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的雁夜飛和文奉先,也已經察覺到了那一股有些異樣的氣機。
有殺氣,但並不似“瘋書生”那般暴戾,更藏不住其中的一股祥和安寧的意味,著實不同尋常。
但遠處接連幾處求應堂殺手的氣機消失,說明來人是友非敵,文奉先不去分心、隻管一門心思地殺人,雁夜飛則安心守在了福寧殿頂上。
不遠處公孫棠似是不經意地向他這裏轉頭看了一眼,並未作聲。雁夜飛感應到四周漸漸越聚越近的不同氣息,知道這位並不認識的高手是在暗示自己按兵不動、莫要暴露,便心照不宣地安心伏在原地不動。
武功修為至公孫棠、雁夜飛這樣的境界,隻憑殺氣便可輕易分辨敵友,除非是遇到身手更高、且有獨特法門能隱藏聲息的,如花雕那般,也許才會在不注意間不小心著了道。
在來的路上,文奉先曾對雁夜飛提起過,皇城裏麵、太傅墨羽身邊,有一個並不知名的高手,身手與傅紅雨比起來不相上下。此時見到,雁夜飛當即就認了出來。墨羽已經退入福寧殿內,公孫棠並未隱藏自己的氣機,反而鋒芒畢露地站在殿外,大有一夫當關、萬夫莫開的氣勢。
福寧殿外廝殺兩處的聲音越來越近,一在南一在北。北麵的殺氣衝天,如暴風一般,正是“瘋書生”文奉先;南麵的卻不緊不慢,出沒不定,每次出手必定將埋伏著的敵手悉數擊倒,隻是不知是誰。
文奉先殺氣漸至巔峰,就算是不懂武藝的宮中侍女,此刻也被那福寧殿北麵的凶煞罡風驚得花容失色,每個人都盯著那邊,皆見風雲聚集、天地陰沉。埋伏各處的求應堂殺手也都已經知曉了此處動靜,心裏明白這埋伏都已經露在了明處,索性兵分兩路,一小半去攔那不速殺神,大部分則向福寧殿聚來,要以雷霆手段一舉襲殺皇帝。
“瘋書生”附近的敵手都聚過來,越聚越多,他卻殺得越發痛快。隻剩下一柄趁手兵器的他,用不出左刀右劍的套路,索性搶奪兵刃,拿著什麽用什麽,最終求應堂的兵器上沾的都是求應堂的血。
……
幾十求應堂殺手,翻過院牆,落在福寧殿四周。大抵是因為成敗在此一舉,誰都不曾做些蒙麵之類的無謂舉動。
公孫棠緩緩拔劍,站如青鬆。
為首的殺手有三人,一個虯髯劍士,一個使雙刀,還有一個赤手空拳。三人相視一眼,那使雙刀的上前一步,另外兩人一招手,帶著屬下一齊向大殿衝去。
公孫棠腳下一頓,先發製人,手中劍向前疾刺,眨眼間劍如花雨,三招並出:一招取小腹,一招取心口,一招取咽喉。
如果被江湖人看到這裏的交手,定要將“五絕劍”之稱改上一改。
那雙刀客身材矮小,身手迅捷,但終是隻有兩件兵器,隻能擋兩招。
公孫棠的劍,其意不輸傅紅雨,其疾不遜雷鳴啞劍,其鋒中那股殺人的氣魄更是令人膽寒。
但他終是隻有一人,那雙刀客卻有幫手。
眼見剩下一劍直刺咽喉,公孫棠忽覺腦後風聲,顧不上麵前人,一矮身便是反手一劍。
就聽“叮”地脆響,竟是那虯髯劍士去而複返,一招正劈在他劍上,居然將公孫棠手中佩劍斬斷,半截劍刃“當啷”一聲掉落在地。
冷靜如公孫棠此時也不禁有些錯愕,身為皇城第一高手的他,所配兵刃可不是什麽尋常貨色。他一閃身避開雙刀客的殺招,退到一邊,定睛向那劍士手裏望去。
隻見月光照在那劍上,清冽而陰冷,如同一塊從山泉中剛剛取出的青石板,上麵隱約可看見兩個字:幹莫。
“幹莫鼎裏煉出來的兵器,”公孫棠沉聲道,“你是葬劍山的人。”
“這位老兄好眼力。”那虯髯劍客道。
“好劍。”公孫棠誇讚道。
那虯髯劍客得意地一笑,似乎已經穩操勝券。
“可惜你不是葉崇,徒有好劍,卻無半點神意……”公孫棠搖了搖頭,忽然間一揚手,竟有一道劍氣從那半截劍上射出,比劍還快,直撞到虯髯劍客麵前。
……
此處動靜太大,早已經驚動了巡視禁軍。福寧殿外的侍衛吹起號角暗語,禁軍、侍衛從各處趕來,有十名死士忽然現身,攔在求應堂刺客麵前,兩下混戰起來。
為首那赤手空拳的人並不與兵士纏鬥,一躍而起,落在了福寧殿頂上。
一杆長槍攔在了他麵前。
這人麵上無須、不帶半點血色,眉如墨畫,眼露狼光,死死盯著雁夜飛。看他神情,似乎並沒覺得意外。
“雁公子,幸會。”這人嘴上說著,但臉上卻無半點“幸會”的意思。
下麵已是一片混戰,雁夜飛卻並不在意,微笑著說道:“看閣下這份氣度,似乎在求應堂裏應該有點身份。求老大的得力幫手應當已經不多了,如此算來,閣下便是那位上台令、‘藏骨洞仙’百裏狐了?”
來人麵色登時有些猙獰,這“藏骨洞仙”的名號在求應堂外並不為人所知,雁夜飛此時喚來,當然是知曉了求應堂底細。
江湖險惡,這話不僅僅是對善人說的。即便是惡人,被知曉了底細,也絕對不是件值得高興的事。
“雁公子已多次攔在我求應堂的路上,看來今日也不打算讓路了?”這人並不回答雁夜飛的問話,但顯然是默認了“藏骨洞仙”的名號。
“在下是赫連淵的時候,求應堂殺我父母兄弟;在下是雁夜飛的時候,求應堂害我摯友、恩人;而今在下既是赫連淵、又是雁夜飛,求應堂害我妹妹。”雁夜飛隻說了這一句,話音未落時,槍鋒已經送到百裏狐胸口。
能在求應堂“三台令”中居上位,且鎮得住那些殺手刺客、降得了各路武林人士,更兼博采各派武功之長,雖不精通,但百裏狐的武學修為仍是十分之高。麵對天下聞名的蘸雪槍,他麵不改色,雙臂架在胸前,一抬手格開槍鋒,另一隻手已經攀住槍身,要欺身進來。
然而那鉤鐮槍上的彎鉤卻不是擺設,向前可刺,向後亦可刺。雁夜飛手腕一抖,長槍便收回來,百裏狐不敢硬撼,隻好撒手閃避,退到一旁。
……
外麵的聲音傳進內殿時,本就還未睡熟的鳳璽皇帝早已經清醒過來,此刻他與墨羽並肩而立,透過窗紙看著外麵模糊的人影。
站在一旁的墨羽雖然氣度仍然從容不迫,但緊攥著的拳頭仍顯出了心頭的焦急。他是最熟悉也最相信公孫棠的人,卻從未見過公孫棠露出方才那種凝重的神情,來者是誰、勝算幾何,公孫棠都沒有說。
皇帝周圍有死士,有侍衛,但究竟是不是這群刺客的對手,兩人心裏都沒底。
忽地頭頂上也傳來交手的聲音,那閃轉騰挪、你來我往的爭鬥聲顯得煞是激烈,皇帝看著外麵以一敵二的公孫棠、還有那些死士的身影,有些驚疑不定,不由得問道:“除了公孫棠,還有高手相助?”
“有,但身份不明。”墨羽說著,像是又想到了什麽,“也許有陛下的故人。”
“故人?”皇帝一愣,接著麵露喜色,“你是說……”
話沒說完,他看到外麵一道模糊的人影淩空躍下,如暴風般殺入人群,身手高出尋常侍衛不知多少。
……
公孫棠看見來人,心下終於定了幾分:早年他暗中保護墨羽時,曾見過還被叫作“溫先生”的文奉先。多年過去,雖然這書生的身手已經突飛猛進,但樣貌並未大變。
文奉先既然到了,想必福寧殿頂上的那位定然也是讓人放心的高手。
兩人照麵,隻對視一眼,便各自廝殺起來。文奉先已經興起,身上多少帶了些傷,也全然不顧,空手去奪周邊的兵器,不論拿著什麽皆是大砍大殺、大開大合,明明是獨身一人,卻有千軍萬馬之勢。
然而這般廝殺,終有疏忽的時候。
剛擊退了麵前一名殺手,手中刀劈卷了刃,文奉先順手扔掉時,餘光瞥見側麵有青光閃出。他戰得痛快,竟抬起左手握住那泛著寒光的兵刃。公孫棠高聲提醒時,文奉先掌中已經是鮮血飛濺,卻麵不改色,右手一掌直取麵門,將來人打退出去。
這時他才看清,來人滿臉得意,竟是許久未見的玉娘子。
他的左手已經麻癢起來,緊接著便劇痛難當,如萬蟻鑽咬一般,霎時間痛得他汗如雨下。
玉娘子的笑聲極為放肆,仿佛是遇到了平生最快意的事,她盯著文奉先已經泛青的手臂、搖搖欲墜的身體,並不上前,而是要眼睜睜看著他倒下。
這猖狂的笑聲忽然被一陣清脆而急促的笛聲打斷,玉娘子隻覺一道黑影竄至眼前,忙不迭地抽身避開。
文奉先循聲望去,看到一身影躍過遠處院牆,飛掠而來。
即便是頭暈目眩、熱淚盈眶,他仍然覺得自己看得十分清楚,那是他永遠都不可能認錯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