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夜飛靜靜看著,內心裏想得更遠:這巨猿,也許是認識歐冶孫的,所以多年前才會允許他在自己的洞裏留下痕跡;說不定也正是因為這樣,在胡來遇險的時候,巨猿通過氣味或是什麽其它途徑認出胡來與歐冶孫是血親,才會莫名其妙地護著他與求應堂惡戰;此刻看到了石頭,直接塞給胡來,八成是告訴大家石頭主人與胡來有關係……

“隻是可惜這猿兄不能說話……”雁夜飛歎息著,突然發現巨猿已經起身朝洞穴的更深處走去,三人都狐疑地對視了一眼,拿了火把跟上。

幾人走在巨猿後麵,小心翼翼地舉著火把,朝洞穴深處走去,這才發現原來這洞穴裏麵深的驚人。

巨猿走得很快,似乎目的很明確,也幾乎不需要火把照明。大概走了半柱香不到的時間,巨猿猛地停下,開始在地上摸索起來。

雁夜飛他們全都不明所以地看著巨猿在亂石枯草中間翻找,有心幫忙卻也不知道要找什麽東西,隻好一頭霧水地站在一旁。好在經過這段時間的相處,他們都已深知這巨猿的智慧絕對不低,不能按照普通的走獸來揣摩,所以等起來也不會不耐煩。

北堂鷹正歪著腦袋打量那巨猿——他是特別喜歡各種奇珍異獸的,不管大的小的,全都喜歡。這巨猿雖然凶悍異常,但眼下已經與大家都能和平相處了,甚至很多時候她都覺得這巨猿更像是人,而不是動物;隻不過,這巨猿白頂紅身的樣子,讓他隱約有一點不安,隻覺得在哪裏聽說過,卻一時想不起來——突然他聽到胡來一聲驚呼,正指著被火把照亮的一片空地喊道:

“看!那裏有字!”

三人趕忙跑過去,巨猿似乎想找的就是這裏。那刻有字跡的石板**在外,四周散著些碎石雜草,似乎在今日之前早已被翻找過。三人發現之後,那巨猿也不再翻找了,隻是退到一旁,給眾人留出上前細看的空間。

這一次的字跡也是刻在一塊嵌在地麵的大石板上,看磨損的程度,比之前外麵石頭上發現的還要好一些,不知是不是因為在洞穴深處被保護得比較好。

“槍鋒不近人,夜雨獨傷神。助紂時日久,折腰白發羞。”

雁夜飛借著火光一字一字地念了出來,然後抬頭望向胡來,兩人對視了一眼,確定是歐冶孫的字跡無疑。

北堂鷹擰著眉頭,在思索這是不是什麽文字遊戲,暗含藏頭之類的。雁夜飛沉吟了一聲,緩緩說了兩個名字:“東坡……放翁……”

北堂鷹和胡來聽了,把疑惑的目光投來。

雁夜飛可沒有關子龍那種喜歡賣關子的毛病,直接回答道:“老先生這幾句,似乎借用了這兩位文豪的詩句。一是蘇東坡的‘是處青山可埋骨,他年夜雨獨傷神’,二是陸放翁的‘青山是處可埋骨,白發向人羞折腰’。若是如此說來……”

“埋骨青山!”北堂鷹已經替雁夜飛說了出來。

“不錯。”雁夜飛點了點頭,“兩人的詩裏,都提到了埋骨青山。那麽方才那一處寫的埋骨之地……”

“青山是我和外公才知道的一個地方。”胡來說道。

青山,是歐冶孫起的名字。

其實就是在太白山深處的一道青石嶺,由於地勢險峻,加上有湍急的山澗流水,常人不能至,因此極其隱蔽。

歐冶孫曾在此處尋到過上好的鐵礦,於是順便給這裏取了個名字,經常帶著胡來跑到這裏來碰碰運氣,看能否找到適合鑄兵的材料。

胡來對這裏輕車熟路,無奈身體狀況不佳,再加上北堂鷹負傷,三人行的並不快,但在巨猿的幫助下,好歹一路平安無事到了這裏。

下到這青石嶺底下,雁夜飛仰頭望去,發現這裏居然距離他們與求應堂大戰的斷崖不遠——從那斷崖下麵,順著山澗往下流走,便是他們現在所在的位置。

也就是說——

雁夜飛沒來得及多說,三步並作兩步,跳進了澗水之中。

“小飛!”胡來驚呼道,接著就見雁夜飛從山澗水中冒頭出來,手裏攥著什麽東西。

巨猿將雁夜飛拉上來,胡來和北堂鷹湊了過去,都沉默了。

雁夜飛手中,攥著的是一片碎布,是他從一塊尖銳的石頭上取下的。上麵的血跡被水流衝刷了這麽久,仍然不見褪去,隱約地,還能看出這塊布雪白的底色,和上麵波浪狀的花紋。

“水卓狂……”三人心中不約而同地又想起了這個名字。

雁夜飛他們三個,在這青石嶺之中尋覓了好久,將胡來和歐冶孫經常去的地方來來回回翻了幾遍,一無所獲。

僅有的一點發現,便是這本該人跡罕至的地方,在他們來之前,有幾個人的腳印出現。

不知道是不是求應堂,也不知道是不是有什麽東西被帶走了。

對於歐冶孫在這裏是否藏了東西,藏的是什麽東西,藏在何處,胡來完全不知道。隻不過從那山洞裏石板被發現、再加上這裏的腳印,雁夜飛覺得隻怕不會有什麽好事。

順著山澗的方向,三人又走了好遠,試圖找到水卓狂的蹤跡,哪怕隻是他的遺體,但沒有成功。

他們前行方向的盡頭,是一個不大不小的山瀑。水流雖不寬,但很急,那山瀑下麵有多深,誰也不知道,隻能望見一片漆黑。

胡來紅著眼睛,怔怔地盯著那山瀑盡頭,不說話。

他懊悔,懊悔自己武功不濟事,不能保全外公性命;懊悔自己軟弱無能,連累朋友陷入麻煩;懊悔自己沒有早一點想出假扮花雕的主意,讓水卓狂死於非命……

雁夜飛就站在胡來身後不遠處,想要上前寬慰,卻一時間不知如何開口。

歐冶孫遇害,他的悲痛並不比胡來遜色幾分。自從失去記憶,胡來是陪伴他最久的好朋友,而歐冶孫,便是他唯一的長輩。水卓狂,雖然隻是結識不久的朋友,但他那英雄豪俠的氣概,當真令人神往,恨不能同飲幾夜暢快一醉。

北堂鷹盯著那隻巨猿,腦海中在思索它可能的來曆,偶爾與那巨猿眼神交匯的時候,都覺得沒來由地心頭一緊——那巨猿的眼神如人一般複雜,些許哀傷,些許淒涼,但在那些情緒底下,北堂鷹竟然隱隱看到了深藏的凶戾,連見慣了各種凶獸的他都不寒而栗。

正沉默著,雁夜飛和北堂鷹突然同時警覺地轉頭看向他們來時的方向。

“不下十人……”雁夜飛心裏默數著。非常時期,任何來人都有可能是潛在的危機,決不能掉以輕心。若是平時,敵我不明之時,三人遁走便是,但偏偏此刻三人中隻有雁夜飛自己毫發無傷,那兩人行動不便,已經來不及隱藏了。

聲音漸進,矮樹叢聳動,一人當先跳出來,見到眼前三人一猿,明顯一愣,臉上的表情似驚似怒,有些複雜。

接二連三地有人從後麵躍出來,雁夜飛懸著的心卻漸漸放了下來——來的人穿的都是一樣的衣服,帶淡藍色波浪紋路的白袍。

狂瀾宮。

“雁……夜飛?”狂瀾宮的人站成一排,中間為首一人打量了一會兒,盯著雁夜飛手裏的長槍,有點不確定地問道。

“在下正是,不知這位兄台怎麽稱——”

“那兩位可是北堂鷹和胡來?”

雁夜飛抱拳客氣,話還沒說完,便被來人打斷,讓雁夜飛著實有些發愣。

三人麵麵相覷,直覺得有些不對勁——雁夜飛心情雖然不好,但對來人還是客客氣氣的,但對方卻很明顯沒有客套的心情。三人與狂瀾宮可不曾有什麽過節,反而與他們剛剛被害的宮主水卓狂還有交情,甚至胡來還救過狂瀾宮人的性命。話說回來,水卓狂墜崖遇害,似乎狂瀾宮的人還未必知曉……

北堂鷹傷在內裏,雖然恢複得慢,但這一段時間的調息,已經無礙正常的行動了。他不像胡來那般頹廢,站起身來,正色道:“正是。”

來人突然笑了起來,稱讚道:“三位好膽色!”

這一句沒來由的誇讚弄得三人一頭霧水,雁夜飛皺了皺眉,正要答話,就見對麵的人變了臉色,勃然怒喝道:

“害了我宮主性命,還敢在此裝模作樣,真當我狂瀾宮無人不成!?好個勞什子一時鷹雁,原來是兩個偽君子,還我宮主命來!”

古雨村。

位於秦嶺南方的一座小村落。

村子不大,但人氣還算是旺。不論是西入川蜀,還是南下入疆,此處都是必經之路。再往前便沒有平坦好走的路了,不是山路崎嶇,就是蛇蟲橫行,稍有不慎便可能半路丟了性命。因此,那些趕路疲勞的人,全都會選擇在這裏歇歇腳。

茶攤的角落裏,一個麵容姣好的女子帶著兜帽坐在那裏,身子裹在寬大的披風裏麵,隻露出一隻手,指尖上停著一隻紫色蝴蝶;她的旁邊,一個書生裝扮的男子正端著茶杯,聽著旁邊的人扯著閑話,眼睛裏閃出一道精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