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夜飛瞪圓了眼睛。

連續數日不眠不休地趕路,雖然疲憊,但他仍然不敢放鬆絲毫,生怕胡來出事。

但就算他方才十分警惕,也沒有看清楚這道士是從哪裏來的——且不說他自己,就算是那剛剛分別不久的北堂鷹,雁夜飛也十分確信沒有這速度快到讓他看不見的本事。

待到看清楚那隨著馬屁股顛簸地十分狼狽的邋遢道士的臉,他著實又吃了一驚。

“謫……酒仙道長?”雁夜飛能夠廣交朋友的一大原因,便是他對即便隻見過一麵的人,也能記得對方的名字,和說過的話。與這道士上次見麵是在陳留那家叫做“魏武當歌”的酒館裏,雖然他行為古裏古怪的,但確實給雁夜飛留下了很深的印象,道士臨走時念的那幾句詩,他都能背得出來,自然記得這位半仙在詩裏的自稱。

老實說,當時那道士說“你我道緣未盡”,確實讓雁夜飛心生向往,十分期待與這個有趣的道長的第二次見麵。

隻是,眼下似乎並不是個聊天敘舊的好時機。

“咦?”那道士勉強在馬屁股上穩住身形,盯著雁夜飛看了幾眼,“這位車夫小哥哥有些麵善咧……”

雁夜飛一愣:這道長莫不是喝醉了認不得人了……

醉道士喃喃自語著:“在哪見過來著……不管了,說不定是坐過他駕的車……”

說完又跟雁夜飛說了一句:“小哥哥且讓一下,貧道要與你家公子說點天大的重要事……”

接著身子一扭,眨眼就坐到雁夜飛身邊的空位置上,轉頭就要掀起簾子朝裏麵看去。

雁夜飛來不及搭話,一手拉著韁繩,另一手朝背後一探一撥,隻聽“忽——”地一聲,一杆閃著寒光的亮銀槍已經橫在道士與車廂之間。

與這莫名其妙的道士雖然有過一麵之緣,而且雁夜飛很有好感,但事及胡來,他大意不得,右手反握銀槍霸道地掄開,將那道士迫得飛身而起,又落在馬背上。

這一起一落兩個回合,雖然隻在瞬息之間,但著實把這迷迷糊糊的道士也給驚了一身冷汗出來。此時定睛仔細一看,手裏又掐又算嘀咕了一會兒,方才恍然大悟地對雁夜飛說道:

“原來你這趕車的小哥哥才是雁公子啊……貧道要找的就是你……哎,這江湖上有名氣的人物,脾氣就是古怪,輕功那麽好,偏要自己趕馬車……”

雁夜飛瞠目結舌:要說古怪,這道士明明比自己古怪得多。不僅是那詭異的身法,還有這認人的方式,不靠認臉,反而靠自己那幾根手指掐算。還說要找自己有天大的事,莫不是葫蘆空了來討酒?

“道長此刻認出我了?”為了避免這道士再弄出什麽荒唐事來,雁夜飛駕著車,謹慎地問道。

“什麽認出認不出的,貧道算過了,便錯不了,你便是雁夜飛,貧道喊你去救人的。”醉道士倒騎這馬,麵對著雁夜飛,說話倒是氣息不亂。

“救人?”雁夜飛怔住,臉上浮出一絲歉意,顧不上問明細節,“道長明察,雁夜飛此刻有個朋友要救,恐怕分身乏術……”

道士聞言也是有些錯愕,指尖不停地掐來掐去,麵露難色:“哎呀……這可……哎呀哎呀……天下要完了,江山社稷崩塌,生靈無救……咦?你要救的可是那車裏躺著的朋友?是中了劇毒吧?”

雁夜飛被這道士說的雲裏霧裏,仿佛是什麽瘟神現世一般可怕,還未及發問,聽那道士這般關心,便先點了點頭。

“這下好辦了!”道士高興地直拍手,“貧道替你去救這位馬車裏的朋友,你快快去幫貧道救人!不對不對,替天下救人!”

雁夜飛想都不想便搖頭:“道長,非是雁夜飛推辭,車裏這位乃是在下最好的朋友,對在下有過救命之恩。若不能看到他性命無憂,雁夜飛不願離去做其他事情。便是天大的麻煩,請恕雁夜飛無法相助。”

醉道士臉色十分焦急,偏偏又拿雁夜飛沒辦法,正思慮間,忽然眉頭一轉,默念了幾句之後,對雁夜飛問道:“雁公子可知道去如何救你這位朋友?”

“隻知道需要來自苗疆的鬼煉蠱,是何物、長什麽樣子、為何人所有,在下尚無頭緒。若道長知道,還請不吝賜教。”雁夜飛認真地說道,他不願放過任何一絲可能的希望。

“什麽鬼煉蠱神煉蠱的,淨是些古怪名字……”醉道士嘀咕著,突然不耐煩地甩甩手,“哎貧道也不知那什麽鬼啊神啊的,公子若是信得過貧道,前行徑直入城,有貴人相助。”

見雁夜飛一臉的疑惑,醉道士接著說道:“公子這位朋友中的毒,看似火相,實為木屬,木能生火,故呈的是火相。想助他渡過這一劫,需尋一金來克木;另外,公子近日火劫臨身,雖無刀兵之禍、皮肉之苦,也未必是一定會撞見祝融熒惑,但定會麻煩纏身。你若能助那人解這天地大劫,自己的麻煩也便了結了一大半。城內有一水,至柔也至剛,公子若遇之,火劫無憂。”

“什麽!?”深宮裏,聽完皇帝說話的沙百戰驚訝地失聲呼道,“這……怎麽回事?”

“蕭震剛剛遣人八百裏加急傳回來的消息,苗人那邊許下重利,召了大批武林人士南下入苗疆。”皇帝說道。

“那……形勢如何?”沙百戰很是緊張。會川地處西南邊陲,與苗疆相對而居,已有多年不曾交戰。苗王早在多年前便遣使以示臣服,甚至還送了小女兒在會川府為質,中原朝廷也撤了相當一部分駐軍以示誠意。如果不是後來出了皇帝身中巫蠱的事,漢苗本當十分友好的,所以會川的駐軍其實是各州各府中最少的。

“應當還不甚危急。東北抗遼戰事緊急,西北方為防西夏異變,駐軍不可輕動,我已密詔蕭震相機行事。墨太傅動用了他埋在江湖的那兩柄刀,如今會川當有四五千可戰之力,不算是太寒酸。”皇帝說道。

沙百戰卻焦慮地直搖頭:“不夠不夠,江湖武人,與我軍旅健兒不一樣。比武鬥技,那些武人自是熟稔,但若論行軍打仗,斷斷不行。而且,既然兩邊用的是同樣的辦法,那麽苗寨對江湖人的吸引力定然更大,畢竟苗家那些奇怪的巫蠱名堂,對於習武之人可是十分有**的。”

“朕知道。”皇帝顯然也考慮到了這個問題,不過他另有顧慮,“隻是有一點太奇怪:朕派蕭震前往苗疆,本意是令他安穩局勢。怎麽他這才剛剛赴任,戰火便燃起來了?”

沙百戰想了一會兒,問道:“莫非……蕭震動了人質?”

“不可能。當年苗王送女兒為質的事情,知者甚少,看守侍候的人也都是朕的心腹。朕也並未將這告訴蕭震,他不可能知道會川府中住著這樣一個特殊的人物。”

“這就奇怪了……”沙百戰低下頭嘟囔著,突然又抬頭問道,“陛下意在如何?”

皇帝不說話,隻是盯著沙百戰的臉,在這昏黃的油燈光下,沙百戰本來正當壯年的臉居然有些滄桑,看得皇帝也是一陣感歎,沒有回答沙百戰的問題,反而說道:“破樓,你我當年同袍征戰,一晃距今已經十年。朕被這巫蠱折磨得苦不堪言,沒想到,你也不似當年那般英武了。”

沙百戰麵色一凜,正色道:“陛下,末將的力氣雖然不敵當年,但為國征戰,尚有幾十年的餘力!”

“朕知道。”皇帝擺擺手,示意他不必那麽拘謹,“朕招你回來,便是想聽聽你的主意。”

沙百戰沉吟了片刻,緩緩開口:“陛下,破樓能猜到陛下的意思,陛下……恐怕也知道破樓的主意吧……”

皇帝聽了一愣,深深地歎了口氣:“唉……果然是這樣。朕知道,對苗疆,你想的還是以和為主吧?”

“是。先生的話,破樓一字都不敢忘,也鬥膽請陛下莫要忘記了。但陛下若是要戰,哪怕隻調得出千百兵士,破樓也敢領兵出征。隻是,還請陛下三思。”

皇帝點著頭,默念著“三思啊三思”,念了幾遍,突然又轉了話題:“遼國耶律石……以你之見,朝中誰人可敵?”

沙百戰幹脆地回答著:“恕破樓直言,朝中無人能敵。”

皇帝眉頭鎖得越發厲害,連眼睛都不願意睜開了。

沙百戰解釋道:“若隻是據關死守,靖邊侯守個一年半載,應當無妨。破樓已傳信賀櫟,令他率飛鷹軍全員北上,馳援靖邊侯,還帶去了堪稱守城第一的‘墨家營’。隻是,若真的是想全線出關退敵,將遼人趕回老家,唉……恐怕隻有一人可以。”

皇帝一聽,眼睛睜開,仿佛也猜到了沙百戰說的人選:“卿說的是……”

沙百戰沉聲道:“當年助陛下平叛、力挽狂瀾的軍師,溫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