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論是人是鬼是神,文奉先隻要看到那個身影,就定然不會認錯。任何易容、偽裝的手段,都不能用這個身影來騙他。

他看到了,認出是真的,那便是真的。

他的鈴兒回來了。

他的鈴兒身輕如燕,逼退了玉娘子,護在他身邊,如同未曾受過傷一樣。

如同未曾與他分開過一樣。

文奉先想開口喚她,卻覺得喉嚨發幹,竟然發不出聲音,要伸手拉她,卻覺得臂膀無力,抬不起來。

直到幾隻蛇蠍、毒蜂盤在周圍,讓一眾殺手不敢擅動,她輕輕扶住了他,從懷裏取出一個瓷瓶來,拔下塞子後直接倒扣在他手心上,又在他肩膀上點了幾下。

他朝思暮想的聲音輕輕說著:“幸好師父留下的冰蟾還夠用。”

這曾經救過胡來性命的珍寶,如今又派上了用場。文奉先畢竟是剛剛中毒,且體魄功底比胡來要強悍不少,冰蟾很快就見了效,手腕處的青黑漸漸消退下去。

那些蛇蠍毒蜂傷了幾人,但很快也死得七七八八。曲鈴長鞭在手,與玉娘子周旋起來。

玉娘子的心裏幾乎恨得發瘋。沒了曲鈴相伴的文奉先,冷靜時倒還好,可一旦殺性起來,在求應堂看來就是一個莽夫而已。

果不其然,玉娘子潛在人群之中,趁著文奉先不注意,便讓他著了道。

但她萬萬想不到,曲鈴竟然在這時候死而複生,攔在她麵前。

看到曲鈴,她隻覺得自己的臉又隱隱作痛起來——求應堂也有些旁門左道的秘術,將她麵上那道鞭痕已經消得五六成了,但是麵對曲鈴手中那條長鞭,她無法不讓自己回憶起會川府混戰中的那一記鞭子。

越是這樣,她越要報仇雪恨,一直在躲閃長鞭的她忽然上前,手中一對分水刺並舉,左邊的迎著鞭子任由其纏住,而後用力一頓,右手向曲鈴刺過去。

招至半路,她忽然心頭一緊,一個踉蹌避過背後襲來的兵器。

轉頭時,就見文奉先已經站了起來,仍然滴著血的手裏握著他那亦刀亦劍的兵器,問道:“還記得被你所害的歐冶孫先生麽?”

……

雁夜飛在大殿頂上,聽見了那笛聲,看見了這邊的光景,也是驚喜交加。

他從苗王之前有些奇怪的表現中猜出了些許端倪,然而苗王對此絕口不提,他也遲遲不敢對這種離奇的事抱有希望。萬萬沒有想到的是,除了自己和文奉先,那第三個與求應堂廝殺的竟然正是自己的妹妹。

不論她是怎樣複活的,隻要她還活著,她來了,就是天大的好事。

眼下這情形,百裏狐也是萬分不解,但麵前雁夜飛這片刻的分神對他來說倒是個好機會。趁著蘸雪槍慢了半分,百裏狐逮住機會一把握住槍身,正要貼住雁夜飛,忽然眼前一花。

再看時,麵前竟然沒了人影,隻有半截槍杆。

等他聽到腦後風聲再作反應,早已來不及,被雁夜飛一掌拍在肩頭,震得手臂發麻,不由自主地鬆開了握著槍的手。緊接著那長槍一震,槍身又撞在了他的虎口處,僅僅幾寸的距離竟有千鈞的力道,手腕如同被打碎了一般劇痛,登時就抬不起來了。

高手相爭,一招、一式、一息之間,便可論定勝負,何況是忽然間一條手臂沒了力氣。百裏狐根本說不清是雁夜飛故意賣破綻、讓他著了道,還是這位“雪雁槍”的機敏、身法太過於登峰造極,原本自視甚高的他驚訝地發現,在這位新江湖翹楚的麵前,自己竟然已經毫無還手之力了。

“藏骨洞仙”的名號從未在江湖上叫響過,如今求應堂天大的謀劃成功在即,百裏狐以為自己在藏骨洞中博采眾家之長練出的功夫終於可以揚名天下了。然而畢竟並非人人都是韓鋒,閉門造車就能登榜武評,更何況,韓鋒入江湖的第一戰也輸了。

落敗之前,百裏狐忽然想起了那個即使在求應堂內都並不受人待見的“爛舌頭”千事通。絞盡腦汁排出了這樣那樣的武評,又有何用?無非是在江湖上攪風攪雨,雁夜飛如今已位列“新江湖武評”第二,但他與老江湖比起又如何?求應堂內,誰在其之上?

百裏狐這才意識到,雁夜飛與求應堂交手多次,雖然也曾在混戰中有同伴傷於他們之手,就連那位排在他前麵的“溫先生”,也在求應堂手上吃過幾次虧;但若論單打獨鬥,雁夜飛竟從未敗過。

……

公孫棠並未想到局勢竟是這般變化,放心的同時,又覺得隱隱不安——他雖不算江湖人,卻並非不知江湖事,求應堂今日之舉想必是抱著魚死網破之心,可眼下看來,這麽多殺手雖然棘手,但並不能讓這座皇宮毫無招架之力。

雖說曲鈴的出現讓求應堂的人十分意外,可單單一位武評新秀,能救文奉先的性命,卻救不了一座江山。求應堂的謀劃若是隻因她的出現就被破了局,這謀劃未免太不把眾人放在眼裏了。

公孫棠幾式劍氣出手,已經逼得那虯髯劍士和雙刀客手忙腳亂。他一邊思索著,一邊故意賣些破綻出去,裝作劍氣對經脈損耗甚巨、無以為繼的樣子,然而那兩人隻是撞起了膽子,彼此照應著向他攻來,武功身手並沒有什麽改變。

他拿出八成功力與這兩人周旋、自保,分出兩成心神去觀察此時殿外混戰的禁軍與殺手,仍未發現有誰像是隱藏了身手、扮豬吃虎,也沒誰有雷霆手段、一擊必殺的功夫。

“莫非是自己多心了?”公孫棠想著,手上忽然快了幾招,那刀客劍士猝不及防,胸前被劍氣掃中,衣衫盡碎,跌落在地。

……

玉娘子幼年也是孤苦的人,少時喪母,嗜賭成性的父親將她輸給了一個江湖小混混。那人別無所長,隻會四處騙吃騙喝,見她生得俏麗,便動了歪心思。不僅先玷汙了她,還脅迫她去出賣色相,換來銀子供他吃喝嫖賭。

玉娘子便是在那時學會了琢磨男人的心思,也學會了殺人。她第一個殺的,便是那個江湖混子。

而後,她浪跡江湖,四海為家,直到有一次把行騙、賣色的伎倆用到了上一任求老大的身上。大概是覺得她拿捏人心的本事有些用處,玉娘子被帶回了求應堂,修習武功、外出殺人。

一個可以讓她吃飽飯、變強、有機會殺男人、甚至還有駐顏秘術的地方,她當然樂意就此住下,為禍人間。

但不論她經曆過什麽、殺過多少人,此刻她最恨的,便是毀了她容貌的曲鈴。

隻可惜她不是文奉先和曲鈴的對手。

打定主意畢其功於一役的文奉先,今日已不打算讓玉娘子離開此地。饒是兵器隻剩一柄,身上帶著些傷,戰意卻比先前更勝。單短刀竟比玉娘子左右兩柄分水刺還快,狂攻之下的玉娘子疲於應付,漸漸地左支右拙。忽然間,斜刺裏一道鞭影襲來,玉娘子眼角的餘光瞟見,頓時心頭狂跳,一時間手足無措,竟然忘了所學的功夫,抬起手要去護自己的臉。

曲鈴的鞭子卻抽打在她的小腹上,那力道如同是被奔馬撞了一記,玉娘子口吐鮮血飛了出去。

這一鞭打得結實,玉娘子如垂死的魚一般在地上掙了幾下,等她好不容易要起身時,卻是一生慘呼——

方才護臉時,她手上仍握著自己的分水刺,那長鞭落在別處,她的兵刃反倒在忙亂中刺破了自己的臉。

……

百裏狐敗了,從大殿頂上滾落下來,摔得不省人事。

玉娘子死了,臨死前像發瘋一般,雙手抓爛了自己麻癢難忍的臉,慘叫聲驚得方圓幾裏的人都心驚肉跳。

那雙刀客和虯髯劍士雙雙重傷,與一道來的丐幫、唐門、形意門“同僚”們一樣,圍攻公孫棠,卻隻是仗著人多傷了他一條手臂。

被挫了士氣的殺手們如一盤散沙,被越圍越多的禁軍將士一一拿下。

鳳璽皇帝在大殿裏,聽著外麵交戰的聲音越來越小,隔著窗紙看到那個有些熟悉的身影被一個女子攙扶著、轉頭要走,登時情急,推開門喚道:“先生留步!”

再定睛看時,哪裏還有那二人的影子?就連方才在屋頂上與殺手糾纏的人,也不見了蹤影。

鳳璽皇帝怔怔地站在門口,幽幽歎了口氣。

墨羽跟在一旁,見公孫棠並無大礙,也算是放心下來,寬慰道:“陛下,溫先生誌不在此,強求不得。今日現身相助,便是他仍念著當年的情義,陛下不必傷懷。”

皇帝並不答話,隻是站在原處發呆,忽然間麵露喜色,撫掌大笑:“墨卿此番說錯了!朕就知道先生不會如此離去!”

墨羽順著他的目光看去,就見前麵收拾殘局的禁軍將士中間,有一人正緩步向這邊走來。

那人青衫上帶著斑斑血跡,麵上難掩疲憊之色,眉宇間卻帶著些許笑意。

皇帝喜不自勝,大踏步走上前去。普天之下,除了墨羽和尚未趕來的沙百戰,隻有眼前這位書生能讓他忘記這些禮數、上前迎接。

墨羽難得算錯事情,但一場虛驚過後,皇帝高興,他也錯得高興。

就聽到身邊的公孫棠忽然大喝一聲:“不好!”

緊接著一道劍氣揮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