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孫棠的劍氣稍稍慢了半次眨眼的工夫,落在了空處。

半空中一道黑影掠下,如鷹隼般淩厲,手中長劍似電光疾出,竟刺得人眼睛生疼,不敢直視。書生的袖中滑出兵刃,一躍而起,與那黑影戰作一團。

墨羽清清楚楚地聽到身邊的公孫棠一聲吃驚地低呼:“花雕!”

他還記得,在破敗的金州城外,公孫棠曾對他說過:“花雕現身之時,大抵便是要取人性命,還是不見為好。”

而今花雕現身,竟是要取那天下最貴的性命。

“拿下刺客!救護陛下!”墨羽焦急喊道。

然而場中眾將士皆束手無策,除了公孫棠,旁人幾乎都看不清這飛速交手的兩個身影,哪裏幫得上忙。

公孫棠屏息凝神,好不容易抓住了纏鬥中的兩人一招碰撞後彼此分開的機會,又是一道凜冽劍氣劈出。結果就見劍氣直衝書生而去,那書生看也不看,反手將兵刃一揮,那劍氣竟被劈歪、朝著皇帝飛去。

花雕趁著書生分神,又是一劍疾出。公孫棠縱身上前護住皇帝,哪料到那回來的劍氣竟比去時力道更勝,他倉促之下攔擋不住,手裏半截短劍被擊為齏粉,整個人如被重錘撞在胸口,帶著皇帝倒飛出去。

大驚失色的墨羽帶人上前,先將兩人護住。公孫棠口吐鮮血,傷得不輕,皇帝得他及時遮擋,倒無大礙,兩人被侍衛圍著退到遠處。

再看這邊兩人,又鬥得不可開交,看得旁人心驚肉跳。墨羽驚怒之下顧不得公孫棠已經受傷,抓著他質問道:“你為何——”

“要害陛下的是他……”公孫棠勉強盯著心口翻湧的血氣,身手向前指去。

墨羽不由自主地轉頭去望。

公孫棠指的竟然是那書生。

……

這兩人你來我往的刀光劍影太過驚心動魄,讓旁人不禁眯起眼睛,向後退去,卻又忍不住想睜眼去看。

在場的除了皇帝、墨羽、公孫棠,都是些禁軍將士,誰都不曾去過江寧見證傅紅雨以一敵三的那場大戰,但在他們心裏,眼前這一場也不遑多讓。但他們不知道的是,這兩人相爭,並沒有新老江湖盟主的比試來得精彩,隻因兩人的招式沒有任何花哨、噱頭:

畢竟他們不是在比武,而是在殺人。每一招都要取人性命,或者護自己性命。

半式武功都不懂的墨羽,隻能焦急地盯著這兩人,他心中對公孫棠說的話十分不解,但想到剛才那書生看也不看便將劍氣擋向皇帝,心中也疑惑起來。

弑君,便是大逆不道的罪過,不論這人從前為江山立過多大的汗馬功勞。瘋書生,莫非真的瘋了不成?

若非親眼所見,墨羽絕不相信有人能一招就重傷公孫棠;江湖人也都不會相信,有人竟然能與花雕鬥個旗鼓相當。

兩人拚了不知多少招,忽然分開,對麵而立。眾人終於看清了兩人的身形,想要一擁而上,卻又麵麵相覷、不知所措,他們實在不知該幫哪一邊。

花雕的劍,亮在了所有人眼前,確實如江湖所說的鏽跡斑斑,幾乎與路邊隨手拾來的破銅爛鐵沒什麽分別,但拿在此人手中,便叫人心底禁不住地發寒,不敢近前。那瘋書生手裏的兵器卻隱沒不見,雙手低垂,除了變得粗重的喘息聲之外,看不出有任何狼狽。

鳳璽皇帝被侍衛攔在後麵,整個人遲遲回不過神來。他雖然上過戰場、殺過敵人,在軍中也算得上弓馬嫻熟,但眼前兩人的交手仍是讓他看不真切。他唯一清楚的,便是方才那書生朝他信手揮來的一道劍氣。

那一招讓他心頭劇震,正要高聲發問,卻忽然聽見了有人說話。

……

“求老大,幸會。”

有三人落在了花雕和書生的周圍,一位持槍的玄衣公子,一位青衫染血的書生,還有一位蜂蝶傍身的紫袍姑娘。

說話的,正是“雪雁槍”雁夜飛。

除了場正中這幾人外,餘者皆目瞪口呆。那與花雕交手的書生,和剛剛到來的書生,竟然一模一樣!

若是細說分別,便是後來的這位麵色並不太好,左手仍在滴著血;而與花雕交手的那位,麵上滿是煞氣,鋒芒正盛。如果不是兩人同時出現,大概誰都辨認不出真假。

與花雕交手的那位四下看了一周,神情不為所動,冷冷道:“都到齊了,正好省得我再去找。”

這一開口,眾人皆驚——居然是女子!

雁夜飛、文奉先、曲鈴,甚至對麵的花雕,臉上都露出意外的神情。

雁夜飛皺著眉頭看向妹妹、妹夫,得到的回答卻是搖頭:兩人都心領神會,知道雁夜飛是想問這人會不會是鍾離魅,然而文、曲二人曾與鍾離魅交過手,深知她沒有如此高強的武功,眼前這位假“瘋書生”,隻會是那位聞名而不曾見麵的“求老大”。

文奉先盯著求老大,實在無法將這與自己一模一樣的人與那夜禦馬坡外的鬥笠人聯係起來。

“雁公子,溫先生,曲姑娘,”求老大一個一個名字叫道,又轉向花雕,“他們三人與我求應堂有仇,今日正好了結。隻是不知,我求應堂與你這位煞星是什麽仇怨,偏要出來作對?”

花雕原本沒有表情的臉上竟浮現出幾絲悲痛,說道:“一條人命。”

“哦?是誰?”求老大開口問道,卻又滿不在乎地擺了擺手,“罷了罷了,這些年求應堂收走的性命未免太多了點,我哪裏都認得。既然如此,今日一並了結,也讓我看看這江湖第一殺手是否真的天下無敵。”

……

說話的時候心平氣和,動起手來卻是雷霆萬鈞。

求老大話音未落,本要暴起傷人,花雕卻一劍搶先,化作數十道劍光,分襲求老大周身各處要穴,竟將其醞釀好的招式給逼了回去。

真的文奉先現身,求老大也再無遮掩的必要,手裏那柄彎鉤一樣的黑刺兵器露出猙獰,揮得飛快,如同周身有一條黑練包裹得嚴嚴實實,水潑不進。

雁、文、曲三人兵器齊出:雁夜飛長槍舞動起來,如同繁雪飄落,將求老大罩住;曲鈴的長鞭化作靈蛇,揮動時十足的力道在空中炸響,瞅著縫隙似吐信一般鑽入圈子裏咬人;文奉先拿的兵器最短,倒比花雕還貼得近,一長劍一短刀的兩人進退有度,全然沒有當日生死相搏的模樣。

令人驚訝的是,在江湖第一殺手和“新江湖武評”榜上三人的聯手圍攻下,求老大竟仍然不露破綻,甚至還能捕捉到稍縱即逝的機會,將黑刺從意想不到的角度遞出,給幾人屢屢製造麻煩。五人拚得難分難解,旁人看得眼花繚亂,許多人都已經分不清這兩個“書生”了。

妻子死而複生,雖然還未有機會細細說話,仍讓文奉先喜不自禁,但卻並未減少他對求應堂的恨意。方才曲鈴忙裏偷閑隻告訴他一件事,大婚之夜,她看見了兩個花雕,其中一個刺中了她心口,另一個則刺中了前一個。

無需再多說,文奉先便已明白個中曲折,但眼下不是囉嗦的時候。隻要殺了求老大,覆滅求應堂,餘者皆是小事。

……

四人中招式最為淩厲的,便是文奉先,然而畢竟剛受了傷,再加上先前斷斷續續與求應堂廝殺多次,身上早已暗傷無數,漸漸地氣力不繼,身法慢了下來。

雁夜飛恐文、曲再有什麽閃失,長槍之上仍留有餘力,九成攻、一成守。

唯有花雕,劍招越來越凶狠,劍刃上的鏽斑在灌滿內力的兵刃碰撞中四下飛濺,化作火星。

求老大見文奉先破綻漸多,便將黑刺招呼過來,幾招之後賣了個破綻,將小腹亮了出來。文奉先看出是破綻,反而故意中計,不管求老大乘機刺下的彎刺,將手裏短刀徑直捅了過去,要以傷換傷。

眼見兩邊要血濺當場,文奉先眼角忽然瞥見那漆黑的彎刺尖上閃出一絲青光,還不及反應,就聽雁夜飛一聲“小心有毒”,長槍橫在當中,將文奉先向後推去。

文奉先曾見過被求老大重傷的雷鳴啞劍,彼時那黑刺上還無毒,故而方才不曾防備,誰知今日竟有這般變化;雁夜飛也是一陣後怕,幸好攔得及時,不知黑刺上喂的是何物,萬一是見血封喉的東西,即便有曲鈴在旁邊,恐怕也凶多吉少。

文奉先雖然被救,但那搏命一招被打斷,此時氣血翻湧,提不上力,隻能退在一旁。曲鈴禁不住地一絲分神,被求老大察覺,竟將手中彎刺擲出,向曲鈴飛來。

那彎刺本就形狀怪異,此時飛來的弧線更是詭譎,曲鈴接連揮動長鞭,卻攔之不到;幸而又得雁夜飛照護,長槍打旋,在曲鈴身前舞出一道屏障,彎刺磕在上麵,又原路飛了回去。

一個起落之間逼退三人,求老大似背後長眼一般,不等雙腳著地,半空中又一擰身躲過花雕一劍。

待她落地轉身,卻意外地看到花雕後撤了幾步站定,並未再順勢出手。

隻見這位殺手輕輕摸了摸手中的劍,將之平端胸前,說道:“這一劍式,名曰妙音,此生隻出一次,誓報此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