愚伯說完話,便不再囉嗦,拄著拐杖離開了。

花雕看了看這三人一猿,猶豫了一下,還是說了一句:“想找求應堂的麻煩,除了雁夜飛之外,你們兩個還差得遠。”

話音未落,他已經化作一道黑影縱身掠向遠方。

雁夜飛和北堂鷹仔細將自己周身檢查了一遍,卻什麽都沒有發現,看來確實如愚伯所說,曲鈴並無害人之意。至於她究竟如何下的蠱,下的又是什麽蠱,愚伯是怎麽看出來的,兩人誰也說不上來,隻是由衷地驚歎這位“毒蝶仙”出神入化的手段。

可是,她為何要追蹤他們兩人的行蹤?

現在能將這瘋、蝶二人與雁夜飛、北堂鷹聯係在一起的唯一線索,便是求應堂。

一個武藝高強、殺伐果斷的搏命瘋子,一個手段神出鬼沒、能醫人能毒人的蠱師,這兩人偏偏又是打不開、拆不散的伴侶,江湖上取其諧音,稱為“蜂蝶眷侶”。這樣的兩人,若是與之為敵,著實要頭疼一番;但如果能請這兩人作為助力,一同對付求應堂,那可又是另一番景象了。

按照愚伯所說,苗疆有難,此二人定然去救,再加上之前種種,蜂蝶與求應堂之間必然是不死不休的局麵,那他們又為何要追蹤同樣與求應堂為敵的鷹雁二人?

雁夜飛一時想不通,甩了甩腦袋,先不去管這些——他看到之前已經平靜下來的巨猿,又心神不安地走來走去,時不時望著遠方同一個方向,心料應當是巨猿感應到了危險。雁夜飛立刻小心翼翼地把胡來和北堂鷹扶起來,攙著兩人,在巨猿的引領下,朝山林深處走去。

這山林裏荊棘密布,舉目四望全是一片蔥蔥鬱鬱,若不是有巨猿帶路,根本分不清方向。此刻巨猿打頭,緩過精神來的胡來攙著北堂鷹居中,雁夜飛倒提長槍殿後,倒是一路太平無事。

三人跟著巨猿走到一處隱秘的山洞,還未進去,巨猿便停住不動了,隻是讓開路,示意雁夜飛他們三人進去,自己便守在那裏,健碩魁梧的身子往那裏一擋,險些連光線都透不進來。

山洞裏頗為陰濕,還帶著些許的腥臭味,雁夜飛尚在四處打量,胡來已經摸著黑拿出燧石,打了幾下,接著火星點燃了一小堆篝火,整個山洞頓時亮起來,也暖了起來。

“這是……”雁夜飛四下打量著,問道。

“這就是當初我藏身的洞穴,也就是那位巨猿兄弟的老家。”胡來解釋道,仿佛累癱了一樣,閉上眼睛靠在一旁。

雁夜飛和北堂鷹點點頭也在篝火附近坐下,還禁不住好奇地四下看著——這來曆不明的巨猿,沒有同類,也不生活在樹林間,反而棲身於這逼仄陰濕的山洞,著實奇怪。

雁夜飛剛想開口說些什麽,突然北堂鷹問道:“胡來兄弟,你說這裏是那巨猿的家?”

胡來沒力氣地點點頭,說道:“沒錯。”

北堂鷹指著地麵,那裏是剛才胡來扶著他坐下的時候,掃開枯枝爛葉才露出來的石頭,問道:“那這上麵的字是誰刻的?”

“什麽?”雁夜飛一個激靈,胡來也睜開眼睛看了過來。

雁夜飛抓起一根燃著火的木棒伸了過來,借著光亮一看,三人這才看清楚——石頭上刻著一行字,似乎已經有些年頭了,言簡意賅:

“埋骨之地,機密驚天。”

洞穴裏沒什麽風,木棍上燃著的火苗穩定而有節奏地微微跳動著,照亮那刻著字的石頭和幾人的臉。

字雖然都能認得出,但斑駁的各種劃痕顯示著,它們已經很有些年歲了。北堂鷹想借著火光,仔細看一看還有沒有其他線索,剛蹲下,舉著火把的雁夜飛卻轉身朝後麵走去。

“誒?雁公子……”北堂鷹還沒問出口,就見雁夜飛走到胡來旁邊,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後一把將他拉了起來。

雁夜飛皺著眉帶著一臉狐疑的胡來又來到那石頭前,伸手一指,就見胡來立刻呆若木雞,杵在那裏一動不動。

看到兩人這番模樣,北堂鷹心裏也有了個大概判斷:“兩位,莫非這字跡是……”

“這是外公留下的。”胡來證實了北堂鷹的猜想。

北堂鷹點了點頭,略一思索,卻又有些疑惑:“歐冶孫先生還活著?不對——這……這字跡不管怎麽看都已經有好幾年的樣子啊……”

“那就說明,他老人家好幾年前就來過這裏。”雁夜飛說道。

北堂鷹張了張口,最終卻隻是抿了一下嘴唇,沒有說話——胡來和雁夜飛都可以說是最熟悉歐冶孫的人,雖然有些匪夷所思,但北堂鷹相信他們的判斷。

奇怪的是,那麽大年歲的人,大老遠的跑到深山裏的巨猿洞穴,刻這麽一行字?

不過……依照聽說過的傳言,歐冶孫舉止乖張,這麽做似乎也不是不可能。

胡來看了一眼雁夜飛,又低下頭皺著眉思索著。

“怎麽了?”對於好友的異常,雁夜飛一直洞若觀火。

“原來是這樣……”胡來喃喃自語道,又對雁夜飛說,“當年外公在這山嶺深處發現你的時候,我們遇上了西夏士兵搜山。雖說險之又險地避過了幾次,終是不妥,便與我連夜帶著你翻過嶺子到了這邊。後來快要出山的時候,外公似是發現了什麽,又折回進山裏,最後是我一個人帶著昏迷的你出的山。從那之後,外公幾次進山我都陪著,都不曾深入;唯一一次進深山便尋得了那塊隕鐵,鑄了你的那杆鉤鐮槍,那次我們兩人是都陪著去的。”

雁夜飛聽了,點著頭表示同意。

胡來說完之後,眼睛又去看那石頭上的字,嘴裏念著“算時間的話……”

他雖然沒有說下去,但意思已經不言而喻,大家也都已經明白——雁夜飛是八年前在昏迷中被救回來的,這石頭上的字雖已磨損但仍然不礙辨識,這時間算起來,應該是對得上了。隻不過……

“雁公子……昏迷……是怎麽回事?”對於雁夜飛的這些舊事,外人都是不知道的,北堂鷹聽得一頭霧水。

“說來話長,被老先生和小胡子救回來之前的十幾年歲月,我都不記得了。”雁夜飛解釋道。

北堂鷹聽完愣在那裏:雁夜飛雖然沒有多說,但也不是刻意隱瞞。英雄相交,不需要浪費太多的口水,是否交心,彼此心中自是了然。一時鷹雁,這兩人自然是交心的,因此,雁夜飛並不避諱什麽,也正因為如此,北堂鷹第一次知道這些曲折後,禁不住為這位剛剛結識不久的好朋友感到心酸。

雁夜飛點了點頭,顧不上西夏士兵當年為何會出現在這裏——關於他摔下山崖失憶的事情,謎團太多,多一個不多,少一個不少——他關心的問題是,歐冶孫為何要在當年危機重重的情況下返回這裏?就隻為留下這一行字嗎?

埋骨之地,埋在哪裏?埋的又是誰?有什麽機密?

在世人眼中,鑄兵大師歐冶孫性情古怪,鑄兵成癡,不諳世事。但在雁夜飛看來,並非如此。歐冶孫隻是不屑於摻和世俗之事,醉心於兵刃,卻並不是那種舉止跳脫的瘋子。

大家都在沉默,突然間北堂鷹開了口:“八年前的事情,我們這樣想也想不出什麽頭緒來。不如……問問看八年前就在這裏的朋友。”

“嗯?”胡來一怔,“八年前除了外公,應當沒人會來——”

他說著,結果一下子想到了什麽,猛然間卡住,轉頭看去,撞見北堂鷹的目光,發覺果然想的一樣:雁夜飛、胡來、北堂鷹,八年前都不曾到過這裏,但若說八年前有可能出現在這裏的,他們身邊卻還有一個!

白頂巨猿!

胡來和雁夜飛都幾乎同時反應過來,雁夜飛飛身奔到洞口,將巨猿請了進來。那巨猿有些猶疑,往洞中走的時候還不放心地回頭看著洞口,似乎怕有敵人侵擾。

這洞穴對於巨猿來說有些小了,但好在它很熟悉,每一處突起的石塊它看也不看便能避開。更奇的是,它並不像其它野獸那樣怕火,對於雁夜飛他們燃著的篝火,它隻是瞥了一眼便從旁邊繞過,停在胡來旁邊。

坐在石頭旁的北堂鷹,吃力地爬起來,讓出地方。那巨猿伸過鐵臂,竟然硬生生將那塊石板從地上拽起來,仿佛輕若鴻毛般拿在手裏打量著。

雁夜飛試探性地舉起一根火把照亮,又怕驚著巨猿,沒有靠得太近。巨猿借著火光,看清了上麵的字,眼中似乎發出了不一樣的光,突然間低下頭去,一動不動。

“猿兄?”雁夜飛輕聲喚著。

巨猿猛地抬頭,將那石頭一把推給胡來,胡來猝不及防險些被石頭砸倒,踉蹌幾步才接穩。

雖然舉止粗暴了點,但這已經給了幾人一個不算很清晰的答案:這字是歐冶孫留下的,又多了一條佐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