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留離汴梁隻有幾十裏路。

就算是坐最慢的馬車,一天也足夠了,更別說是官差騎著頂好的駿馬,從京城傳出的八百裏加急的緊要消息。

人們在喝酒的時候,是最喜歡吹牛講故事的。有人講故事,就有人聽故事;聽故事的人去了別處,又變成講故事的人,這樣一點一點傳開,然後這一樁兩樁的奇聞異事,就天下皆知了。

得了地利的陳留,京城裏有什麽大事,總能先知道。何況,這裏有著天下最有名的酒樓,酒樓裏有位天下最有名的說書先生。

皇榜尋人,這可是本朝前所未有的大事,自然是酒樓裏麵最熱鬧的話題。

皇榜,自有禮部以來,從來都隻用來公布國家大事。新帝登基、冊立太子、大赦天下,這些能左右天下局勢的事情,才夠資格上皇榜。

皇榜用來尋人,不合禮製,但當今天子顯然不在乎這些東西。他身為太子的時候,便在早朝上當著文武百官的麵,指著時任兵部尚書何誆的鼻子,曆數他對胡人畏戰求和、割地退讓的罪狀,而後拔劍斬之,文武噤聲,先帝失色;而後在驅胡之戰中,屢次披甲衝鋒,梟首敵將三人,負傷十餘次,讓心高氣傲的嘯虎軍甘心臣服,胡人退避百裏而不敢南下牧馬。

這樣的皇帝,麵對社稷之急,自然不會把禮製放在心上了。

張貼皇榜,隻為尋一人。

姓溫,名不知、字不詳,時年二十有六。文武雙全,有神鬼莫測之機,又兼力敵千軍之勇。

“關子先生,你給大夥說說,這皇榜尋人,尋的是個什麽人物啊?”一個赤著膀子的漢子扯著嗓子問道。

“對啊,”他旁邊有人附和著,“老關子,聽你說書時日也不短了,你總說這天底下的英雄都被你說遍了,咋從來沒聽過有這麽個姓溫的?”

“一定是你這老掉書袋孤陋寡聞了!”又有人起哄,是一個歇腳喝茶的挑夫,“你淨拿些阿貓阿狗的故事吹成大俠來糊弄我們,如今這姓溫的才是真豪傑,你咋就不認得了?”

……

“魏武當歌”酒樓裏鬧哄哄亂成一團。

關子龍隻是搖著扇子,微笑著不說話——他也看得出,這些起哄的並不是真為難他,反而都是些老朋友熟麵孔與他打趣,不然誰會說他孤陋寡聞?若是他孤陋寡聞,那這些聽他講故事的人,豈不更是井底之蛙了?

等到這些酒客都鬧騰累了,漸漸安靜下來,關子龍才開嗓。

“諸位,實不相瞞,這位溫先生,子龍我確實曾有耳聞。但傳言甚少,而且太過離奇,因此並沒放在心上。”關子龍說道。

“誒?真是奇哉怪也……”那挑夫學著關子龍的腔調,說著這之乎者也的話,“這皇榜上說,那姓溫的才二十六歲,你咋地管他也叫先生?你明明比他先生出來好幾十年咧!”

“非也非也。”關子龍搖頭道,“術業有專攻,達者為先。非是子龍吹牛,要是論說書,這天底下能讓我甘拜下風的,恐怕一個都沒有;但諸位也都聽過那皇榜上寫的東西了,這位姓溫的先生文武雙全,且不說什麽運籌帷幄之類的事情,便是那力敵千軍之勇,我這老胳膊老腿的也斷斷比不上。稱為先生,不冤不冤。”

“而且,”關子龍頓了頓,“據我所知,早在十年之前,當時還是太子的當今聖上,便已經稱十六歲的他為溫先生。天子如此,你我這些百姓,怎敢妄言?”

關子龍將自己所知的關於這位“溫先生”的點滴故事,談笑間說與諸人聽。

據說,這位溫先生,是十六歲的時候,在太子離京北上的途中偶遇、而後“撿”進軍營的。這麽多年來,坊間流傳的太子玦在驅胡之戰中屢屢以少勝多,大將軍沙百戰用兵如神,並不全都是真相。隻有太子和大將軍的親信才知道,這些神鬼莫測的奇謀,十之八九都是那位不常露麵的少年的手筆。

驅胡之戰自神麓曆二十四年始,中原兵力占優卻因兵部尚書通敵而節節敗退。至神麓二十七年末,太子玦斬了兵部尚書,在殿前督點檢索煜的護送下離京北上,募私軍一萬。各路節度使畏不敢出,太子玦沿途聚攏散兵,與唯一敢戰的嘯虎軍合兵一處,戰局終於扭轉。

待到神麓二十九年初,胡人兵敗北退,嘯虎軍雖然戰力已不足一半,仍然北追數百裏。太子玦每每身先士卒,而當他現身戰場的時候,身邊也多了一個瘦削清秀的少年,騎高頭大馬,每逢衝鋒必然當先。眾將士知道此人對太子而言十分重要,原本每次心驚膽戰地護在他身旁,生怕有了閃失;後來漸漸發現,這少年竟無師自通,幾十場大大小小的廝殺下來,雖然負傷累累,卻已經磨出一身保命殺人的好本領,戰功不遜於尋常的偏將。

驅胡之戰至神麓三十年初方息,而後太子玦黃袍加身,揮師南下逼宮,先帝退位,始改國號為鳳璽。但自那之後,那名少年再未出現在皇帝身邊,有親近的心腹去詢問大將軍,沙百戰也諱莫如深。後來不知是得了什麽軍令,當年參戰的嘯虎軍老兵全都對此人的存在三緘其口,因此世人隻知當今天子英勇無匹、大將軍所向無敵;而那個姓溫的少年的故事,因為太過離奇,隻存在於少數人的茶餘飯後,慢慢被遺忘了。

即使是關子龍,也隻能從各種隻言片語中,想象出模糊的畫麵,更無法考究這些東西是真是假。

但如今,皇榜尋人,一下就坐實了這些傳言。隻不過,究竟是出了什麽樣的事情,能讓皇帝如此大張旗鼓地去找這樣一個消失多年的人呢?

“溫先生……”

故事不多,一會兒便已經說完,接下來便是那些酒客們扯著嗓子議論爭吵了,關子龍隻是靜靜地搖著扇子,想象著這位在疆場上衝鋒陷陣、又能計定乾坤的神奇少年,一時間覺得自己那老邁的血都熱了起來。

那醉道士神神叨叨地說了一堆,雁夜飛還沒完全弄明白,便又是眼前一花,見那道士已經下了馬車,遠遠立在路邊,正朝他揮手作別。

心急胡來的毒勢,雁夜飛並沒有減慢馬車的速度,連回應都沒來得及,便疾馳而去。雁夜飛心中暗叫慚愧,隻希望這道長是個合格的方外之人,對這些小節莫要怪罪。

好在他記憶力過人,雖然沒有完全懂得醉道士說的話,卻也一字不漏地記了下來。此刻遠遠地已經能看到那會川府的輪廓了,雁夜飛一邊趕路,一邊細細回想起醉道士的叮囑。

那些五行相生相克的東西,玄之又玄,你中有我我中有你,雁夜飛雖然知曉一二,但一時間也悟不出什麽真諦來。他隻是在反複琢磨醉道士說的幾個關鍵的字眼。

要解胡來的毒,需要一“金”;要想解決自己的麻煩,需要一“水”。

而且,醉道士要他救人,要他去助人化解那天地大劫。

這醉道士雖然瘋瘋癲癲、亂七八糟,但確實是能掐會算。上一次見麵,幾句話談笑之間便算準了雁夜飛和北堂鷹的相遇;這次又是憑空出現,三掐兩算已知胡來身中劇毒。因此,他的叮囑,雁夜飛不敢當做是玩笑。

隻不過,這一金一水是何物,從何而來,雁夜飛仍然一頭霧水;至於那讓醉道士方寸大亂的“天地大劫”,雁夜飛更是無從猜測。

醉道士望著雁夜飛的馬車遠去,神色複雜。他心知自己太過緊張,恐怕對雁夜飛破局反而沒有幫助,便故作鎮定地與他交待了那麽一通,然後自己下車離去。

實際隻有他自己知道,自從他在聖雨林內算出那“背負半個天下氣運之人”的大劫,那顆心便懸起來再沒落下去過。修道幾十年,道行不深不淺,卻一直過得瀟灑自在。行走江湖,遇上一人兩人的劫難,他能化則化之,不能化也不逆天而為,畢竟他人各有自己的道緣。

但如今讓醉道士坐不住的是,那人身上背負著半個天下的氣運,若他不測,江山社稷易主尚在其次,戰火重燃、生靈塗炭卻是醉道士十分不願意看到的。

醉道士的手朝腰間的口袋伸去,摸出六枚舊銅錢,朝地上一扔。抬眼看去,赫然是個“天山遁”的卦象,頓時麵露苦色。

“不該卜啊……不該卜啊……”醉道士咧著嘴拍打自己扔錢的那隻手,“好不容易才找到這身負另一半氣運的人,費勁口舌說得他去救那應劫的家夥,結果偏偏是個下下卦……天山遁走,陰長陽消,小人得勢,君子退隱……幾個月前還聽得昆侖山白澤現世,主祥瑞,天下太平,聖君治世,為何此番卻——咦?”

醉道士的自言自語戛然而止,凝著眉頭望向遠處,那山林之間隱隱有一個白頂紅身的碩大身影穿梭,在朝雁夜飛遠去的方向追趕。

“老天爺!這東西怎地與白澤一起現世了!?”醉道士飛身追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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