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多年前。
妙音是在藥鋪外麵轉角的巷子裏被人擄走的。
擄走她的人,是一個瘦削猥瑣的中年男子,穿得破破爛爛,麵有菜色。但饒是這樣,隻有十三歲的妙音也毫無反抗之力,被裝在一個麻布袋子裏,扛到了一間昏暗的屋子裏。
那屋子裏還有幾個一般大小的袋子,袋子口被紮得緊,妙音隻能聽到外麵的聲音。她聽到那男子以每個袋子一壺酒的價錢,將這滿屋袋子賣給了一個婦人。聽起來,他們做這樣的交易已經好多次了。
沒見過什麽大世麵的妙音,卻聽父親講過一些外麵的事情。當時的她,以為自己要被賣到風月場所去,做那皮肉生意,怕得不得了。在馬車上,她結識了與她挨著的那個袋子裏的另一位小姑娘,名字叫做阿欣。
一路上,她們都不曾從袋子裏出來,就連吃食也是那婦人鬆開袋口塞進來的。
她和阿欣都沒想到,自己的去處竟是一個比花柳巷子還可怕的地方。
阿欣比她先出了袋子,被帶到了別處;半個時辰後,輪到了她。
她被人帶著走到一間散發著香氣的屋子前,正好看到一個比她大幾歲的姑娘從裏麵抱著一個小姑娘走出來。
被抱著的小姑娘眼睛睜得大大的,嘴角往外淌著血,一動不動。雖然不曾見過,但妙音莫名地覺得,這應該就是路上與她講過話的阿欣。
那稍大點的姑娘麵色也並不好,走了幾步,實在撐不下去,竟然彎腰放下小姑娘漸冷的身體,嘔吐起來。
妙音看到了她轉頭望向這邊的目光,有對門內的痛恨和憎惡,也有對她的憐惜和心痛。
她還不知道是該用抗拒還是害怕的心情走進去,門便開了。
裏麵有一個蒼老的聲音笑著說:“進來吧。”
……
那半個時辰的時間,妙音再也不願回憶起來。
她隻覺得自己仿佛被世間最肮髒的東西給潑遍了全身,再怎麽衝洗也無法變得幹淨。那日進屋的人,隻有她一個活著出來,可她卻沒覺得有絲毫的幸運。
那帶她來的婦人,將她引到一處新的住所,在裏麵她看到了有四五個與她一樣憔悴、絕望的小姑娘,茶不思、飯不想。
當天夜裏,有人偷偷在外麵敲窗戶。她尚且不明所以,其他小姑娘已經一擁而上,打開窗子,從外麵接過些吃食來。妙音好奇地湊過去看,才知道是白日裏那個在門前嘔吐的姐姐,在偷偷地為她們送飯。
後來的日子裏,她慢慢知道了許多事。那個送飯的人叫作魅姐姐,是在這裏打雜的,而那個房間裏的人叫作閣老。誰都不知道閣老是做什麽的,隻知道他也許是這世上最惡心的人。
時不時地會有新的小姑娘進來,妙音也不知這些活下來的人是幸運還是不幸,因為即便進了現在這間屋子,也仍然會被拉出去,再經曆一遍一模一樣的事情,有些小姐妹熬過了第一次,卻沒熬過第二、第三次。
妙音從整日以淚洗麵,變得漸漸麻木;她不再盼著父親和奇言來救她,甚至怕他們尋到這裏反而被害。
她僥幸又從閣老的屋子裏活下來一次,而後在第三次進去的時候,她用刻意磨尖了的指甲刺進了閣老的頸子。可畢竟隻是手無縛雞之力的少女,此舉隻是讓閣老流了點血,卻讓她遭受了閣老暴怒之後的懲戒。
等妙音醒來時,人已經在一處黝黑寒冷的地窖裏。她被閣老掐閉了氣,魅姐姐抱她出來時,發覺似乎還有救,便將她藏在了地窖之中。
她活了下來,除了魅姐姐沒人知道。她不再對逃走抱有希望,也明白殺掉閣老泄憤的可能微乎其微,反而學著魅姐姐開始苟且偷生——她經曆的這些,魅姐姐早就經曆過,而後靠著骨子裏的機靈活了下來。
……
她在地窖裏藏著,沒見過日月星辰,沒聽過蟲鳴風聲,隻有魅姐姐每日省出自己的飯食、再去偷著半生不熟的幹糧,幫她熬了過去。
直到過了足足半個月,那夜魅姐姐忽然帶來了一張人皮麵具,讓她戴上,並帶她堂而皇之地出了地窖。原來魅姐姐身邊一起打雜的一個叫香兒的姑娘當晚想要逃跑,才摸到院牆便不知怎地中了劇毒,死的時候隻有魅姐姐在旁邊。見香兒與妙音的身形相仿,她便動了偷梁換柱的心思。
妙音這才知道,閣老原來是個易容高手,平日裏除了糟蹋姑娘,還會教授易容術,來學的盡是些神秘的人,似乎與閣老同屬一個可怕的勢力。魅姐姐在旁看得多了,竟無師自通摸到了些許門路,這才有了這張人皮麵具。
香兒在這裏每日端茶送水,本就不起眼,妙音在魅姐姐的幫助下試著改換了嗓音,居然真的騙過了所有人。從此,這世上再也沒有了妙音,倒是香兒起死回生了。
香兒與魅姐姐相依為命,漸漸知道了這裏的許多秘密,而魅姐姐靠著機靈聰穎,不知被哪位大人物看中了,竟然“登堂入室”成了閣老正式的弟子,除了易容,還能學到武功。香兒成為她身邊的幫手,終於了解了這個叫“求應堂”的地方,知道了“求老大”“卜算子”“藏骨洞”這些名字。在她跟著魅姐姐、站在閣老身後、第一次見到“求老大”的時候,終於下定了決心。
她開始等一個機會。
魅姐姐開始外出為求應堂做事,閑時則偷偷教香兒武功和易容。她在求應堂裏的地位也越來越高,終於在一次立下大功後,求老大親自召見了她,要她挑選人手,去呼雲山上經營一座山莊。
……
香兒跟著魅姐姐,從求應堂到了呼雲山。日子過得越來越好,學到的武功也越來越高,她也終於等到了她想等的機會。
求老大和閣老一起來到了呼雲山。
那一夜,她求魅姐姐幫忙,在入夜之後,扮作求老大的樣子私下召見閣老。
與她朝夕相處的魅姐姐當然知道香兒心中的打算,心裏也並非沒有猶豫。但一來這些年姐妹情深、相依為命,二來魅姐姐自己也對這位“授業恩師”恨之入骨。雖然並不知香兒打算如何下手,可是應當有十全的把握才敢行此險招,她便答應下來。
直到當晚,魅姐姐拖住閣老半個時辰,香兒卻遲遲沒有動手,她才驚覺不對勁。無奈閣老已識破她的易容,她隻好發狠動手,拚著自己重傷,殺了閣老,再去尋香兒。
她發覺自己大錯特錯了。香兒要殺的人竟然不是閣老。
她找到香兒時,香兒正扮作閣老,兩眼圓睜、喘著粗氣、驚魂未定,在香兒對麵躺著的,是身中劇毒、七竅流血的求老大。
……
求老大和閣老一起死在了呼雲山。
魅姐姐以為終於可以和香兒一起離開求應堂了,想不到的是,香兒竟然求她留下來。
求老大和閣老的死訊沒有傳出去,在後麵一年中,她們兩人輪流易容假扮,瞞過了所有人。在這一年裏,她們頂著求老大的麵皮,看遍了藏骨洞中所有的武學經藏。
求老大之所以能置下如此龐大可怖的勢力,是因為他善於籠絡人心、又懂得用人,而他自己的武功並不算高,也正是因為這樣,才會大意死在香兒手裏,也讓她們二人假扮起來並不吃力。唯一識破了她們的人,便是那位“卜算子”,可連她們自己都沒想到,卜算子在看穿一切之後,竟自戳雙眼,將她們仍當作原來的求老大,更加忠心耿耿地出謀劃策。
直到香兒終於通習了所有看來的武學典籍,求應堂內再無對手時,她終於亮明了身份。
那一日,她想要放聲高歌,一舒心頭憋悶,卻發覺假扮他人多年,曾經那美妙的嗓音已找不回來了。
妙音終究不再。
求應堂卻有了新的求老大。
魅姐姐動過幾次想要離開求應堂的念頭,終因為舍不得、放不下這位姐妹,留下來做了“下台令”。
卜算子開始為新的求老大謀劃了一幅更大的江山畫卷。他們養大的朱厭,坐穩了西夏,將爪牙滲透進了苗疆、大遼,還有中原江湖。十餘年的布局,她做到了前一任求老大不曾企及的程度。
這些年來,她要做的事情,幾乎從未失敗過。直到徹底點起苗疆的戰火,將那幾人扯入了紛爭之中。
卜算子曾勸她,莫攖這幾人鋒芒,徐徐圖之,天下仍可期。但她不甘受挫,反而更加著急,一邊要掌控大遼、一邊派人在中原西域煽風點火,卻在西夏疏了防範。
一步錯,步步錯。
即便卜算子曾經算無遺策,她仍然不肯聽勸,直到此時才相信,這唾手可得的江山竟然會丟在區區幾個江湖人手裏。
在她的逼迫和央求下,魅姐姐去殺了那個怎麽都舍不得殺的白衣遊俠,又扮作賓客去毀了那對讓她眼紅的江湖眷侶的大婚,她甚至犧牲了包括百裏狐在內的諸多暗子、高手,隻為在最後騙得皇帝的片刻疏忽。
可她仍然輸了。
卻在輸了之後,知道自己這一生原本可以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