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人一副知書達理、博古通今的學問人模樣,仿佛是一個在對學生噓寒問暖、嗬護備至的私塾先生。

然而雁夜飛和北堂鷹見到他,卻一點好心情都擠不出來。

這人的名字在江湖上可謂是傳得天下皆知,但他的臉卻並沒有很多人識得。不過以雁夜飛和北堂鷹這般見識程度,自然都是見過他的。

有多少江湖血雨腥風,可以說都是由這人間接推動掀起的——雖然他從來不曾出刀揮劍取人性命,但卻沒完沒了地有人為了從他那三寸不爛之舌上,聽到些自己想聽的東西,而生死相搏……

我不殺伯仁,伯仁卻因我而死。這樣的人,在雁夜飛和北堂鷹眼裏,自然不會受到歡迎。

這偌大江湖上,穿一身讀書人的模樣闖**的,隻有兩人名動天下。

一人在新江湖武評位列第七,姓文,名奉先,人稱“瘋書生”。

另一人則是這新江湖武評的作者,叫做“千事通”。

也許是這名號太過響亮,已經沒人知道千事通本名叫什麽,就連雁夜飛這個一肚子江湖奇事的人,都不曾耳聞。

但雁夜飛十分確定的是,這個帶著微笑的中年讀書人,隨便說上幾句話,也許就可以間接導致別人丟了性命、家破人亡,偏偏那賬還算不到他頭上來。

所以,看到他的第一眼,雁夜飛就已經警惕起來了。

“千事通先生,不知有何貴幹?”雁夜飛扶著胡來慢慢坐下,沒有心思與千事通浪費時間,手上也不便有什麽多餘客氣的招呼,但說話還是顧及禮數的。

“若是還想給這位兄弟解毒,不妨聽老夫說上幾句。”千事通也是個奇怪的人,明明隻有四十多歲,偏偏要自稱老夫。

雁夜飛和北堂鷹並沒有多嘴去問千事通為何會知道在這裏等他們,為何會知道胡來中毒,又為何一副對解毒方法了然於心的樣子。就像千事通知道的一千多件事一樣,沒人能弄明白他是怎麽知道的,就算問了,他也不會說。

要知道,千事通所通曉的這一千多件事,並不包括什麽隔壁的老漢姓什麽、少林寺山前有多少級台階、當今皇帝幾月幾日壽誕這些既無聊也無用的東西,準確的說,千事通,是知道一千多件尋常人不知道、也沒法知道的事情。

每一件事,都有非同一般的價值。這一點上,千事通比那個說書的“關子龍”要厲害許多。

想從他那裏打聽些事情,除非是他自己主動說與天下人,否則你便得拿出足夠分量的東西來換。從這一點來說,千事通做事,倒與求應堂有些相似之處。隻不過一個賣的是消息,另一個賣的是力氣。

一個消息,如果他賣與很多人了,便與天下人皆知無異,也就不再值錢了,那時候他便會把這件事公諸於天下,不再靠此事賺錢。當然了,若有人想獨享某個消息,讓千事通不再告訴其他人,也可以,隻需要付百倍的價錢就行。

至於殺了千事通滅口,不知是沒人有過這種念頭,還是沒有人成功過,總之千事通現在活得好好的,也從未聽說過有人對他動手。

況且,以千事通的地位,這江湖上不知有多少人要保著他,用他的消息。沒有幾個人會蠢到與整個江湖為敵。

“雁公子這位兄弟,中的毒叫做火上眉梢。毒從傷處向上蔓延,如烈火灼燒一般,血如漿汁淤阻,澀滯不通。渾身疼痛難當,最終毒攻頭頂,渾身血如煮沸,那時神仙也難救回性命了。想要解這種毒,隻有兩種辦法。”千事通搖著羽扇,語氣不急不緩地說著。

雁夜飛聽著,沒有打斷他,北堂鷹想要開口問些什麽,但張了張口,卻沒有出聲。千事通絕不會白白送人一條珍貴的消息的,但他卻連價都沒開,便打算將這消息告訴雁夜飛——顯然,千事通是吃準了雁夜飛為了胡來的性命,無論什麽價碼都會答應,而且也吃準了以雁夜飛的聲名信譽,不會賴賬。

“第一種方法,需要兩種藥。一是十年的北寄奴草,少一年則藥性不足,解不了毒,多一年則寒性過重,便是解了毒,這人也會被那陰寒的藥性給弄成廢人;二是苗疆的鬼煉蠱,也是頂陰毒的東西,難尋得很。”千事通說道。

北堂鷹聽了,若有所思,就聽雁夜飛問道:“第二種方法呢?”

千事通搖了搖頭:“這第二種,已經用不了了。這種方法,需要一個人,但他已經死了。”

雁夜飛和北堂鷹一起把目光投向他,千事通略一沉吟,說道:“也罷,死了這消息便不值錢了。千裏苗疆,尊木笛寨蒙繞為苗王,蒙繞手下的大巫祝,堪稱苗疆第一解毒解蠱的聖手,自有許多外人所不知的起死回生的能耐。不過前些年他進京為皇帝醫病,歸來的途中遇刺身亡了。所以……你們隻有一種辦法了。”

雁夜飛沒有再囉嗦,直接開口:“這條消息,千事通先生要什麽價碼?”

千事通笑了笑,一直搖著的羽扇終於停下來,指著雁夜飛和北堂鷹說道:“不要金銀不要物件,老夫要你們兩位一人一個承諾。”

雁夜飛皺著眉頭,心知不妙,卻又偏偏沒什麽好辦法——千事通絕對不會做虧本的生意,這兩個承諾,價值一定遠遠大過胡來的一條命。不說現在已經先聽了這消息,即便是千事通還沒說出來,雁夜飛也會為了胡來而答應他的條件,而北堂鷹——

“一人一個?”他已經開了口。

“一人一個。”千事通又強調了一遍,“鷹公子剛才不是也聽了這條消息?而且……難道鷹公子不想救這位兄弟?若是想救,那麽這消息自然對你是有用的,既然有用,自然是不能白給的。”

北堂鷹冷冷地看著他,哼了一聲:“打得一副好算盤!既如此,且說說你那什麽承諾來聽聽!”

“對雁公子,老夫要你答應,若有朝一日,有那麽一事,老夫要你不得插手,你便隻能袖手旁觀。”千事通說道。

雁夜飛心裏突然一緊:袖手旁觀?自從答應幫霍常笑的忙,這一個接一個的麻煩便沒完沒了地尋來,皆是因為他當時沒有選擇袖手旁觀。千事通此語,是警告?是提醒?

但若說千事通指的是霍常笑這件事,似乎也不對。雁夜飛已經插手進來了,而且還陷得很深,千事通說的“有朝一日”,應當不是眼前。

“對鷹公子,老夫要你答應,若有朝一日,有那麽一物,老夫求之而不得,那麽你便要替老夫盜來。”千事通繼續說道。

北堂鷹臉色十分難看——“君子盜”雖然為盜,卻不幹傷天害理的勾當。他劫的均是為禍人間的財,救的都是水深火熱的命。若說是為財寶、為貪欲,他還從未盜過一次。

這千事通雖然也不是個聲名狼藉之徒,但他此番給鷹雁兩人下套,提出的價碼,不管怎麽想,都覺得絕不會是什麽善舉。

“不如再送你們一條消息,反正也不值什麽錢:那下毒之人,便是‘毒郎君’。”千事通說完這一句,沒有多一個字,便轉身離開了,仿佛很珍惜自己的話語。

他掐準了以鷹雁兩人此時的心情,準會答應他的價碼,也算定了以他們的聲名、地位,即便是沒有第四個人圍觀作證,他們也不會反悔食言。做成了這樣一單生意,他心情十分地好,哼著別人聽不見的小曲,朝著白家村的小酒館走去。

雁夜飛看了北堂鷹一眼,見他臉色不好,心中頓生歉意:“實在是對不住北堂兄,將你也牽扯進來,還沾上這不知深淺的鬼事情。”

北堂鷹搖了搖頭:“雁公子這樣說,便是看不起北堂鷹了。若說對不住,倒是我把你牽扯進求應堂的事情裏來的。你我既為朋友,便不必分這些事情,胡來兄弟的毒,一定要解。千變鬼,如此精彩的一個人,我北堂鷹,也想與他做朋友。”

雁夜飛看了看神誌不清的胡來,心中百感交集。有多少江湖人,便是為“朋友”這二字所陷……這偌大的武林也好,那高遠的廟堂也好,亦或是那些走街串巷的小商販、老百姓,有人為朋友兩肋插刀,也有人在朋友背後惡毒陷害……

偏偏讓人無奈的是,不管在哪裏,永遠是前者少,後者多。

雁夜飛是前者,北堂鷹也是前者,如此難得,自當珍惜。

既然都是心照不宣的英雄好漢,雁夜飛也不再忸怩,細細回想起千事通說的那兩種藥——十年份的北寄奴草,苗疆的鬼煉蠱。

北寄奴草性寒,雁夜飛是知道的。但他也知道,這東西隻活得一年,然後便死了,來年再生根。十年的北寄奴草,哪裏會有?

沒想到北堂鷹一開口,就讓他大喜過望。

“十年份的北寄奴草,我有。”北堂鷹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