求老大聞言,麵上竟然顯出幾分發愣的神色。
但花雕的劍招卻不會等她。
這一劍並不快,卻仿佛如四麵八方傳來的聲音,鋪天蓋地、避無可避。
這一劍似琴聲,玲瓏清脆,飄逸瀟灑;似笛聲,嗚咽婉轉,淒冷蕭瑟;似鼓聲,響徹天地,氣勢磅礴;似刀槍聲,殺機四伏,一往無前。
出劍時,花雕覺得自己似乎又看到了許多年前的景象。
……
三十多年前。
他的名字叫做奇言。
他生在一個極其貧寒的農家,雙親體弱多病,在他年幼時便相繼撒手人寰。為了治病過活,家裏欠下了外債,雖然並不算多,也許隻是京城豪紳一日的飯錢,但對他來說,卻是無論如何都還不起的災難。各路債主討上門來,將家裏的破爛物件搬了個空,又將無依無靠的他趕出了房子,孤苦伶仃、流落街頭。
奇言這名字,是後來收養他的伯伯給取的。這位伯伯也不是什麽富貴人家,隻是個尋常的農家翁,偶然遇見他討飯,也許是瞧著有眼緣,便帶回了家。
伯伯姓餘,妻子據說是個郎中,在鄉裏鬧瘟疫的時候幫人看診,卻不慎自己也一病不起,就此離世。留下一個女兒叫妙音,與他年齡相仿,活潑可愛,最喜歡唱歌。他在這裏住下,算是有了個歸宿,每日裏幫伯伯幹些雜活,和妙音也成了青梅竹馬的玩伴。日子雖然清貧,但勝在平靜,比他原先風餐露宿強了不知多少。
妙音十歲的生日時,餘伯伯做了一桌平日難得吃到的好菜,三人一起,吃得其樂融融。
餘伯伯那天喝了點酒,看得奇言有些好奇,問道:“伯伯,酒是什麽味道?”
“不過是些村醪,味道忒寡淡,比早年喝過的差遠了,不給你喝。”餘伯伯有些微醺,說著說著,又忽然想起來,“等音兒嫁與你那天,給你喝好酒。”
奇言和妙音不知道這是他的玩笑戲言還是當真的,一時間都不會接話,彼此對視一眼,妙音臉紅著低下頭去,奇言也隻是嘿嘿笑著。
餘伯伯自顧自說著:“當初音兒出生時,我在院裏桂樹下埋了壇頂好的酒。咱家也學學那富貴人家,待她出嫁時,便挖出來開封,這叫女兒紅!”
說者不知是不是無心,但聽者卻著實有意。奇言偷偷去看妙音,卻見妙音也在瞧他,兩人眼神對上,慌不迭撇開,然而彼此都知道了心意。
……
誰都不曾想到的是,這樣的鄉野農家,也會遭禍。
那一日,餘伯伯務農時順手抓了隻兔子回來,當晚就燉了。妙音無論如何都吃不下口,圖新鮮的奇言便和餘伯伯兩人大快朵頤了。不料不知是不是這兔肉做得不幹淨,當晚兩人的肚子便鬧起來,上吐下瀉沒個休止,如此折騰到天亮,兩腿都軟了,隻好讓十三歲的妙音去鎮上抓藥。
哪知,妙音這一去,便再沒回來。
兩人等到天快黑,胡亂吃了幾口饅頭,掙著快站不住的腿,走到鎮上去找,哪裏還有影子。直到第三日,一直不曾合過眼的餘伯伯才從一個乞丐嘴裏打聽到,近幾日看到過有人在鎮上專門強擄豆蔻年華的小姑娘。
待兩人順藤摸瓜,一點一點尋出線索找去時,早已人去樓空,半點蹤跡都不見。
好好的一個妙齡少女,就這麽沒了訊息。
餘伯伯找遍了整座鎮子,又開始在附近的鄉村、山林,甚至周邊幾座城鎮裏大海撈針。奇言則獨自一人守著家,盼著也許有一天妙音會自己找回來。
這樣一找、一等,就過了整整兩年。
三年中,餘伯伯白了頭發,奇言也長得越發壯實高大,他們也終於找到了線索:求應堂。
奇言並不明白“求應堂”三個字代表著什麽,他隻看到餘伯伯回到家裏,翻箱倒櫃,找出了一柄劍來。那夜,是他第一次知道原來餘伯伯會武功,也是他第一次看舞劍。他不懂武功,可在他看得出餘伯伯的劍十分厲害,劍氣逼人,隻是不知道究竟有多厲害。
他開始跟著餘伯伯學武,也陪著餘伯伯去追查那求應堂的蹤跡——妙音對他來講,在情分上從妹妹變成了未成親的媳婦,他誓要追查清楚;更何況他的命是餘伯伯給的,不論那求應堂有多厲害,他都不怕。
直到一年後,兜兜轉轉地打探了許多消息,餘伯伯也殺了許多人,終於查到了確鑿的證據:妙音已經不在了。
那壇待女兒出嫁的“女兒紅”,變成了女兒夭折的“花凋”;餘伯伯恨自己一時大意、愚蠢,改名字叫作“愚伯”,而奇言,則成了“花雕”。
……
這麽多年過去,兩人幾乎沒了任何情感,愚伯名聲漸響,花雕天下無敵。他終於知道了愚伯的來曆,竟然是鐵雲早年收過的半個徒弟,又與不少前輩泰鬥有些許授業情分,所學龐雜,卻皆十分精通,尤以劍長;原本在鐵雲退隱江湖後,還曾想要爭一爭那武林盟主之位,卻在目睹了張白樓被算計之事後,對江湖和所謂的名門正派失望,更兼不願讓妻女卷進江湖事,才隱居鄉野。
而今,愚伯接生意,花雕殺人,便是為了與那求應堂較勁。此舉既搶了求應堂的些許飯碗,又能得知許多江湖秘辛,挖出求應堂的線索,一做便是近二十年。歐冶孫,便是愚伯在這些年裏交下的一位朋友,不少求應堂的秘事便是從他那裏得知的。
對於愚伯和花雕而言,僅僅是找到當初擄走妙音的人,遠遠不夠。他們要殺光每一個求應堂的爪牙,愚伯年事高了,還有花雕;若是花雕也成不了,便再去收個徒弟。怎料這天下忽然生出那風雲幾人,攪得江湖地動山搖,也拔出了求應堂的根基老巢。
今日,爪牙皆被剪去的求老大隻剩孤身一人,花雕終於要報仇了。
這一劍的劍意,花雕醞釀了二十餘年。
往日接過的生意,在花雕看來,如屠宰豬羊牲畜;今日,方是殺人見血。
愚伯已告訴過他求老大的難纏,鋒芒畢露的文奉先也在她手中吃過虧,自己追殺千裏的鍾離魅也因此人的阻攔而得以逃脫,花雕當然知曉這人武藝之高。
但他確信,這一劍出,世間無人匹敵。
……
練劍,需有劍形、劍招、劍意,而後有劍芒,再成劍氣、乃至劍鳴。
而花雕這一劍,則有劍音。
劍音玄妙,則為妙音。
千百種聲音一道湧入人耳中,似撫琴鼓瑟,又似虎嘯狼嚎,更似洪水激流、山崩地裂;每一種聲音,都化作一式劍招,從前麵來,從後麵來,從左右來,從天上、地下來。這些招式或快或慢,或險或緩,也或真或假,讓人眼花繚亂,防不勝防。
求老大雖然愣了片刻,但飛身而起的身形仍然果斷而迅捷,可無論怎樣躲避,那劍鋒仍在自己眼前,劍音也仍然響在耳畔。
她不知道的是,花雕這一劍,藏有二十餘招,而每一招又有百十種後手,就如同是對妙音二十多年的思念和七千多日的不舍。無情的人,長情起來卻令多情人汗顏。
她以為這一劍要刺脖頸,那劍鋒卻朝著心口而去;她護住心口,劍音又在後背響起;她騰空而起,躍上殿頂,又落回地上,覺得自己仿佛退了幾萬步遠;手中的黑刺無論怎樣都派不上用場,不論是躲還是擋,最終隻是讓劍入胸口的時間延緩了幾息的工夫。
藏骨洞中的高手屍骨幾乎囊括了江湖各大宗門,求老大照貓畫虎卻真的畫成了虎,武功遠非百裏狐那種雜而不精之流可比。
然而種種精巧,終是抵不過這二十年一劍。
……
福寧殿外一片寂靜。
不論是雁夜飛、文奉先、曲鈴,還是公孫棠、禁軍將士,亦或是鳳璽皇帝還有完全不懂武功的墨羽,都被這一劍驚得無以複加。他們中大多看不懂這一劍的精妙,卻被萬千種劍音所震撼得呆立當場。
而求老大,緩緩低下頭去,看著胸前隻剩半截的鏽劍,竟然笑了。
她沒有動,也不去理花雕,而是轉頭看向雁夜飛和文奉先,說道:“卜算子曾勸阻我,說莫要胃口太大,天下誰也沒法一下占住三座江山,可惜我未聽;他曾夜觀星象,說有鬼宿、心宿共負天下氣運,隻可徐圖、分而化之,可惜我也未聽。”
“我曾有朱厭在世,怎料竟被它逃入山林,還惹出什麽白澤現世。既然天意靠不住,我便靠人,哪知人竟也敗了。”
她又轉向鳳璽皇帝:“你命好,生在宮裏,能做那九五之尊;那如我等命苦之輩,若也想坐坐龍椅,當如何?”
接著盯著曲鈴:“想不到你也沒死。原本以為你是個苦命的丫頭,倒還不忍下手,誰知道最終竟也是個公主,罷罷罷……”
末了,她才轉回來看著花雕:“謀劃了這麽多年,算的皆是幾座江山的大事,做的是千萬條性命的勾當,天下難覓敵手。想不到最終卻因為私仇而敗了……若當年求應堂不曾與你結仇,今日可還會有此一劍?”
不等花雕回話,她低下頭去:“若不曾,也許我也不會在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