麵的赫連澤瞧得真切,急得嘶著嗓子喊道:“文兄弟!莫做傻事!”
也許是被這一聲喊提了醒,本已經脫身了的穆幽也瞥見此處光景,竟大大方方地落在文奉先身後,一掌轟在毫無防備的“瘋書生”身上,將之推進了火場。
雁夜飛救之不及,也紅了眼,正要動,就聽一陣震耳欲聾的吼叫,那火焰隨著聲浪從中裂開。一個碩大的身影從中衝出,來勢如同那霹靂車打出的巨石,將穆幽如斷了線的風箏一般撞飛出去。
眾人大驚失色,細細看去,見一隻紅頂巨猿落在地上,一條鐵臂夾著文奉先,將之輕輕放在地上。
一道身影從天而降,落在巨猿身邊,對雁夜飛道:“不過來遲了幾個時辰,為何好好的婚事就成了這般模樣?”
雁夜飛看了一眼文奉先,見他嘴角帶血、麵色發青,身上被火大概是中了穆幽的寒毒,但並無性命之憂,總算是放下心來。雁夜飛無暇仔細招呼好友,胡來見文奉先這般模樣,不由自主地四下掃了一遍,並不去管那些不識的人,緊接著便察覺了不對。
“怎地不見曲姑娘?”胡來臉色不甚好看——曲鈴救過他的性命,此恩尚未報答,他銘記於心。
雁夜飛未答話,但那悲憤的神情和不經意間轉向火海的目光,讓胡來心頭一緊。
“曲姑娘在哪裏!”胡來再次四下高聲問道,言語間已帶怒意。
文奉先咳出一口血,緩緩撐直了身,胡來站在對麵,已經看清了他臉上的淚痕。
巨猿似乎感應到眾人心中憤恨,焦躁地仰天長嘯,鐵臂橫掃開來,那些沾著的殺手無不骨裂吐血;穆幽掙紮著爬起來,正要趁亂走脫,雁夜飛和胡來都已經攔在前麵。
不等交手,文奉先後發先至,手中短刀抵住穆幽後心。這九幽少主有心躲避,奈何身法輸人一籌,文奉先似陰魂不散般黏在後麵,有意地隻快他半分,就這麽一路追出去,將刀一寸一寸地插入穆幽身體。
“你的手傷過鈴兒。”
穆幽口吐鮮血墜地,文奉先拔出刀來,扭住他的手臂,一邊說著,一邊將短刀慢慢切進了他的手腕。
“她廢你一隻手,我便廢你另一隻。不論做什麽,我總要與她正好湊一對。”
……
文奉先不記得自己是如何昏死過去的。
他醒來時,那滿眼嫣紅已變作一片素白,四下裏立著許多人,忙忙碌碌,再沒有任何一人的麵上可以尋到那公主大婚時的喜色。
他認得出自己在皇宮裏,這正是婚事之前赫連澤為曲鈴準備的萬鈴宮,宮頂屋簷掛了一萬零一枚形狀各異的鈴鐺,在風中叮當作響。這平日裏十分悅耳清脆的聲音,此刻竟叫人覺得百般的肅殺淒清,心頭說不出地難受。
身邊有侍女看到駙馬爺醒來,忙不迭過來照顧,卻被文奉先悉數推開,隻隨手拉住一人便問:“鈴兒在哪?”
眼看這書生又要瘋起來,眾人正束手無策,好在雁夜飛及時聞訊趕來,才算是將他安穩住。
文奉先竟然已經昏睡了整整一個晝夜。
他如癲狂一般,活生生用刀將穆幽劃成一個血人,而後大開殺戒,甚至有賓客險些被不分敵我的他傷到。若不是他強行催動功力、導致穆幽留下的寒毒發作、從而昏厥過去,恐怕此間已是無法收場的慘象。在文奉先留下的滿地屍首中,雁夜飛還找到了呼延衝兵變時為野利高效忠的“大漠三隼”,三人身上血肉模糊,其中一個連頭顱都險被劈作兩半,慘不忍睹。
大火燒垮了那座院落,“瘋書生”殺遍了這些圖謀不軌的刺客。天知道求應堂是如何等到這樣的機會,趁著蜂、蝶分開,先刺殺一人,引開雁夜飛、文奉先後,又冒出大批刺客襲擊皇帝。若不是苗王蒙繞瞞著所有人藏在暗中,也許屈突豹等人根本支應不到雁、文歸來。
最讓雁夜飛、文奉先無法相信的,是那天下獨一柄的“鏽劍”,竟然站在了他們的對麵。文奉先憤懣滿胸,雁夜飛卻覺得無論如何都想不通。
發怒的不止是文奉先,還有胡來。
雁夜飛放飛信鳥時,秦函關戰事已了,胡來早就跟著狂瀾宮一道回了太白山,故而胡來收到消息晚了些時日,饒是他立刻動身緊趕慢趕,仍是沒趕上恩人大婚的吉時,甚至沒趕上見恩人一麵。
自己最好的朋友尋回了身世,成了一國親王;恩人也有了家,當上了公主,還與自己的好友變成了一家人。這樣離奇又幸運的事情,讓胡來由衷地替兩人高興,覺得就如同是自己交了好運一般。雁夜飛怕胡來獨自一人做出衝動的事來,有意在信中隱瞞了北堂鷹的死訊,想等到見麵時再說,哪裏想到兩人見麵竟是這般模樣。
恩人遇害,大婚被毀,曾為自己奔走千裏的君子盜也遭了毒手,這讓“千變鬼”幾乎要化身成同行的朱厭巨獸,去將求應堂撕個粉碎。
……
聽聞文奉先醒來,赫連澤、屈突豹都忙著趕來,還有許多聞訊趕來的西夏江湖頭臉人物,也候在宮外,等著要在屈突豹和皇帝麵前表清白。
不知為什麽,雁夜飛總覺得苗王有些奇怪。身為一方豪雄,更是看著曲鈴長大的人,麵對文奉先,他竟然甚少講話,甚至有幾次被雁夜飛看到有欲言又止的神情從他麵上一閃而過。
北堂鷹被害,愚伯現身又消失,花雕行刺曲鈴,那個最為可疑的重離也在關鍵時沒了蹤影,還有這有點奇怪的苗王,一切就好似一團繞得雜亂無章的麻繩,打著死結,找不到頭緒。
(因為下一章的劇情與前麵有些牽扯,會對第一卷的部分章節做出修改,所以更新推遲一天,將在11月7號準時與大家見麵,到時會標出修改過的章節,希望諸位看官繼續支持!小生拜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