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雕冷著一張臉,直直地盯著第二,過了很久才說了一句:“原來是你。”

“唉,當時沒能殺掉愚伯,可惜呀可惜……”第二歎著氣,搖著頭,還是那副吊兒郎當的模樣。

花雕沒有接話,倒是雁夜飛冷哼了一聲:“也許第二兄台應該慶幸,愚伯沒殺你,任你離去,這不是什麽人都有的運氣。”

花雕皺著眉頭轉向雁夜飛,問道:“你又是誰?”

“雁夜飛。”

花雕點點頭:“雪雁槍,我聽過你。”

接著他又左右打量了一下,說道:“看來你不是求應堂的人。”

雁夜飛沒有放鬆,將長槍一橫攔在北堂鷹身前:“在下不是,在下這位受了傷的朋友也不是,倒是跟求應堂還有點過節。”

話音剛落,忽然聽到風聲,花雕轉頭看去時發現穆幽已經縱身朝遠處掠去,幾個起落便沒了蹤影。接著,那邊的玉娘子也飛身拉住第二喊道:“走!”

第二紋絲不動,隻是盯著花雕看,臉上還是那副不陰不陽的笑,玉娘子狠狠地跺了跺腳,撒手退去。第二又看了花雕一樣,歎了口氣,一個翻身便跟了上去,猶比玉娘子還要快上幾分。

看著求應堂三人徹底遠去了,雁夜飛心下稍安,朝花雕看了一眼,沒有作聲,隻是趕忙蹲下身來,查看北堂鷹的狀況。

北堂鷹尚且還算是清醒,沒有昏迷過去,隻是氣息細若遊絲,言語聲微不可聞。雁夜飛一番檢查下來,才算放心,北堂鷹並無外傷,也沒有中毒或者經脈受損的跡象,胸前的血跡,想來是被鐵扇打在胸口,口吐鮮血染成的。

北堂鷹無力說話,隻是努力睜著眼睛,盯著花雕,又拚盡全力推開雁夜飛,仿佛想讓他趕快走,遠離此人。

雁夜飛回頭看了一眼,衝著花雕說道:“走遠了,沒事了。”

那花雕仿佛鬆了一口氣,整個人突然垮了下來,完全不見了方才那恐怖如斯的氣場。

接著,就見他一下子癱倒在地,眼睛通紅,滾滾流出熱淚來,泣不成聲。

北堂鷹嘴唇哆嗦著,眼睛瞪得渾圓,仿佛見到了天大的不可思議的事情——花雕,他第一次見,但卻聞名了許多年,在他的印象裏,花雕絕對不是這樣一個人。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有江湖的地方,就有是非。總有一些人,喜歡將這江湖中人排個先後。

耍刀的,舞劍的,玩暗器的,練拳腳的,都要有個“第一”“至尊”之類的名頭,至於排的對不對,就各說各有理了。畢竟像千事通那樣的見識,不是什麽人都有;那些五花八門的榜單,沒有任何一個能像千事通的武評一樣服眾。

當然,也不是所有習武之人都有興趣去找天下高手挨個比過,來證明那些排名對與不對。

但花雕,這個“第一殺手”,卻從來沒有過爭議的。

他的脾氣怪異,有時似乎有那麽一星半點兒的俠義之心,有時卻又冷血無情令人不寒而栗。他的武器也實在不入眼,一柄鏽跡斑斑的劍,看起來就像個笑話。但他高卓的武功,仿佛是隻存在於神話故事裏的鬼神一般,見過的人都不知道該如何形容:佩服,羨慕,驚駭,恐怖……什麽都不是,亦或是,什麽都有。

而愚伯,就是他的幫手。簡單的說,愚伯每天做的事,就是大搖大擺地出現在某家茶樓裏麵,看心情接生意——殺人的生意。與花雕一樣,愚伯脾性古怪,看不對眼的人不等說完話便會被趕走。他的眼光毒辣,一眼便知雇主是什麽樣的人,為何要殺人,出得起多少價錢。

有人說愚伯救過花雕的命,有人說愚伯是花雕的師父,還有人說這兩人壓根就是父子。總之,得益於花雕的威名,連官府都對他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沒人敢對愚伯不客氣。

除了第二。

隻不過他失手了。

他失手,並非因為花雕救了愚伯,而是因為,他居然在愚伯手底下沒過得了十招。

第二一直是一個存在於江湖的陰影中的人,不為世人所熟知。

隻有達到了一定的層麵,接觸了足夠高位的人,才有可能窺一窺這些不為人知的江湖陰影。

刺殺愚伯,本可以是“鐵扇”第二“揚名”的一戰,隻是可惜,他敗得太快。

那時候的第二,似乎用的還不是鐵扇。那時候的他還隻是個見不得光的殺手,至於他服務於什麽人,更是無從了解。從刺殺愚伯這件毫無益處的事來看,他很可能隻是個服務於自己的樂趣的瘋子。

愚伯並不是一個會把這種事情掛在嘴邊的人,在他看來,他隻是隨手打發了一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而已。因此,知道這件事的人並不多。

碰巧雁夜飛是其中一個。因為他的朋友多。

上至朝堂大員,下至販夫走卒,老至耄耋,幼至總角,幾乎每一個見過雁夜飛的人都會成為他的朋友。所以他可以聽說很多別人不知道的奇聞軼事。

也幸虧是這樣,雁夜飛才能在胡來差點露陷的時候不動聲色地幫他掩飾過去。

是的,胡來。

那個伏在地上傷心悲慟的“花雕”,並不是那位如午夜鬼魅一般的殺手,而是幾息之前還與北堂鷹在一起的“千變鬼”胡來。

北堂鷹終於相信了這個雁夜飛和水卓狂口中堪稱能“七十二變”的人,到底有什麽樣的本事。

一想到水卓狂,北堂鷹的眼神也黯淡了下去——相識雖然不久,但水卓狂卻與鷹雁二人已然成為朋友,如此豪爽瀟灑的一位好漢,卻……

北堂鷹艱難地轉頭朝那斷崖邊看去,雁夜飛已經到了那裏,努力探頭向下望著。

良久,轉回頭來,微微搖了搖頭。

斷崖兩壁陡峭光滑,沒有藤蔓枝杈,下麵深不見底,黑黝黝地什麽都看不清,便是雁夜飛的耳力,也隻能勉強聽見微不可聞的山澗流水聲,不知去向何處。

驀地一個聲音在他們不遠處響起:

“你們就是冒充花某的人麽?”

三人都是一個激靈,從悲痛中拔出思緒,循著聲音望去。

然後三人一起僵在那裏,就連冷靜的雁夜飛的臉上都露出了難以置信的表情。

北堂鷹忍著痛喘著氣,舔了舔早已幹澀的嘴唇,有些僵硬地扭頭看了看胡來,發現他還是方才那副花雕的扮相,癱坐在那裏。

然後再把頭扭回來,看著那個說話的人。

與此刻的胡來一模一樣的扮相,卻憑空就散發著一種讓人動彈不得的氣場。

沒有人說話,誰都知道這來的是什麽人。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明明離得這麽遠,北堂鷹卻覺得自己好像正被人拿刀架在脖子上挾持著,稍微一動彈對方就有可能給他劃上一刀。他用餘光瞟向兩邊,發現胡來跟自己也是一樣的狀態,僵在那裏不敢動。

群狼才走又來猛虎,三人的心頭都蒙了一層灰。

雁夜飛一把攬過旁邊立著的蘸雪鉤鐮槍,緊緊地握了一握,定定地看著對方,然後緩緩走向前,也不抱拳,隻說了一聲:“花雕兄,幸會。”

花雕把目光從“假花雕”胡來那裏移到雁夜飛身上,麵無表情地問道:“你想跟花某打?”

“不想。”雁夜飛坦白地說道,“隻是不知道,花雕兄是不是要跟我們打。”

花雕沒有回答,反而又問了一遍:“你們就是冒充花某的人麽?”

雁夜飛皺了皺眉,扭頭看了一眼胡來,說道:“我若說不是,想來花雕兄是不會信的。”

花雕抬了抬下巴,示意雁夜飛:“你先說說看。”

“不是。”雁夜飛幹脆地說道。

“不信。”花雕也幹脆地答道。

雁夜飛禁不住為之氣結,正要開口,突然聽到遠處傳來腳步聲。

花雕的殺氣仿佛是被雁夜飛給擋在了身前,北堂鷹隻覺得似乎身體自如了一些,都循聲望去,看到一個頭發花白的老者,佝僂著身形,正拄著拐杖慢步走來。

老者的步履很穩,剛一出現,蒼老卻中氣十足的聲音就先傳了過來:“名滿天下的‘雪雁槍’,居然也會睜著眼睛說瞎話,老朽真的是聞所未聞,可算得上是件奇談了。”

雁夜飛被譏笑了幾句,也不放在心上,隻是衝那老者一抱拳:“想必這位前輩便是愚伯了。”

愚伯擺了擺手算是回應,笑道:“你雖然說瞎話,但是見識倒還不錯,能認得出老頭子。”

花雕看著雁夜飛:“你就是雁夜飛。”

雁夜飛點點頭,不說話。

愚伯大剌剌地伸手一指:“叫你那個冒充花雕的朋友來前麵說話,老頭子有事情要問問他。”

胡來坐在那裏沒有反應,雁夜飛卻沉著地四下看了一圈:“愚伯說笑了,這裏哪有冒充花雕兄的朋友?”

眾人都不知道他在搞什麽名堂,全都不吭聲,隻有愚伯被他給弄樂了,目光朝著胡來掃了一眼,問道:“那你給老頭子說說,這小子為什麽扮得跟花雕一樣?”

雁夜飛不卑不亢地說道:“花雕兄從來都是殺人的,我這朋友扮成這樣卻是為了我們不被別人殺。既然沒有殺人,又怎麽能算冒充花雕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