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璽八年三月,中原太平後的第一個“同天節”將至。

同天節,便是憧木皇帝的聖誕之日。鳳璽皇帝趙玦並不是一個喜歡在這些日子裏大操大辦的天子,況且他尚年輕,還未到要做壽的年紀,於是早早就定下規矩,每五年才大辦一次,到時歌舞三日、普天同慶。

今年並不是大肆興辦的年份,但中原的這個新年過得著實不夠喜慶,臨近這同天節,日子才總算是重新紅火起來,倒是件值得慶賀的事。

因此,大學士秦惟中諫言,今年的同天節,破例興辦慶賀一回。一來這天下方定,那血染皇城的場麵還在群臣、將士和百姓的腦中揮之不去,需要有一場盛事來衝去這煞氣;二來皇帝在半年前擺脫了舊疾,龍體康健,而今又坐穩江山,值得慶賀;三來可借機與大遼、西夏重修舊好,並廣招江湖豪傑進京覲見,彰顯天恩。

江湖自古便是令朝廷頭疼的地方,這些武林人士動輒快意恩仇,以至於目無法度,自成一套江湖規矩;然而其中偏偏又不隻是為非作歹之人,甚至常有忠義熱血之士,曆朝曆代的皇帝、官府待之親也不好、疏也不妙,十分棘手。

但至鳳璽年間,先有墨羽扶持鐵馬山莊、萬裏花海,後有傅紅雨會盟天下英雄、馳援皇城,禁軍將士與這些江湖豪傑生出兄弟情誼來,就連皇帝也曾披甲與江湖人抵肩同袍,這景象端的是亙古未有,卻十分有效地讓朝廷與江湖的關係安穩了下來。

若說有什麽遺憾,便是鳳璽皇帝這個月以來時常拉著墨羽念叨的:“倘若傅莊主和十一娘還在,這座江湖便更好了……”

……

秦惟中的諫言得到了文武群臣的附議,也正中鳳璽皇帝下懷,畢竟有那同生共死的情分在,正好讓江湖群雄感受那天恩浩**,今後能更加一心一意地助朝廷守護這座江山。

於是,皇帝遣使分別前往大遼、西夏,邀請兩國皇族來中原做客觀摩盛事;又命墨羽傳信鐵馬山莊項旗處,發出英雄帖,廣召天下英雄入京麵聖賀喜。

那一場皇城血戰讓中原江湖元氣大傷。傅紅雨戰死之後,江湖又沒了武林盟主;花海並入了鐵馬山莊,但有不少花海元老心灰意冷、退隱江湖。如今的鐵馬山莊人數雖眾,戰力卻大不如前,更沒有昔日那鐵板一塊的團結氣象,若不是黑甲營已經全員站定在項旗這邊,也許已經生出亂子來了。

曾經鼎盛的大門派如唐門、丐幫、葬劍山,也都損失慘重。唐門三大長老盡歿,丐幫幾位長老連戰場都沒去就歸了西,幫主也在最後一戰中武功盡廢,唯有葉崇在那一戰中悟出高深劍意,武功不降反升,但奈何山中武藝上乘的弟子折損不少,回山之後竟連護山劍陣都擺不齊了。

其它如形意門之類的宗派,也是差不多的光景,倒是那些不曾出力的勢力,反而此刻顯得風光起來。

墨羽當然不能看著好不容易經營處的江湖局勢倒向自己不願看到的一邊,因此對秦惟中的提議也十分支持。有了他點頭,皇帝幹脆下令再給這幾大掌門一通封賞——他要讓江湖知道,這些忠義好漢為江山流過的血,不曾白費。

可惜的是,幾大門派的宗主都不願前往:雖然這座江湖已經與朝廷生出情誼來,但江湖仍舊是江湖,並不願意變成朝廷的附庸,他們不願去,並不是對墨羽或者項旗有什麽意見,況且江湖百廢待興,也禁不起這來回折騰。但畢竟都是識大體的豪傑,對這位千百年來第一次讓江湖喜歡的皇帝,他們也不會平白駁了麵子,都從宗門內找到鎮得住場麵的元老出麵赴京,代自家宗門賀喜、受封。

巧的是,每一家都有人主動請纓去接下這差事。

更巧的是,這些人都是漢中王造反時留守宗門、或是不曾上前線出力流血的。

……

西夏皇宮外。

婚典的紅事變作白事後,赫連澤震怒之下,命人在整個西夏大肆搜捕可疑之人。屈突豹在皇城裏更是布下明哨暗哨上百處,然而一段時日後,雖是捕到了許多為非作歹之人,卻沒有任何求應堂的線索,也再沒有任何刺客前來觸犯天威。

這讓一心想要複仇泄憤的赫連澤生出一種有力無處使的感覺,恨得牙癢,如百爪揪心般得難受。文奉先起初如瘋子一般,將屈突豹擒回的歹人一一審問,稍有丁點與求應堂有關的嫌疑,便殺之而後快。“獅將軍”雖然無奈,但這些人本就是大奸大惡之輩,也就隻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了。

但隨著這沒頭緒的日子越過越久,文奉先終是被磨沒了心氣,整個人都消沉憔悴下去,終日裏在萬鈴宮的頂上發呆。雁夜飛聽白雙落說,她去送飯時,曾經撞見文奉先專心致誌地擺弄著手中什麽東西,喊他也不應;突然像是想起了什麽有趣的事,轉頭去喚“鈴兒”,接著發覺佳人不在,便坐在屋簷上發愣起來,而後嚎啕大哭。

雁夜飛心裏有千頭萬緒要找旁人說,奈何胡來不是個沉得住氣的性子,赫連澤要操心國家大事,白雙落本就是個大大咧咧的脾氣,雁夜飛想找文奉先商議大事,卻遲遲無法讓這“瘋書生”振作起來,他索性也來到這萬鈴宮上,一並坐著發呆,陪著他悲、陪著他怒。

這一日,文奉先忽然開了口。

“九年前的今日,我第一次殺了人。”

雁夜飛有些詫異,轉頭看著他,不知他為何憑空說起這個來。

文奉先接著道:“雁兄,你說這是不是報應?”

雁夜飛一怔,文奉先第一次稱他為“兄”,但這話卻問得他有些答不上來。

文奉先並沒有在等他回答,自顧自說道:“這些年來雖隱姓埋名,但早年在北地戰場上終究造了太多殺孽,近來又在關外與大遼來回廝殺,欠下這許多性命……可若是報應,為何不報在我身上,偏偏要害鈴兒……”

一說到曲鈴,兩人又都沉默下來。雁夜飛猶豫了片刻,終是覺得這似乎是與這位書呆子難得的談心良機,還是開口問道:

“九年前,為何殺人?”

……

“說大了,為國,為天下,為江山;說小了,隻是為了活命。”文奉先說道。

他似乎知道雁夜飛在等他說下去,也沒心思賣什麽無聊的關子:“沙將軍的斥候探錯了消息,太子和我都低估了胡人的兵力,本該是一場大勝的伏擊,卻變成了兩敗俱傷的死戰。胡人的輕騎闖進了大營,連太子都披甲上陣,胡刀劈至麵前,我若不殺人,便要命喪當場……”

雁夜飛點了點頭,他上過戰場,自然明白這些。隻有武功如此刻的他和文奉先這般,才能有本事拿捏分寸,既能自保、又可自己選擇是否殺人。

文奉先繼續說著:“第一次殺人,雖然自己活下來了,卻也被砍了一刀在背上,險些要了半條命去。有了第一次,膽子便大了許多。那時的嘯虎軍孤立無援、以寡敵眾,常常陷入重圍,殺人的機會便越來越多。我索性向沙將軍討了一匹馬,一柄刀,隨將士一起衝鋒陷陣。我還記得那一年太子的生辰日,我謀劃了一場大勝送與他。正是那場大勝,讓胡人遠遁千裏,中原北門安然無恙。”

說著,文奉先忽然想起了什麽,轉頭問雁夜飛:“如今幾月了?”

“三月中了。”

“三月啊……”文奉先歎道,“又快到太子兄的生辰日了,如今當了皇帝,該叫聖誕了。我助他守住了江山,卻竟守不住鈴兒……”

雁夜飛正想接話,忽然白雙落跑了進來,氣喘籲籲地說道:“雁殿下,文兄弟,陛下有要事相商!”

“要事?”

雁夜飛一躍而下,就聽白雙落道:“中原皇帝派了使節前來,說是邀請大夏皇族前往汴京觀禮,共慶同天節、以修舊好。”

“同天節?”

文奉先原本意誌消沉,對白雙落說的事並無太大興趣,但聽見這三個字,一下子站起來,跟著躍下落在二人旁邊。

雁夜飛和白雙落覺得奇怪,齊齊望著他。

“以他的脾氣,同天節五年一大辦,絕不會改。按年份算來,今年本不該大肆興辦,怎地忽然……”

……

三人一並來到崇德殿,見到了那位中原來使。

文奉先認識的中原官員並不多,這位使節也不知道眼前的人就是自家天子日思夜想的“溫先生”,但畢竟一國使臣、心思玲瓏,一下便猜出那位提著長槍上殿的人一定是大夏“淵親王”,當即行禮。

不勞赫連澤多說,這位名叫張子文的使節,已將鳳璽皇帝的誠意邀請又說了一遍。

“……不僅是大夏、大遼,還有中原各大武林宗門,一起共慶佳節,端的是罕有的美事。屆時,陛下和淵親王也可帶大夏高手前往,三國以武會友,豈不美哉?”

“還邀請了武林宗門?又是墨羽的主意?”文奉先插言問道。

聽到這年輕人問出如此奇怪的問題,又直呼太傅姓名,張子文心下不悅,卻並未表現出來,隻是恭敬答道:“是我朝秦大學士的建言。”

眾人尚未答話,雁夜飛心裏“咯噔”一聲響,變了臉色,說道:“文兄弟!你我都算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