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雕心頭一動,問胡來:“你沒殺人?”

胡來雖然精神不振,卻還是搖搖頭做出了回應。

愚伯拄著拐杖,沉思了一會兒,問雁夜飛:“千事通那個爛舌頭,雖然討厭,眼光卻還是不錯的。新江湖武評,排行第三的“雪雁槍”在此,何人敢行凶?”

雁夜飛也不隱瞞,直說道:“玉娘子和九幽少主。”

然後頓了頓,又補了一句:“還有——第二。”

花雕和愚伯都有些意外,互相對視了一眼,最後還是愚伯突然笑了笑,開了口:“是了,第二自然是比第三要厲害那麽幾分的。”

雁夜飛聽了不為所動,至於愚伯這句話是譏諷、還是陳述事實,仿佛與他無關。

愚伯話鋒一轉:“隻是可惜,雁公子一張嘴無論說出什麽故事來,都是沒有佐證的。”

雁夜飛歎了口氣,眼睛裏的光有些黯淡,喃喃說道:“這麽說,二位是不信了。”

愚伯不置可否,反倒是自言自語道:“這三個人,怎麽會搞到一起去了……”

“求應堂。”一直沒出聲的北堂鷹緩了這一陣,已經稍微恢複了一點力氣。他掙紮著坐直了身子,有些不安地看了花雕一眼。

“唔……求應堂……”愚伯沉吟一聲,耐人尋味地看著北堂鷹,突然眼睛一亮,有些意外地問道,“君子盜?”

北堂鷹眼光警惕地在愚伯和花雕身上遊走了一番,沒答話。

“我倒是覺得,求應堂,才是二位想要找的人。”雁夜飛補充道。

“怎麽說?”愚伯目光深邃,讓人看不出他的情緒。

“我這朋友扮成了這般模樣之前,他們幾乎已經贏定了我這杆槍;可是,幾乎就是在我朋友以這種模樣出現的一瞬間,他們全都變了臉色,話都不多說便跑了。似乎,心裏有鬼。”

“遇到花雕,即便是心裏沒鬼,也很難有不跑的。”愚伯還是沒有被說服,捋著自己下巴上稀疏的胡須。

愚伯則直直地盯著雁夜飛,試圖從他眼睛裏看出些什麽來。雁夜飛看似隨意地站在那裏,但其實周身毫無破綻,長槍隨時可以化作蛟龍擋住任何殺招,即使來的人是花雕,也不能在一時半刻之內擊敗他。

“‘雪雁槍’雁夜飛,這個人,不會有假。”愚伯點著頭,說道,“江湖上恐怕還沒有哪個年輕人能有這般氣度。衝你的名頭,老頭子信你。”

接著,他又轉頭看向北堂鷹:“君子盜雖然武功不濟事,但是行起事來還算是個拿得出手的人物,勉強能入老頭子的眼。”

這便是愚伯,十招之內讓第二碰了鐵壁的愚伯。在他的眼裏,名滿天下的“君子盜”也隻是“勉強”能“入眼”。

接著愚伯又轉頭看著花雕說:“如果說雁夜飛和北堂鷹一起加入了求應堂,是不是聽起來很荒唐?”

花雕點了點頭。

“那麽他們兩個就不可能加入求應堂。”愚伯說道。

眾人全都鬆了一口氣。

愚伯把目光轉向雁夜飛手中的那杆閃亮的銀槍,說道:“沒想到你們也攪和進求應堂的事情裏麵了。老頭子原本還想見見老朋友,這次便算了。雁公子,替老頭子給那個臭打鐵的問個好。”

雁夜飛聽了一怔:愚伯竟然與歐冶孫先生還有交情?他想著,下意識去看胡來。

胡來還是那副與花雕一樣的扮相,但目光呆滯,隻是喃喃自語道:“外公……被求應堂害了……”

“什麽!?”雁夜飛心頭仿佛一下子被什麽揪起,撒手棄了長槍,跑去扳住胡來雙肩,瞪著眼睛問道,“你……老先生……他……”

“嗯?”愚伯也愣了一下,表情有些難看,“你外公……是歐冶孫?”

胡來木訥地點了點頭。

“你就是那個叫胡來的小子?”

胡來點頭,仿佛除了點頭已經什麽都不會做。

愚伯的臉色霎時間沉了下來,盯著胡來問道:“怎麽回事?”

胡來接連遭遇了外公歐冶孫和好友水卓狂遇害的打擊,整個人都仿佛呆傻了,聽到愚伯的問話,有些不知所措,反而轉頭去看雁夜飛,像是在詢問應該怎麽做。

雁夜飛沉吟一下,似乎在權衡,權衡愚伯與花雕這江湖上凶名最盛的兩人是否可靠。良久,他衝胡來點了點頭。

胡來哆嗦著說:“他們找外公……不知道要什麽……好,好像不是要兵器……外公不給,那個玉娘子就……就來了……”

雁夜飛聽著心頭一緊:“是她殺的歐冶孫先生?”

“我……我打不過她,”胡來自顧自說道,“外公替我擋了她一招,就……就中了毒,中了毒……”

胡來說著說著就哭了起來,再也說不下去了。

胡來哭得愚伯著實有些焦躁,仿佛對自己的老友唯一的血脈如此軟弱有些不滿,但看到胡來這憔悴的樣子,又禁不住有些心疼。

好在有雁夜飛在一旁寬撫,胡來終於還是冷靜下來,忍著悲痛將事情的來龍去脈對眾人說了個清楚。

歐冶孫與他並沒有住在同一處。那日恰好他研究機關消息時,遇到了困難,便去找精通冶煉之術的外公幫忙,想讓外公幫他鑄造一件精巧結實的零件。

沒想到,剛去就遇到了不速之客。不知從何處來的求應堂殺手,一出現就圍住了他們的屋子,要歐冶孫交出“那件東西”。

歐冶孫不屑一顧,料那些人不敢輕舉妄動,隻是自顧自打著鐵。沒想到,在僵持中來了玉娘子,這個瘋婆娘來了便要殺人,求應堂的人攔住他說要留活口不殺人,她居然挺起分水刺便劃開一名求應堂打手的胸膛,傷本不致命,但那分水刺上卻是劇毒,那打手痛苦不堪,最後想自盡卻都沒了力氣,活活疼死。

胡來駭得變了臉色,身上層出不窮的機關小玩意兒沒完沒了地丟出去,炸得屋子裏煙霧彌漫看不見人。他借著求應堂的殺手躲避這些暗器機關的時候,拉上歐冶孫就跑。

兩人跑進深山還是沒能甩脫玉娘子等人的追蹤,胡來的武功本就不敵玉娘子,驚慌之下接連對敵,真的是險象環生。最終歐冶孫拚了老命替胡來擋住致命殺招,自己卻中了毒,眼見毒要發作,歐冶孫提住最後一絲力氣跳下山崖自盡了。

甚至都沒留一句遺言給胡來。

胡來悲憤交加,在山裏胡亂逃竄,誤打誤撞鑽進了一個洞穴。洞穴中是一隻猿猴幼崽,玉娘子追殺進來,隨手便殺掉了那隻嘰嘰直叫的幼猿,結果被覓食歸來的巨猿撞了個正著。

發怒的巨猿在洞穴裏狂暴肆虐,連玉娘子都不得不避其鋒芒,退了出去。神奇的是那巨猿並沒有傷害胡來,反而像同病相憐一般,保護住胡來,最終帶他從另一邊出了山洞,一直跟著到了這裏,便不離開了。

幾人一同打量著那隻巨猿,此時它已甩脫了那被鐵扇第二打傷的暈厥,爬了起來,警惕地盯著愚伯和花雕。這巨猿通體火紅色的皮毛,站起來足有一人高有餘,即便是兩隻前臂撐在地上,也比夏桀他們矮不了多少。巨猿的頭頂上有一撮純白的毛發,下麵兩隻透著精光的眼睛,仔細端詳一下,還頗有幾分英武之氣,煞是好看。若是有什麽奇怪的地方,就是這隻猿實在太大了,感覺像一隻神話裏的異獸。

若不是這巨猿凶悍異常、除了胡來誰都近不得身,見到的人隻怕都會想去摸上一摸的。

胡來說完了這來龍去脈,雁夜飛心如刀絞,他可以想象的到自己的朋友經曆了怎樣的痛楚,恨不能為他分擔;自己的救命恩人被求應堂殘忍殺害,便是槍下從不傷人的雁夜飛,此刻也怒火衝天。

愚伯聽完這幾番曲折,神情陰沉,話都不說便轉身要離去。

“愚伯,你們可是要去找求應堂的人?”雁夜飛喊道。

愚伯轉回身來,緩緩說道:“本就是要找求應堂的人。剛才,隻是他想探探你們的真假。”

“這麽說,求應堂確實對二位心裏有鬼了?”

“他們頂著花某的名號,殺了朝廷大員。”花雕說道。

“朝廷大員?”

“朝廷派往會川府上任的觀察使,蕭震。”愚伯解釋著。

苗疆……

雁夜飛和北堂鷹,在聽到會川府三個字之後,心裏默默想著。

霍常笑丟的那件東西,雖然他們都不知道是什麽,但卻知道是來自苗疆的。會川府,離苗疆已是不遠,可以說是鎮守漢苗邊界的門戶重鎮。求應堂的所作所為雖然讓人摸不到頭緒,卻都隱隱將苗頭指向苗疆。那麽,歐冶孫先生遇害,會不會也與這有關?

說到苗疆,兩人都不約而同地想到不久前還見過的一個人——

“你們見過那姓曲的丫頭了?”愚伯突然問道。

曲?“毒蝶仙”曲鈴?鷹雁互相對視了一下,滿眼疑惑。

愚伯冷哼了一聲:“被那丫頭下了蠱都不知道,行蹤全都被她知曉了。虧你們還號稱天底下輕功最厲害的兩個。”

這一下兩人真的是錯愕萬分:下蠱?當日兩人離曲鈴尚有十幾丈遠,也不曾說過一句話,這蠱從何而來?

“寬心,這丫頭看來隻是想知道你們去哪裏,無意害你們,不妨事。”愚伯說道,“若是再見到曲丫頭和那書呆子,告訴他們苗疆有難,速速歸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