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霸王槍”的功夫剛猛霸道,清理門戶的手段也是雷厲風行。

誰都沒想到這樣一位看似莽夫的人,竟然心思如此細膩,甚至對手上功夫的拿捏也如此精準。

這“辛文通”不論原來武藝如何,肩膀終是中了一槍,在項旗麵前、又有黑甲營鐵騎環視,再也翻不出浪來,隻能束手就擒。他有心狡辯,奈何項旗根本不聽,又是一槍刺在大腿上,直問他究竟何人、所圖為何。

“辛文通”見事不可為,便冷笑著不說話,沒幾口氣的工夫,便兩眼直直盯著前麵、嘴角淌出血來。旁人趕忙上前查看,發現此人竟然牙槽中藏了蠟丸,此時已經咬破,毒藥入喉,救不得了。

再仔細查看頸子處,終於發現了端倪,將一張人皮麵具撕了下來。

項旗去過會川、知道個中秘辛,若是尋常易容倒也不打緊,但這仿聲縮骨、恍若本人的本事,卻不是誰都學得來的——“求應堂”三字已經在他心頭浮現出來。

“傳信回山莊,告訴盧萬鈞嚴加戒備!今日加急趕路,且去京城看看還有什麽名堂!”

……

項旗行事果斷,雁夜飛和文奉先也不遑多讓。

雁夜飛化名葉飛,粘了胡子、藏了長槍,去那些崆峒派弟子臨時的落腳處,輕而易舉地套上了近乎。他裝作是外出公幹的鳳翔府捕頭,言語間提及舊事,說起雁夜飛幫助鳳翔府衙大破怪盜案的時候,自己曾與飛霞子、飛星子有過一麵之緣,十分仰慕崆峒派兩位高人前輩。一通明裏暗裏的吹捧,這些崆峒派的人便已經飄飄然起來,但那位飛星子的破綻也就露了出來。

追捕怪盜時,鳳翔府的知府丁大人的確曾找過崆峒派的人出麵助陣,但來的隻有飛星子,並未請動掌門飛霞子。然而雁夜飛此時大談特談,那位飛星子前輩卻對他半真半假摻和起來的故事無動於衷,全部應承下來。

這人確實下了功夫,對飛星子的往事記得滴水不漏,卻不知雁夜飛將釣魚的鉤子下在了別處。

“飛星子”身居高位、平時不用輕易出手,多多少少修習些崆峒派的身法,能端個架子出來,便足夠了。但模仿別人的身手,與自己的功夫雜在一起,終是使得別扭。

原本飛星子也隻能算是鳳翔一地的高手泰鬥,放在整座江湖裏並不十分惹眼,此刻又是一個假冒的貨色,身手更不會被雁、文放在眼裏。

雁夜飛探得了虛實,便告辭離去。過了半個時辰,文奉先追上來時,衣衫上已染了血。

……

這一路奔波,饒是兩位輕功卓絕,也漸漸覺得疲憊了。若不是雁夜飛想到京城裏可能發生的惡戰,幾次強行攔住文奉先休息,說不定這位“瘋書生”非要一路趕到京城去殺個痛快才罷休。

得益於這幾次半路上歇腳,他們又遇到了幾撥赴京的江湖人士。除了一個實在沒有名氣、連雁夜飛都不曾聽過的“天龍劍派”之外,另外幾撥人裏都看到了求應堂內鬼的影子。甚至在文奉先出手暗殺風雲穀“三穀主”時,竟然還被一個隱藏更深的“風雲穀弟子”偷襲,武功也十分高強,竟有穆幽六七成的本事,好在瘋書生機敏,才算是有驚無險地得手。

越近京城,這樣的情形越多,如此估摸下來,那同天節上要出現的江湖門派隻怕要有三五十個,屆時便是有近百名圖謀不軌的好手聚於一處,偏偏如葉崇這樣的武林宗師不在,若是禁軍稍有大意,後果不堪設想。若依胡來轉述歐冶孫的竹簡記載,大師在世時,隻有一個大宗門不曾被求應堂混入內應,那便是傅紅雨在時的鐵馬山莊。但如今花海並入鐵馬山莊,倒是無意間幫了求應堂一個大忙。

求應堂此舉,可謂是貨真價實的孤注一擲了。

然而雁、文二人卻沒有半分猶豫,就這麽一路直奔,終於趕在同天節前五日,入了汴京。

這段日子裏入京的江湖人士太多,有的三五成群,有的十幾人一隊,人越多帶的禮物也越多,雖然都明知道皇帝不缺金銀珠寶、山珍海味,但出手太寒酸了總會叫武林同道看不起,今後還要在江湖上行走,不能跌了門派臉麵。

還有許多零零星星不請自來、試圖沾沾喜氣、湊個熱鬧的,更是數不勝數。雁夜飛、文奉先混在其中,根本不惹眼。

他們不惹眼,自然也有別人不惹眼。

有一個頭戴鬥笠的,就在他們到京後半日,堂而皇之地走正門入了城。

次日傍晚,又有一玲瓏女子,跟在鐵馬山莊的馬隊後麵,雜在人群中進了城。

還有一名劍客,趁著夜幕遮掩,直接躍過城牆,潛入其中。

……

同天節,汴京城鑼鼓喧天。

自清晨天蒙蒙亮時,禁軍便在城頭掛起了鞭炮爆竹。街上的酒家殺雞宰羊,就連賣小玩意兒的小商販都拿紅布鋪在地上,要沾沾喜氣。按同天節的規矩,甭管是闊氣的酒樓還是寒酸的地攤,凡是規矩經營的,至日落時都能領到一份豐厚的賞銀,生意紅火的還額外有彩頭,這也使得做生意的人都拚命地賠本賺吆喝,買的人高興,賣的人也虧不著。

百姓高興了,自然擁戴朝廷,皇帝也就高興。

京城有名的富商、讀書人,從各地進京的江湖人,還有大大小小的官員,今日都能進內城去遊玩一番,更能得見天顏,說不定就是一場平步青雲的富貴。

嘴上說著不屑一顧,但仍有不少江湖人盼著能脫去這草莽的帽子,也能被稱上一聲“將軍”什麽的。

文奉先隨便提起了幾個禁軍中的名字,說上幾樁舊事,守衛內城的侍衛登時便明白來者身份非同一般。這些京城裏當差的眼色都好使得很,知道這皇城之中有許多尊貴卻低調的人,便幹脆利落地放這兩個沒有信函的人帶著兵刃入了內城。

一入內城,文奉先便愣了許久。

雁夜飛知道是這滿眼的朱紅又讓他想起了那場大夏盛典,歎了口氣,也不催促,等他聚起心神,方才一起朝裏麵走去。

……

一日喧囂,整座皇城歌舞升平。

文奉先雜在人群中,見到了曾與他情同兄弟的鳳璽皇帝。此時的趙玦,意氣風發,紅光滿麵,端的是一位盛世皇帝的模樣。

雁、文二人所料不差,求應堂並未選在白日動手,畢竟有禁軍將士虎視眈眈;而且,此時動手即便是刺殺得手,也要在天下掀起軒然大波,反而平添波瀾。

夜幕臨近,內城裏人漸散去,得了封賞的百官、商賈、文人全都喜笑顏開,江湖人喝得麵紅耳赤,吹噓著自己這一日的見聞,三三兩兩出了內城門。零星地少了幾個同伴,也沒什麽人注意。

待夜深,這座皇城又恢複了往日的模樣——鳳璽皇帝並不喜歡那些奢靡的東西,這同天節與其說是慶賀生辰之喜、還不如說是為這江山穩固的不得已而為之。滿眼的金銀錦緞,遠不如他心裏那幾年的沙場征戰。

這同天節點到為止,百官盡興、百姓欣喜,皇帝自己也安心。

但這看似平靜的皇宮裏,往來巡查的禁軍將士根本不曾察覺,此時已經有上百道各不相同的氣息伏了下來。

“高手有七個。”雁夜飛屏息凝神,片刻過後說道。

“也許是八個,或者九個。”文奉先不由得想起了那個在禦馬坡外孤身攔路、重傷啞劍的鬥笠人,這人的氣息如花雕一般難以捕捉,手中也是奇門兵刃,可謂是最棘手的敵人。

“你我二人,恐難照應周全啊……”雁夜飛有些惆悵,但豪情不減半分,手中長槍竟顯得比平日更鋒利些。

“雁兄,皇帝就勞你照護了。”文奉先從屋頂上站起身來,全然不隱藏自己鋒芒畢露的氣機,言語間也並沒有與雁夜飛商量的意思。

雁夜飛一愣,知道文奉先是要趁著求應堂的殺手還未聚在一處,先行動手,又怕有疏漏,才讓他去照護皇帝。但此刻的文奉先,並不像平時那樣冷靜,隻怕……

雁夜飛正要開口與他互換差事,文奉先像是猜到了他的心思一般,說了句:“我殺人比你幹脆。”

……

瘋書生,自從被這座江湖將這三字安在身上後,文奉先似乎就真的與許許多多瘋狂的行徑脫不開幹係。

上一次來這座皇宮,是逼著鳳璽皇帝的父親退位,那五百死士隨著文奉先血染汴京。想不到多年過去,再一次故地重遊,竟然又要在這裏大開殺戒。

文奉先的氣機已經鎖在不遠處的一麵宮牆後頭,一躍而去,去收那幾條即將後悔到此的性命。雁夜飛趁著夜幕遮掩,縱身向文奉先指明的寢宮方向掠去。

福寧殿,皇帝剛剛睡下,墨羽退出門來,正要走,卻發覺一旁的公孫棠神情有異,似是屏著氣息在細聽風聲。

“回大人,有外麵來的高手。”不等墨羽開口,公孫棠已經知道他要問什麽。

“高手?”墨羽微微皺眉,看公孫棠的麵色,知道這情形非同小可。若是今日白天,這宮裏有多少高手都不奇怪,但深夜不走的……

“有幾個?”

“上百個。”公孫棠的話讓墨羽的心猛地一墜,但緊接著又說道,“不過有人在幫忙,兩邊已經廝殺起來了。”

“幫忙的有多少?”

“一個……兩個……唔……”公孫棠數著,卻忽然頓住,隻因忽然傳來一股氣息實在是駁雜得奇怪,“三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