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知府對於十一娘的到來表現出十分的熱情,什麽“百聞不如一見”“巾幗不讓須眉”“得十一娘如得千裏苗疆”之類不著邊際的奉承,沒完沒了地拋出來,聽得一旁的傅紅雨直咧嘴。
幾日前傅紅雨初到會川時,也經曆了這麽一番。他是不喜歡這種肉麻的恭維的,但麵子上的工夫還是得做足,因此硬著頭皮跟蕭知府客套了許久。那位花海的二當家項旗則完全不吃這一套,聽完蕭大人的誇讚,隻悶悶地“嗯”了一聲,便沒了下文。時至今日,傅紅雨想起當時蕭大人想等待項旗的回捧卻沒等到的表情,還是十分想笑。
好在十一娘也是一方人物,對於這些場麵上的話還是應對得遊刃有餘,兩邊相談甚歡。花海千餘人之眾在此,雖然不如鐵馬山莊精銳,但勝在聚首各路英雄,影響甚廣。蕭知府對於這位大當家十分看重,當即授予實權,與傅紅雨平起平坐。
末了,傅紅雨正要帶十一娘去熟悉城防事務,那蕭大人突然告訴他們,已經有第三支江湖力量出手援助,今日剛剛到了會川。
“來的是哪路朋友?”傅紅雨與十一娘麵麵相覷,頗為意外地問道。
他們兩人麾下的勢力,一個雄踞中原,另一個散葉江南,明為江湖豪雄,實際背後站的是那位墨大人。兩人彼此知根知底,這種時候出手為官家辦事分憂,順理成章。但這第三路人馬,來得可有些蹊蹺了……
“西北狂瀾宮,由他們的新任宮主率領,已經全員入城了。”蕭知府說著。
在聖雨林中呆了許多日的醉道士,正悠哉悠哉地閑逛著。
自從幾日前在南下會川的路上遇到了一個書呆子和一個苗家女子,他便從那女子口中知道了這樣一個美妙的地方。
醉道士一向窮酸得很,那天偶然照麵之後,突然覺得這兩人有趣,便破天荒地要請這兩人喝酒。
酒是沒喝成,隻因那書呆子的脾氣實在太臭,請他喝酒卻還掛著一臉要殺人的表情,仿佛要去給別人找天大的麻煩。醉道士被拂了麵子,好在他是個灑脫不羈的人,隻當沒有道緣,也不以為意。反倒是那女子,見這道士是個貪杯的人,為表歉意,告訴了他一個叫做“聖雨林”的地方。
待醉道士尋到此處,可真真正正地變成了“醉”道士,數日以來仿佛從未醒過。這裏到處都是會釀果酒的機靈猴子,那女子教給他取那猴兒酒的辦法,他此刻已經奉若圭寶。
“猴兒酒簡直是這世間最美妙的東西!貧道這前幾十年真的是白白浪費了大好年華呀……”醉道士一邊喝著猴兒酒,一邊感歎著。
“那苗家阿妹真的是個頂天的大好人,下次貧道要給她立個長生位……”他咂吧著嘴,說著些囫圇話,完全沒想過自己一個遊方道士哪裏有地方供長生位。
又喝了一口,悶哼了一聲:“那讀書的小哥哥可不討喜,嗯…還不如這些小猴子討人歡心…唉,看在那苗家阿妹的份上,貧道給你算一卦,看看你…”
醉道士懶洋洋地翻了個身,側著身子一手撐著腦袋,另一隻手從自己腰間的口袋裏摸出一個舊龜甲來。用手掂了掂,略一思索又放了回去,換了一黑一白兩枚棋子拿出來。仔細一看又覺得不合意,正要塞回去,突然眼睛瞥到對麵樹下,幾朵在風中搖曳的不知名的小花。
這林間野花,不是什麽大富大貴的名種,但開得素雅,在這一片青翠之間點綴著,看得人頗為舒心。
一隻蜂在那幾朵花上空飛舞著,來回繞著醉道士看不懂的圓圈,仿佛在守著那幾朵花。
但是吸引到醉道士目光的並不是這花,也不是那隻蜂。
那花的上方,幾根細樹杈之間架起了一張大蛛網。一隻通體黝黑的蜘蛛正趴在網上,虎視眈眈地盯著那隻蜂。
蛛網下麵的樹幹上,有一隻一動不動的壁虎,頭朝下,向著那蜂的方向。
幾朵花的底下,有一隻翠色的螳螂,借著花瓣的隱蔽,躲在下麵伺機待發。
那蜂隻是上下翻飛,不知道是否發現了這潛藏的危機。
醉道士正出神地盯著,想看那蜂是否會在強敵環飼的情況下去采那花蜜,驀地心頭一跳,醉道士驚地悚然起身。他目不轉睛地看著那蜂,幾根手指靈活地來回掐算著,嘴裏默念了幾句之後,也不管那遠處的花兒、蜂和蜘蛛螳螂了,扭頭就跑。
“不得了不得了……這下麻煩大了…”
也許是躺了太久,道士剛開始跑起來腳步還有點踉蹌,已經喝空了的酒葫蘆撞上腰間那裝著各種小玩意兒的口袋,發出“叮鈴當啷”的響聲。他越跑越慌,嘴裏嘀咕著:“這天底下一半的氣運都背負在這人身上,死不得死不得,萬萬死不得……”
道士的神色很焦急,一邊跑一邊還在掐算,突然眼睛一亮:“有救!還有救!”
跑出十幾丈之後,道士的身影突然一個模糊,眨眼間便出現在數十丈之外,再一頓,又現身的時候已經堪堪出了這樹林了——這亂七八糟的道士,居然有如此一手縮地成寸、奇門遁甲的本事,若是在有人的地方亮出來,絕對會驚得旁人嘴都合不攏,真的要以為是神仙降世了。
汴京,深夜的皇宮禁地。
“陛下,柱國公到了。”內侍附在皇帝耳邊,低聲說道,生怕驚嚇到了正在閉目休養的天子。明明隻有三十幾歲的皇帝,此刻看著卻仿佛已經年近半百,十分得憔悴。
滿臉疲態的皇帝立刻睜開了眼睛:“快,快快請進來。”
“是。”內侍弓著腰退了下去,匆匆地趕到宮殿門口,對著外麵的人輕聲喊道,“請柱國公!”
沙百戰風塵仆仆地跨進門來,魁梧的身形在夜色下看去讓人覺得十分踏實。沙百戰大步走去,身上的劍與腰間的玉帶輕輕磕碰出清脆的聲音——劍履上殿,這是朝廷棟梁、柱國公、大將軍沙百戰的特權,全天下僅此一人而已。
“陛下。”沙百戰行了個軍禮,聲如洪鍾,饒是刻意壓低了嗓門,在這空****的大殿裏還是顯得十分雄渾。
“給柱國公看座。”皇帝的嗓音有些嘶啞,左右內侍將早已備好的座椅放置妥當,請沙百戰入座。
沙百戰也不多客套,隻是道一聲謝,便幹脆地坐下,望向皇帝,眼中滿是關切。那種眼神,包含的不僅僅是臣子對皇帝的關心,更有一種兄弟袍澤一般的情感。
“破樓,北峪關戰事如何?”皇帝問話的語氣頗有些焦急,仿佛是憂心忡忡。
沙家世代為將,出了不少能征善戰之士,也有很多早早便捐軀赴死、馬革裹屍。他的父親沙俊義,為抗胡人之亂,戰死疆場。當時年幼的他,從前朝七絕聖手王龍標的詩句“黃沙百戰穿金甲,不破樓蘭終不還”為自己取名,姓沙,名百戰,字破樓。最終遂了他的願,十年前嘯虎軍在他和太子的率領下孤軍驅胡數百裏,名揚天下,太子黃袍加身,他也成了柱國公,沙家門庭光耀。
在這整個朝堂文武群臣中,皇帝會這樣親近地用字稱呼,也是一種特權,同樣隻有沙百戰一人。
沙百戰麵色凝重地搖了搖頭:“靖邊侯羅霆已經收兵退至關內了,固壁清野,靠著雄關堅牆,據守不出。目前消息封鎖,關內的百姓應當還不知道。”
皇帝皺起了眉頭:“這遼人怎麽突然間如此凶悍了……”
“遼人的軍隊並不可怕,若捉對廝殺,未必是我中原健兒的對手。”沙百戰說道,“整個遼國上下,真正可怕的隻有一個人——國師耶律石。”
皇帝看著沙百戰,靜靜地聽他說。
“這耶律石用兵頗有章法,甚至可以說是神鬼莫測。遼軍以騎兵為主,雖然兵力遠不如我朝,此次傾國侵犯總兵力也不過與靖邊侯所掌的兵力相當,但機動性高,在耶律石的調度下,戰力驚人。”沙百戰對於這位敵人指揮官的評價頗高。
“這耶律石,比卿如何?”皇帝問道。
沙百戰麵色有點尷尬,沉吟良久,還是歎了口氣說道:“破樓……遠不如他。”
“可曾交手?”
沙百戰點點頭:“此番前去,有過一次交鋒。破樓與靖邊侯各領一軍,靖邊侯正麵拒敵,破樓帶輕兵奇襲,結果,兩邊俱是慘敗。我二人幾乎一舉一動全都被他算準,唉……之後便收到陛下急詔,連夜趕回京城,靖邊侯不敢獨自迎敵,隻好入關據守。卻不知陛下如此急詔,是所為何事?莫非比這北峪關戰事還要緊急?”
“會川……”皇帝思索了一下,似乎在考慮措辭,“恐怕也要起烽火了。”
雁夜飛神色焦急地架著馬車,在路上疾馳著。
躺在車廂裏麵的胡來已經昏迷不醒了,整個左臂都變成了黑色,眼看已經到了肩膀。
忽然雁夜飛隻覺眼前一花,那馬背上居然多出來一個道士,正倒騎在馬屁股上擦著汗,說道:
“總算趕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