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妙音,還是香兒,亦或隻是求老大?

她自己竟也分不清了。

自己曾經的臂膀應總管,折在眼前這苗疆女子的手裏。

那個眼盲心明的卜算子,在大勢已去之時,便長歎一聲、閉口不言,隻留給她兩張字條,她從中抽到了“殊死一搏”。而另一張,她根本沒去看。

那個隻會嚼舌根的千事通,在刺殺醉道士失手之後,也沒再回求應堂。

上台令百裏狐,帶著藏骨洞在江湖埋下的所有暗子,全軍覆沒,隻為替她博一次十拿九穩的出手機會。

中台令嚴會之,本就是個渾水摸魚的角色。落星樓被他經營得半死不活,倒是化名秦惟中在朝廷裏混得風生水起。可惜此時功敗垂成,想來他也沒幾天日子了。

那個一直陪著她的下台令魅姐姐,前些時日受了重傷,不知躲在何處。魅姐姐麾下的一眾殺手,在一次次的廝殺中折損了十之八九。

求應堂,如今已真的沒人了。

孤苦伶仃的她,本以為可以靠自己,掌控三座江山,比那些生在鍾鳴鼎食之家的人還要尊貴,讓皇帝都要仰她鼻息。在西夏,她甚至已經做到了。可是為了翻更大的利,她連本錢都輸了。

這些年裏,她多次派人去尋父親和奇言,卻無論如何都沒想到過這兩人已名揚江湖。

恨,當然恨。

悔,當然悔。

可是恨不能平她心中的不甘,悔也無法讓眼前的人重新陪她二十年。

她什麽都沒再說,咬著牙,自己後退了兩步,讓那半截鏽劍抽了出來,鮮血噴濺。隻有幾個武功高強、耳力極好的人,聽到她在倒下時,口中喃喃說了句:

“你來了……”

……

花雕收劍入鞘,如同他往日殺人一樣。不一樣的是,他又彎腰抱起了求老大的屍體,轉頭要走。

看呆了的眾人回過神來,鳳璽皇帝脫口而出喊道:“慢!”

花雕停住,轉回頭來,看著他。

皇帝也有些錯愕:連他自己都不知道為何要喊這一聲。是要花雕留步,加官進爵、授以封賞?可是此人並非為救駕而來,想必也不會接受這些富貴。是要留下這刺客之首的屍身,梟首示眾、以彰天威?可是這位舉止奇怪的花雕未必肯答應。是要抓住所有擅闖皇宮的人,施以懲戒?這念頭他壓根不會有,公孫棠已經重傷,餘下的衛兵、死士加在一起恐怕也不會是眼前四人的對手。

他連感謝都不知怎麽說出口,因為他知道這些人也不是為此而來。

“江湖事,江湖了。”

雁夜飛說著,看似不經意地邁了一步,擋住了皇帝看花雕的視線。墨羽舒了一口氣——若非有人解圍,他還真不知如何幫皇帝化解這不上不下的尷尬。

“陛下安心,今日起,世間再無求應堂了。”雁夜飛說著,轉過身向外麵走去。

他的背後早已不見了花雕的蹤影。

鳳璽皇帝的目光早就落在那書生身上。

就見書生麵帶疲憊,朝他微微一笑,一抱拳,縱身而起。

公子、書生、仙子,一並離去。

江湖此去路遠,兄弟何必重逢。

……

沙百戰從宮外趕來時,一切早已風平浪靜。皇城裏的這場風波,並沒有傳出多大的動靜。除了當晚在場的人,餘者皆不知。

次日上朝,大學士秦惟中並沒有出現。直至散朝,才有下人奔來稟告,說昨夜曾有人看見巨蟒在府上出沒,秦大學士在家中受驚暴斃。

鳳璽皇帝再次遣使西行,要與大夏永結盟好。

大遼國師肅清了朝中蕭達餘黨,終成一言之堂。

大夏又一次舉國歡騰,慶賀公主大難不死、安然歸來。

花雕自始至終不曾與文奉先說過一句話,但在四人圍攻求老大時,當初的隔閡似乎已經不見了。文奉先不知道自己的義兄離開皇宮後去了哪裏,那又如何?

你我同在一個江湖之中,足矣。

……

對大多尋常百姓而言,甚至還沒來得及聽說求應堂的名字,它便消失了。

但那些驚心動魄的故事,卻多多少少地留了下來,從陳留那間酒館裏、那個喜歡賣關子的說書先生口中,傳向整個江湖。

無所不知的千事通不知去了哪裏,眾人苦等的新武評沒了著落。於是江湖上又有閑不住的人開始編排這些名號座次。可惜很難再有誰排出的武評座次能夠服眾,那些想要將新老江湖混在一起的就更加離譜,有些甚至還因此得罪了人,又惹出不少明裏暗裏的爭端。

最終隻做出了新江湖新武評,上榜依舊七人,但不再分先後。

“雪雁槍”雁夜飛。

“瘋書生”文奉先。

“毒蝶仙”曲鈴。

“錦衣丐”歐陽酒。

“白衣狂瀾”水無月。

“拳魔”韓鋒。

“霸王槍”項旗。

不久後,揚州韓家傳出消息,“拳魔”韓鋒自知武藝境界尚有不足,不敢與其他幾位並列於武評之上,將再次閉關。待出關後,便要挑戰歐陽酒,何時勝了,何時方願入武評。

“打一場已是累得半死,小爺好不容易勝了,哪來的心情還與你再打?”四處遊山玩水的歐陽酒喃喃自語道,“小爺教你做人,你倒隻惦記著要把小爺比下去,活該入不了武評。”

……

忽然一日,胡來早上醒來,發覺身邊那隻朱厭不見了蹤影,如同從未出現過。他尋到雁夜飛,向好友告辭。

“不再多留幾日?”雁夜飛有些不舍。十年顛沛,他住過胡來的家,如今自己終於回家了,正盼著他多住些時日。

“我想去葬劍山。”胡來說道,“自小貪玩,不曾學得外公的本事。此去拜師葉崇先生,多少要打出幾件露臉的兵器,方有臉麵回來。外公大仇得報,你也有了歸宿,那朱厭兄如今也離去了,正好無牽絆。”

雁夜飛見他去意已決,便不挽留,隻好一路送他,直到快出了西夏的地界。

“回吧,”胡來笑道,“閑時備幾壺好酒,去葬劍山看我便是。要學真本領,想來日子會苦些,你多去幾次,我便多解解饞。”

……

苗疆眾人離去之前,苗王蒙繞尋到了曲鈴。

“不如順路帶你去見見你的救命恩人?”

文奉先當然要陪著去。雁夜飛不放心,也要同往。這消息被眾人知道了,連白雙落甚至赫連澤都要去。但皇帝哪有隨便出門的道理,最終赫連澤沒能成行,隻有雁、白、文、曲四人,隨著苗王出了西夏。

西夏回苗疆,要經過昆侖山下。而昆侖山裏,便住著曲鈴的救命恩人。

昆侖山上風雪凜冽,吹得眾人幾乎睜不開眼、抬不起頭,卻在白澤出現時,一切靜止。

祥瑞之兆,聖獸白澤。

周身雪白,形似狻猊,有羊角羊須,見之便心神皆寧、幹戈不起。

日光直射在山頂的雪蓋上,那一片素銀被映得五彩斑斕。白澤傲立山巔,俯視眾生。

誰都不曾開口,眾人竟不知不覺地看呆了。曲鈴不由自主向前走去,至白澤身前幾步之遙,彎腰下去。

……

若非苗王蒙繞暗中跟在彭澤的隊伍裏奔赴西夏,又在大婚那晚擋住眾多殺手,也許赫連澤便要被害了。

若非他隨身帶了白澤血,也許曲鈴便再也醒不過來了。

那場大火是愚伯放的。

刺客藏得很深,對曲鈴出手時,花雕方才察覺。那一劍雖攔截不及,卻讓刺客的劍刃偏了半寸,留了曲鈴一線生機。

殺手包圍過來時,愚伯趁亂帶走曲鈴,並放火遮掩,而後又私下找到苗王想辦法。

他們瞞住了包括文奉先在內的所有人,這樣才騙得過求應堂,曲鈴方可安全養傷,雁夜飛、文奉先也能心無旁騖一心與求應堂廝殺。

……

大概是因為曲鈴被白澤血救了性命,那白澤覺得親近,竟上前幾步,輕輕蹭了下曲鈴的麵頰。

它祥和的目光從苗王和白雙落身上掃過,微微頷首,最後停在了雁夜飛和文奉先的身上。

雁夜飛上前半步,文奉先卻立在原處。兩人一同抱拳作揖,向這聖獸致謝。

再抬頭時,幾人竟覺得白澤麵上帶有笑意。它緩緩回身,仰頭望天。

眾人隨著白澤的目光一同向上看去,見有一隊大雁,輕輕扇動著翅膀,向北麵飛去;天空的更高處,在眾人目不能及的地方,白雲頂上,不時傳出幾聲鷹嘯;曲鈴的身邊忽然傳來幾聲嗡鳴,這白雪皚皚的酷寒山巔,竟然有蜂蝶翩飛,讓人驚異不已。

待大家回過神來,那白澤的身形已經沒於漫山的白雪之中,再尋不見。

……

那首不久前曾在京師流傳的禦筆歌謠,不知何時又被哪個膽大包天的添了一段,卻更令人叫好,傳遍了整座江湖。

豈曰江山少英豪?

曾與嘯虎穿同袍。

旦披白甲,

暮成紅衣,

長戟替黃旗!

與子同被席!

豈曰江湖無義士?

曾見鐵馬金戈誌!

一對青鋒,

雙掌降龍,

銀傘遮皇城!

與子同死生!

豈曰天地缺傲骨?

曾有武評英雄譜!

北天鷹雁,

南山蜂蝶,

鏽劍天下絕!

更無風流邪?

……

……

……

諸位看官老爺:

《雁夜飛》這部作品的正文至今日就正式完結了,三天之內會發布番外和完本感言,交代一些大家也許想知道的事,千萬別錯過。當然,也許有些事會留給大家想象。

畢竟,每個人心裏,都有不一樣的江湖。

山居侯敬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