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嗖——”

忽聽得耳後異響,那道士的身影忽然恍惚了一下。人明明還在原地,卻見一個石子大小的黑影仿佛從他身體裏穿了過去,砸在地上,又彈了回來,居然好巧不巧地正好在道士腰間的葫蘆上擊了一下,發出“咚”的一聲。道士一抄手抓住那東西,定睛看去,原來是顆桃核。

道士愣了一愣,扭頭看向罪魁禍首——就見那隻小猴子做了個鬼臉,飛也似的鑽進樹冠,三**兩**便不見了。

道士咧嘴笑著,卻又心疼地將腰間的葫蘆拿起來仔細摸著,自言自語道:“這鬼機靈,還好隻是個桃核,不然砸壞了這葫蘆,可叫道士如何裝這整片林子的猴兒酒——咦?”

聲音戛然而止,道士驚訝地看著那葫蘆上被桃核砸出來的痕跡,居然隱隱的像是個飛鳥的圖案。

“嘶——”道士吸了一口氣,說道,“居然都來了,這下子苗疆熱鬧了……無量天尊,可莫要叫這萬物生靈白白塗了炭……”

會川府衙。

傅紅雨正悠哉悠哉地在這府衙對麵的茶樓裏喝著茶,聽著茶樓裏說書先生說的那些不著邊際的瞎編故事。聽過陳留“關子先生”的書之後,再聽這天下其他人講故事,就好像是喝茶喝到了泔水,不僅沒有一絲快意,反而還覺得十分掃興。

此時的傅紅雨就有這種感覺。這說書先生應當也沒見過什麽世麵,故事都是道聽途說再由他自己添油加醋來的。羽扇一搖,那武林中人一個個仿佛飛天遁地無所不能,少林隨便挑一位高僧就會被他說的如同活佛降世,那些會輕功的高手則都是隨時可以兵解飛升的神仙,短短一盞茶的功夫恨不能排個封神榜出來。

會川雖然偏遠,路途艱險,但還是有客商進出,能帶些天下奇聞、各路消息進來。那“雁夜飛、北堂鷹謀害狂瀾宮主水卓狂”的流言,在這說書先生的口中更是離奇,說此三人皆有斷袖之癖、龍陽之好,硬是將這憑空編造出來的東西說成了一樁為情所困的淒美故事。

隻可惜這故事並不受人待見,許多茶客聽得反胃,紛紛結賬走人。

就連傅紅雨,如果不是在他正準備起身的時候,突然有人坐到了他對麵,他早就離開了。

來人帶著鬥笠,麵孔在鬥笠的陰影下麵看不清楚。明明是大晴天,手裏卻提著一柄長傘,一進門便徑直走到傅紅雨的桌前,明顯就是衝他來的。

“老傅,別來無恙。”

來人開口,聲音脆生生地好聽,竟然是一名女子。

傅紅雨並不意外,仿佛早就知道對方的身份。他懶洋洋地給對方倒了一杯茶,做了個“請”的手勢。

“你可來晚了幾天。”傅紅雨說道。

女子聽了笑了起來:“隻要沒錯過什麽好戲,就不算晚。你老傅想趕在我前麵把好處都撈走,我可不答應。”

“嘿……”傅紅雨也笑道,“你啊……真的是朵紮人的花……且不說你,就那‘霸王槍’項旗也是個難纏的角色,我鐵馬山莊黑甲營全員南下,結果在這半數人馬入苗疆的花海麵前,硬是沒有多撈著一丁點好處。”

女子聽到傅紅雨“吃癟”,仿佛是件極開心的事情,端起茶杯作酒,連連喝了三大杯。

“你我心照不宣,這次的事情,可是墨大人給的功勞,‘霸王槍’不讓你,我也不會讓你。”女子把玩著手中的茶杯,輕描淡寫地說著。

聽到“墨大人”三字,傅紅雨的表情嚴肅了許多,也認真了許多,點頭說道:“讓你我公然協助守城,又廣招天下江湖俠士出力,墨大人此舉真的是出人意料。烏蒙一帶駐軍雖少,難道便不能調兵過來?想不通,真的想不通。”

“想不通,便不用想。墨大人的心思你從來都沒猜對過。也許是覺得苗人的威脅不值得大動幹戈,索性將這功勞做個人情送與我們?”女子說道。

“苗人……守城……”傅紅雨默念著,“這本就夠奇怪的。千裏苗疆雖大,苗人手段也多,但他們真的敢攻城?我來此數日,可並未得到任何苗人有異動的消息。倒是漢人這邊如臨大敵,莫名其妙。”

茶樓裏那說書先生的本事實在是糟糕透頂,最後傅紅雨也熬不住了,付了茶錢帶著那女子離開,直接朝府衙走去。

府衙門口的衛兵與傅紅雨早已熟識,相互打了個招呼便讓兩人進去了。鐵馬山莊的黑甲營出動,這等精銳的重騎兵在南疆一帶是從未見過的,偏偏這戰力淩駕於官軍之上的私軍不僅沒有被安上謀逆的罪名、反而還接手了整個會川府的城防事務。這也是最近整個會川熱議的事情之一。

不僅是這重騎兵戰力,單單是傅紅雨帶來的幫手,就有三個武藝勝過原城防統領宋渝的好手。再加上花海那邊的一個不知深淺的“霸王槍”項旗,雖未入那新江湖武評,卻也呼聲頗高。有許多人都說,等那武評擴充、或者前麵的哪個人折了,便可在榜上見到“霸王槍”的名字了。

現在的會川府,江湖人的勢力遠在原來的駐軍之上,但是讓那些別有用心、等著想看熱鬧的人失望的是,這勢力大小的更迭卻沒有生出任何亂子來。

傅紅雨、項旗禦下有道是原因其一,鐵馬山莊、花海中沒有烏合之眾是其二。尋常百姓隻能看到這兩點,卻不知還有第三點。

鐵馬山莊、花海,並不是單純的江湖勢力那麽簡單。如傅紅雨所說,在他們的背後,有一位姓墨的大人物,在掌控著一切。

傅紅雨帶著那女子剛進了府衙沒多遠,便聽到遠遠地有低聲說話的聲音。

這府衙內裏十分地深,而且也循著苗疆的風情,種了許多當地的花草樹木,上麵彩蝶飛舞,煞是好看。

隻是那說話的聲音有些奇怪,像是刻意壓低了嗓子。若不是傅紅雨這般高手,決計是聽不到的。他心頭一動,停住原本朝著大堂而去的腳步,鬼使神差地折向了那個方向。

才轉過一個彎,就見兩個人並肩走來。一個正是傅紅雨要來找的新任會川知府,另一個則披著黑袍,整個高大的身形籠罩在陰影裏麵。

兩人見到傅紅雨,腳步明顯一頓。那知府大人也不再吭聲,隻是朝旁邊的人點了點頭,那人便快步離開了。

但傅紅雨還是從方才細微的聲音中隱約分辨出“尹總管”三個字。

尹總管?英總管?還是鷹總管?

總管……莫不是朝廷派來的人?可為何行跡如此奇怪……傅紅雨心中暗自思忖,卻沒有在表麵上顯現出來。

“蕭大人。”傅紅雨抱拳行禮。

“傅莊主免禮。”知府蕭大人笑著點了點頭,看向他的身後,“這位是……”

女子摘下了鬥笠,露出了一張英氣逼人的麵龐,不施粉黛卻俏麗颯爽,一對柳葉眉下的眸子似水般清冽。卻聽得傅紅雨向蕭大人介紹道:

“這位便是萬裏花海的大當家,‘花雨銀傘”十一娘。”

府衙的側門“吱呀——”地開了。

一個披黑袍的身影從裏麵閃了出來,在門口略作停頓,四下打量了一下,朝著一個方向頭也不回地快步走去。

那人越走越快,腳下明顯功夫很深,隻是顧及周圍有許多行人,才沒有施展開來,隻是像一個有急事趕路的人一般,大步行著。

看他走的方向,似乎是想朝城南趕。

自從數日前有“苗人要造反謀逆”的流言傳出,整個會川便如臨大敵。作為漢苗邊界的第一城,每日日落前便緊閉大門,城南方向禁止任何人出入。就連城北,入城的人都要嚴加盤查,就像前幾日文奉先和曲鈴入城時一般,稍有形跡可疑之人,二話不說便會拿下。

流言不知是從哪裏傳出的,但每一個聽了的人都會緊張。漢苗相親時,為示誠意,會川裁撤駐軍,整個烏蒙地區守軍不足三千。若真的燃起戰事……

未知的東西總是最恐怖的。苗家巫蠱威名遠揚,卻並沒有多少人知道這其中的奧妙,隻覺得巫蠱凶險神秘,既好奇,又敬畏。一想到與苗人交戰,許多人便先想象出了一副蠱蟲肆虐、劇毒橫行的樣子,全都怕得不得了。

整個會川對苗人的畏懼,都達到了頂點。不僅很少有人出城往南走,就連城南的一些民居都廢棄了,搬去城北,盡力想離南邊遠一點。

但這個黑袍人卻徑直繞進了城南的一個早就沒了人的小胡同。

剛進胡同,他便停住了腳步,轉頭朝著身後厲喝了一聲:

“什麽人!?出來!”

沒有人回答。

黑袍人定定地站在原處,抬起頭來,朝著四周做了幾個微小的手勢。

就聽到“嗖嗖”幾聲十分輕微的風聲,仿佛是有幾個輕功高手四下散去。

而就在與他一牆之隔的道邊一間小屋子裏,一個身上繡著波浪圖紋的白衣人,正屏息聽著外麵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