聰明人之間,不需要把話說得太透徹。
崇德殿外,當雁夜飛把胡來的話轉述給文奉先時,還沒說完,才聽到上台令、藏骨洞那裏,就已經讓文奉先霍然起身;再知道了中台令、“大學士”的名堂,更是麵色驟變。
“求應堂竟然把手伸得這麽長……”有了求應堂的線索,文奉先便似飛矢找到了箭靶,頓來了精神,但也憂心起來。
“看來這同天節,隻怕請來的賊要比客人還多。”雁夜飛說道。
“若如此,殺賊便是。”文奉先人如出鞘利刃,殺意凜然,“雁兄,你且在此處主持大局,既然請的是大夏皇族,我這做駙馬的便替二位兄長去中原做客。”
文奉先恨不得即刻動身,卻被雁夜飛拉住手臂。
他轉頭看時,就聽雁夜飛說:“鈴兒是你夫人,也是我妹妹。”
……
西夏距汴京千裏之遙,使節到此時,估計中原各處武林人士早已經動身趕往京城了。
此時再整頓隊伍、挑選使節,雖然也趕得及那同天盛事,但終是要落後旁人,說不定汴京城早就要生出亂子來。況且若是依雁夜飛、文奉先所料,這場盛事隻怕注定是辦不成,既然如此,不如就幹脆去大鬧一場。
而且務必趕在中原各大武林宗門前麵。
自“君子盜”的名號在江湖上不再響起,“一時鷹雁”便隻剩下了“雪雁槍”一人。但幾番生死搏殺下來,雁夜飛也已經知道,自己這位妹夫的身手、輕功都比自己略勝一籌。
如今的江湖,隻有這兩人傲視天下的輕功,才能及時趕到汴京。
大事商定,兩人當即動身。赫連澤並沒有告知那中原使節張子文,隻推說要籌備賀禮,要使節暫住幾日,稍後一同南下返京。這段時日以來,苗王蒙繞幫文奉先悉心調理,已經助他將穆幽留下的寒毒驅除幹淨,運功廝殺毫無滯澀。隻是每每文奉先會在不經意間觸景生情,說鈴兒為他調過的藥不是這般味道,讓蒙繞唏噓不已。
隻有雁夜飛注意到了蒙繞眉宇間隱約流出的擔憂,而那擔憂似乎不是衝著文奉先。臨行前,他私下找到了蒙繞,至於兩人談了什麽,他沒有透露給任何人,隻覺得此行中原,心裏忽然踏實了一些。
……
如果有人說中原鳳璽皇帝的朝中是一團和睦,君臣相親,那是沒看過此刻西夏的皇族。
赫連澤、雁夜飛、文奉先,甚至還有屈突豹、白雙落、胡來,這些曾經無依無靠、沒著沒落的人,此時才是真的親如家人、上下一心。
雁、文動身時,大大咧咧的白雙落淚灑紅衣,攥著雁夜飛的袍子不肯鬆手,向來識大體的她竟無論如何都不放心雁夜飛遠行千裏去闖那龍潭虎穴。赫連澤、屈突豹皆要派兵馬隨行,卻又怕拖了兩人後腿,隻得作罷。
雁夜飛仔細叮囑屈突豹,定要守好皇城,以防求應堂乘虛而入;胡來帶著朱厭離了此處,去請水無月帶人來此助陣——“千變鬼”與水無月並肩廝殺了許多場,幾乎都可算作是狂瀾宮中人了,況且這是與求應堂作對的事情,水無月一定不會推辭。
內有鐵甲死士,外有江湖強援,雁夜飛這才算是真正放了心。
但兩人都沒想到,才行出一日來,便已經遇上了所謂“赴京麵聖觀禮”的武林人士。
鳳翔府,雁夜飛倒是熟悉,連這裏的知府大人都與他有幾分情誼。此處靠近太白山,還算是狂瀾宮的地盤,沒什麽大的武林宗門,隻有一個崆峒山還算成些氣候,掌門飛霞子曾隨傅紅雨奔赴皇城、並肩血戰,也算是個鐵骨錚錚的英雄。據說飛霞子在退守內城之前便已經斷了一臂,此時隻能在家養傷。
代飛霞子進京的是他的同門師弟,名號喚作飛星子,同行的有十幾名弟子,一行人並不張揚,但也不算低調,言語不避旁人,大概是因為被皇帝邀請進京畢竟是件很有麵子的事。
見多識廣的雁夜飛一眼就看出,這飛星子舉手投足間使的身法,與崆峒派的功夫南轅北轍。
……
江陵、開封等地的武林門派,離汴京不過兩三日路程,尤其是那些本就人丁不甚興旺的。點上幾個撐門麵的人、帶上宗門內最拿得出手的禮物,收拾行囊上路,此刻已經到了汴京。
好在京城一向往來行人眾多,這兩三百人住進來,竟然連那幾家最下乘的客棧都沒填滿。倒不是這些宗門全都囊中羞澀,也有個別闊氣的想去住那更體麵些的店,卻被告知早已經被他人訂滿了——在京城做老板的人,哪個不是看人下菜碟的人精?體麵一些的店,自然要留著給那些名氣更大的門派,至於像鐵馬山莊、葬劍山這樣的宗派,早有朝廷的人來知會過,近內城的幾家最堂皇的客棧此時已經閉門謝客、專侯貴賓了。
不知是不是戰事過後,日子有些過於太平了,也可能是卻一個像傅紅雨那般一言九鼎的人來鎮住場麵,這些江湖人才進京城,便生出亂子來。
一家名叫“一劍樓”的客棧,老板最仰慕“金戈劍”傅莊主,有幸親眼目睹了傅紅雨在內城頭上一躍而起的那驚天一劍,便給自家客棧換成了現在的名字。
名字起得豪情萬丈,但店卻有些偏僻,裏麵隻住了五六個沒甚名氣的宗門,一共不過幾十口人。本都是前來賀喜的江湖人,沾著喜氣應當一團和氣,哪知這一日幾個門派的人竟在大堂裏吵了起來,一邊指著牆上傅紅雨的畫像說鐵馬莊主徒有虛名,另一邊則替傅紅雨大鳴不平。兩邊爭執起來,眼看就要動手,替傅紅雨說話那邊人少吃虧,被對手搶著將傅紅雨的畫像給砸了個稀爛。聞訊趕來的老板哪能容忍這等行徑,當即喚來習武的親朋助陣,要討個公道。
兩邊從樓裏打到樓外,整條巷子都遭了殃,一直到驚動了禁軍。
當值的天武衛偏將肖成帶禁軍趕到時,巷子裏已經打得一片狼藉,這些江湖人一哄而散,反倒留下了倒黴的客棧老板和自家親朋。大概是畏懼禁軍,這些江湖人竟然棄了行李盤纏,連客棧都不再回了,就這麽遁入皇城之中,沒了蹤跡。
畢竟是皇帝請來的客人,肖成不知該不該繼續搜捕,一時間左右為難,隻好報與周平。周平猶豫片刻,還是讓肖成暫且不管,隻要守好外城,護住百姓周全;這些人若不再惹別的麻煩,就由他們去好了。
但此事不知怎麽傳到了太傅大人的耳中,墨羽隻看了公孫棠一眼,這位皇城第一高手便心領神會地點了點頭,動身去追查這些人的下落了。
……
趕赴京師的不僅是這些烏合之眾,還有這座江山真正的脊梁。
林朝、董天翼、單通等嘯虎、飛鷹的大將,要麽派副將進京賀壽,要麽幹脆留下副將統兵,自己進京觀禮受封,有這些萬人敵在,也能多少替周平分憂。
而令鳳璽皇帝和墨羽最期盼的鐵馬山莊,此時也趕來的在路上。
不同於其它門派,鐵馬山莊新莊主“霸王槍”項旗親自帶隊北上,隨行的有鐵馬山莊的元老,也有原本花海的舊人。其中有一人名叫辛文通,是十一娘的遠房表兄,在花海許多年了。此人武藝尚可,但最厲害的是那一張嘴,不論多生疏的關係,都能被他在半日之內給拉得如親兄弟一般。
聽聞要進京辦事,辛文通毛遂自薦,項旗想到要與朝廷、各大門派打交道,又要借機讓鐵馬山莊與花海親近起來,正好就帶上了他。
一路上,辛文通將自己近來了解到的江湖消息悉數說與項旗聽,建議他早做準備,借此良機在武林中站穩腳跟,保鐵馬山莊大旗不倒。
“……唉……這江湖上雖然不缺英雄,但終是趨炎附勢之徒更多,如今天下太平了,隻怕好不容易建立的武林同盟又要散了。據說那揚州韓家,已經不把元氣大傷的葬劍山放在眼裏了,甚至還有人上山挑釁。若是鐵馬山莊和花海仍然鼎盛,這些宵小哪裏敢如此猖狂?夫人在時,這萬裏花海坐鎮江南,哪個敢……”
辛文通的話戛然而止,因為他發現項旗猛地轉頭過來,手中長槍已經抵在他咽喉的位置。
就聽項旗冷冷說道:“你是哪家派來的?”
旁邊眾人皆目瞪口呆,辛文通更是張著嘴巴不知如何是好,項旗沒有了耐心,一槍捅在肩頭,將他刺下馬去。
自十一娘被追封為“忠武夫人”以來,鐵馬山莊和花海盟眾提到她全都改口為“夫人”,以示尊敬。然而這辛文通一向是個沒規矩的主,明明是跟十一娘勉強車上的表親,卻為了彰顯自己在花海的地位,不肯稱她為“大當家”,常年隻喚“表妹”。而今,他卻忽然學著旁人,尊稱“夫人”,項旗當即就發覺了不對。
“這一槍的力道,若是以辛文通的功夫,應當剛好能躲過。”項旗說道,“被刺中,要麽是你功夫不如他,要麽是你故意隱藏身手、沒拿捏好火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