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瘦竹竿遁去時的笑聲在這空曠的林間顯得極為刺耳,北堂鷹深提一口氣,正要追上,被雁夜飛一把扯住。

“小心有詐!”雁夜飛低聲提醒著。

北堂鷹一驚,穩住心神,望著前方茂密的樹林,枝杈間光影斑駁,不知道還藏著什麽樣的危機。

求應堂第一次直接出手,便在雁夜飛和北堂鷹的眼皮子底下傷了胡來,甚至連北堂鷹現在也不是十分好過。如今敵人布下一個不知道究竟多大的局,等著迎接他們的也許是求應堂和狂瀾宮聯手的鋪天蓋地的追殺,此時此刻,絕對不能再貿然行事。

眼見胡來手掌的顏色在緩緩向著手腕以下蔓延,北堂鷹封住他幾處大穴也無濟於事。這求應堂派來的瘦竹竿不知道是什麽來曆,用毒的手法詭異莫測,毒性又厲害非常。胡來此時滿頭大汗,手掌的疼痛逼得他咬白了嘴唇,隻是因為怕再給雁夜飛和北堂鷹惹來什麽麻煩,才硬挺著不出聲。

雁夜飛不敢冒險去等著這毒蔓延下去的結果,當下撕裂外袍,將胡來的手包了;又將巨猿的胸膛也遮擋起來,免得再有人無意間倒黴。他與北堂鷹兩人屏息仔細聽了一下四周的聲音,確定應當沒人了,才拉住胡來,施展輕功直奔下山的方向。

那巨猿雖然速度跟不上,卻懂得靠氣味辨別方向。況且在這山林裏,隻怕也沒有什麽東西能傷得到它,雁夜飛幾人自是放心讓它跟在後麵。

卻不料才行出不到一炷香的功夫,胡來的身子就已經越來越沉。北堂鷹有傷在身,在如此高速前行中也隻能維持住自己身形,勉強跟上雁夜飛。胡來原本還能硬挺著精神,借著雁夜飛的力自己前行,漸漸地神智被劇痛折磨得疲軟,此刻已是整個人全靠雁夜飛拖著行走了。

如此一來,三人行動慢下來許多,才走出不遠,便又被人圍了起來。

又是清一水的波紋白袍,兵器各異。裏麵沒有熟麵孔,顯然又是另外一批進山搜查的人。雙方一照麵,對麵看見這三人的模樣,加上雁夜飛手裏那早已不用黑布裹纏的長槍,話都不再多說,便亮出兵刃衝了上來。

雁夜飛連場惡戰,尤其是還力敵“鐵扇”第二這種級數的高手,雖是毫發無傷,卻也疲憊不堪。此刻唯恐亂戰起來無暇顧及北堂鷹和胡來,連忙使眼色示意北堂鷹。

北堂鷹會意,從雁夜飛身邊接過胡來,趁著雁夜飛長槍橫掃搶出來的空當,拚勁全力一躍而起,直直竄上幾丈外的樹頂,幾個起落間雖然不似往日般輕靈,卻也很快不見了蹤影。

雁夜飛沒了後顧之憂,長槍便成了生人勿近的凶物,化作蛟龍疾舞,周身密不透風。但凡有拈著兵刃想要趁亂來占點便宜的,無一例外都被挑飛了出去。

狂瀾宮的人,或者說駭浪舵口的人,眼見三人跑了兩個,眼前這個隻怕也要留不住,都發了狠。內中混著些練陰險武功的,已經拿出了淬了毒的暗器朝著雁夜飛身上招呼,那閃著幽綠色寒光的尖銳東西從雁夜飛眼前飛過,八成都是沾著則死、碰著即亡的勾魂物。雁夜飛也被這些陰毒手段帶出了火氣,一時間下手也沒了輕重,被打飛的人罕有能再站起來的。

戰至一半,林間響起衝天吼聲,一個白頂紅身的巨大身影直直撞斷了一棵鍋口粗的樹杆,闖進戰陣中來。駭浪的人久戰雁夜飛不下,本就焦躁,此時被這不曾見過的異獸衝撞進來,驚得手腳慌亂,險些拿不住兵器。若不是為了讓北堂鷹和胡來走得更遠一些,雁夜飛早就隨時可以脫身了,此時得到巨猿替他周旋,自然頭也不回地離去。

北堂鷹從包圍圈中脫身後前行並不快,雁夜飛追上並不難。不料追上時,才發現似乎沒那麽簡單。

北堂鷹正扶著胡來立在原地,遠遠地對麵正站著一個身著白袍的人。那人手中長劍出鞘,斜斜地虛指地麵,正麵對著雁夜飛三人。

行狀非常,唯恐有異。雁夜飛正要橫槍招呼,卻見那劍客僵著的臉上卻突然微微一笑,“嗆啷”一聲收劍入鞘,朝著三人一拱手:“有雪雁槍在,在下不敢獻醜。三位,隨我來!”

說著,一側身閃進了旁邊的樹叢,還低聲招呼道:“此處不便說話,莫要久留!”

“什麽名堂?”北堂鷹又驚又疑地問道。

“不妨事,跟上看看。”雁夜飛沉著地說道。

這山上的樹木全都是枝繁葉茂,縱橫交錯,到了頭頂上根本看不出哪棵是哪棵,一旦有什麽變故,三人隻要往高處一躲,也不會有太大的麻煩——雁夜飛實在是不想再帶著胡來一路廝殺出去,如此波折對他的毒勢隻怕沒什麽好處,如果能不動刀槍安然出山,再好不過。三人躲進樹叢,跟著那引路的劍客遁入樹叢深處。

那劍客沒有帶著他們走出很遠,隻是躲在一處隱蔽的地方。剛剛藏好身形,便有幾人從那附近一掠而過,看那身法比尋常的狂瀾宮人高出許多,再看衣著,竟然是裂旗門的裝扮。而在他們出現之前,甚至連雁夜飛也未曾察覺到,恐怕又是暗藏的求應堂殺手。雁夜飛他們還沒來得及緊張,便已經放下心來。

那劍客確認裂旗門的人都走遠了,方才認真地衝三人一抱拳:“在下狂瀾宮謝瓊,三位,幸會了。”

雁夜飛和北堂鷹對視了一眼,心中各有憂慮,都沒有接話。

謝瓊麵色如水,淡定自若地說道:“三位不用擔心,他們暫時不會追過來了。你們趕快離開太白山吧,不然遲早還會撞見,到時候又是一場麻煩。”

“謝兄,多謝了……”雁夜飛雖然遲疑,但還是禮數周道地抱拳致謝,然後開口問道,“為何幫我們?”

“不管怎麽說,胡來兄弟救過我的性命。宮主與你們有怎樣的交際,我不知曉,也無需知曉。但以鷹雁兩位公子的名聲,和胡來兄弟的性情,我相信我們宮主隻會與你們結為莫逆,而非刀劍相向。宮主遇害,我不信是三位所為。”謝瓊說道。

“你便是那位被胡來救了的人?”北堂鷹想起水卓狂曾經提到過,一時間看向謝瓊的目光也善了一些。

謝瓊看了已漸昏迷的胡來一眼,問道:“胡來兄弟可是中了毒?”

雁夜飛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唉……”謝瓊歎了口氣,“他救我的時候,也是因為我中了蛇毒。胡來兄弟熟悉這太白山,宮主托他尋來解藥救我。如今他身中劇毒,我卻無能為力……”

哀歎幾句,謝瓊麵色一正,抱拳道:“胡來兄弟救命之恩,日後謝瓊自當報答。三位速速離去,莫要耽誤了醫治!”

北堂鷹和雁夜飛還未答話,謝瓊指了一個方向,然後自己鑽入樹叢,朝著相反的方向去了。

此後一路下山安然無恙,也不知是不是那謝瓊將其他人引往了錯誤的方向。

待到重新回到山腳下的白家村時,胡來已經是時醒時昏的狀態,表麵上的毒已經蔓至左手的手肘,內裏隻怕已經侵得更深。

雁夜飛一路都在思索,卻覺得謎團太多,理不出個頭緒。

一生癡迷鑄兵、晚年才揚名天下的歐冶孫,究竟有什麽東西值得求應堂如此大動幹戈地追尋?甚至為了這件東西,不惜把他們暗藏的裂旗門和狂瀾宮駭浪分舵的力量全都暴露到明麵上來。歐冶孫暗語所指的青石嶺,那些在雁夜飛之前就已經到了的人跡,究竟有沒有把那件東西找到並且帶走?

若是帶走了,為何還對胡來苦苦相逼、不死不休?若是沒帶走,那胡來豈不是唯一的線索,他們又為何要下殺手?

再想起那個施毒手段高超的瘦竹竿子——在這江湖上能有這般難纏的使毒伎倆的人,而且雁夜飛又沒見過的,能想出的不足五指之數:蜀中唐門的異姓棄徒“鴆千軍”段巍,與玉娘子齊名的“毒郎君”,還有已經消失許久的、曾官拜侯爵卻辭去退隱的“藥王爺”許不醫。

這人是其中的哪一個?段巍手段狠辣,性情乖張,被逐出唐門後更是在江湖上凶名遠揚,狂妄不羈,似乎不會甘願被什麽勢力所驅使;那“藥王爺”許不醫若是論年紀,隻怕要跟歐冶孫、愚伯差上不多,而且是助當今聖上立下赫赫戰功的人物,自然也應當不屑於這求應堂的勾當……

如此算起,那玉娘子早已加入求應堂,這瘦竹竿如果便是“毒郎君”,看來順理成章了。

隻是,若他真的是毒郎君,這江湖上有幾人能解得了這毒?

以毒郎君的手段,這毒定然不是尋常可見的東西。若想解,就要找用毒手藝更好的人。比毒郎君更厲害的人物,隻怕已經不多了。

“雁公子,可是在想給這兄弟解毒的事情?”

一個帶著儒冠、蓄著長須的教書先生模樣的人,正搖著羽扇,站在白家村外,看著雁夜飛,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