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震聽見雁夜飛的名字,臉上露出恍然的表情,大笑著上前攀住雁夜飛的手臂:“原來是名滿天下的翩翩雁公子,本官聞名久矣,今日一見,果然是名不虛傳哪!若是雁公子也來助咱們守城,真是太好了!”
雁夜飛不動聲色地將手臂抽回,一邊仔細打量著眼前這位早該殞命赴任途中的朝廷命官,一邊笑著回道:“蕭大人謬讚了。”
卻不料那蕭震的眼神突然飄到水無月身上,話鋒一轉說道:“咦?莫不是本官記錯了?前些時日還聽這坊間傳言,說雁公子與狂瀾宮可是有些不太好解的幹戈咧!看這樣子當是本官弄糊塗了,雁公子莫怪,這江湖事,本官實在是曉不得幾分,哈哈……”
此言一出,連傅紅雨都皺起了眉頭,心中禁不住地詫異:這蕭震之前一直是個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的人精,最會奉承人,怎麽此番卻……
“狂瀾宮的事,水某自有分寸。”水無月麵無表情地開了口,“不勞大人費心。”
蕭震這一套綿裏藏針的話在水無月這裏仿佛落在了空處,一時間有些尷尬。
“大人心情這麽好,莫非城外戰事十分順利?”雁夜飛借機岔開了話題。
“那是當然。”確實十一娘接了話,言語間似乎還有些得意。
雁夜飛意外地揚了揚眉,朝城下看去——
天色已暗,但城上早挑起了燈盞,城下火把交織,借著火光尚能分辨雙方的人馬。
早已戰成一團的漢苗兩邊,依稀能看到幾種不同的旗幟:烏蒙駐軍的官家旗號,黑邊青底的城旗,江南萬裏花海那色彩斑斕的百花旗;苗寨那邊的勢力則是五花八門的什麽顏色的旗子都有,一些矮旗子直接插在苗族勇士的衣甲上,但更多的卻是一些漢家裝扮的人,打著的也不是苗家旗號。
“這是……”雁夜飛帶著詢問的目光看向傅紅雨。
“西南邊,擎黃旗的,是巴蜀飄雲寨的人;東南邊,打金邊狼牙皂旗的,乃是西北裂旗門的人。”傅紅雨指著城下向雁夜飛介紹道,“都是被苗寨那邊許以重利請來助拳的,但似乎……”
傅紅雨搖了搖頭,好像是有些疑慮。
雁夜飛凝神望去,隻見巴蜀飄雲寨早已潰不成軍,亂哄哄一團糟,上千人的陣勢被久疏戰陣的官軍衝得七零八落;裂旗門倒是還沒那麽狼狽,但也應付得頗為吃力。
再看那戰團中最為顯眼的百花旗下,有一將在眾人中十分突出。那人騎一匹通體如黑緞一樣油光放亮的高頭大馬,四隻馬蹄卻皆是雪白的顏色,筋腱有力,馬上騎手倒提一杆丈二長槍,那槍單是看起來就要比雁夜飛的“蘸雪鉤鐮槍”要重上許多分量。
不勞分說,自然是那萬裏花海的二當家,“霸王槍”項旗。
據傳此人是大楚上將項燕後人,祖上乃是西楚霸王項羽的堂弟,雖然不知有幾分真實,但那天下難覓的踏雪烏騅和霸氣無雙的槍法,使得此人著實有些“霸王在世”的風範。
這江湖上以槍法聞名的,要說最頂尖的自然是“雪雁槍”雁夜飛,不過項旗也不遑多讓。而且,這兩人從未有過交手,“霸王尚在雪雁之上”的說法在坊間也不是沒有流傳。但要說功夫套路,這兩人卻是截然不同的。
雁夜飛身法靈動,一杆長槍在他手上宛如自己的雙臂一般靈活,一旦舞動起來,凶悍如蛟龍出海,氣勢若狂風擺柳,迅疾似電光火石,當真是變幻莫測,尋常人三兩招便早已招架不及;而項旗則頗有“力拔山兮”的氣魄,此時看城下的他,於戰陣中縱馬來回馳騁,長槍掃過之處,沾著兵刃皆是應聲而斷,沾著人便要骨肉碎裂、吐血而亡,無人能攖其鋒芒。
眼見“霸王槍”往來肆虐,那裂旗門大旗下忽然躍出一名赤膊大漢,手中擎一杆長有丈八的熟銅旗杆,腕子一抖,將上麵的旗子緊緊卷住,便將那旗杆作棍棒般打將過來,一個照麵便是朝那烏騅前蹄橫掃過去。
項旗早看在眼裏,韁繩一拉,那烏騅便提起前蹄將旗杆讓過,緊跟著挺槍便刺。那赤膊漢也是個力能扛鼎的人物,側身避過一槍,隻單手就掄起旗杆向馬頭砸過來。
這烏騅見慣了廝殺,頗通人性,不待項旗吩咐便一偏頭躲了過去。卻不料那赤膊漢將旗杆一抖,赫然將旗子在馬頭上展開,頓時把那烏騅馬的腦袋整個蒙在裏麵,接著用力一扯,那旗子立時束緊,仿佛是套馬索一般拽住了烏騅馬的脖頸。
眼見**坐騎要站立不穩,項旗單手拉住韁繩,另一隻手握住長槍,如白蛇吐信般疾刺三下,那旗子上登時多了三個窟窿,卻不曾傷到烏騅馬半分。
赤膊漢收力不及,“嗤啦——”,那旗子從破洞處扯裂開來。項旗如雷般大喝一聲,將槍杆在頭上一掄,順勢便夾裹著風聲劈下,赤膊漢還未穩住身形,匆忙舉起旗杆招架。隻聽“當”地一聲巨響,在那整片戰場上都清晰可聞,近處的兵士全都棄了兵刃捂住雙耳,仿佛頭痛欲裂。再看時,那小臂粗細的熟銅旗杆居然生生被劈成兩截,赤膊漢震得口吐鮮血跌坐在地,雙手自虎口至肩膀全是血跡,整個身體如篩糠般抖個不停,想來一身功夫是廢了個幹淨。
項旗一招立威,似是不屑於誅殺再無還手之力的赤膊漢,撥馬便走,朝那人群密集處衝殺過去。
但四周的士兵卻沒有這麽客氣,不等裂旗門的人來救,早已有十幾人衝上來撿這便宜功勞。這十幾人有原本守城的軍士,也有花海的盟眾,彼此不識,又都想獨攬這活捉的功勞,但心裏唯恐被別人搶去,索性舉起兵刃胡亂劈砍起來。
可憐那赤膊漢原本也應當是一方人物,最終卻敗於亂軍之間,殞命於十幾無名小卒之手。
城樓上觀戰的傅紅雨見到這等景象,氣得一掌拍在欄杆上麵,顧及到有蕭震在側,最終沒有開口,隻是重重歎了口氣。
一旁的十一娘麵色十分尷尬,也不好再說什麽——這赤膊漢想來在裂旗門裏大概也算個不低的角色,被項旗廢了戰力,正是活捉的好機會,到時還可問出些敵情來;結果因為士卒爭功,最終隻剩下個血肉模糊的囫圇屍首,偏偏爭功的人裏也有花海的盟眾,十一娘頓時覺得麵子有些掛不住。
眼見那“霸王槍”手中兵器用得時而作槍、時而似矛、時而又像砍刀,雁夜飛看得大開眼界、嘖嘖稱奇,若不是眼下雜事繁多,他恨不得找機會與項旗切磋一二,並非是要爭高低,而是完全出於以武會友的心思。
苗寨那邊的人,瞅見前來助陣的飄雲寨和裂旗門都如此不濟事,早已心生退意;更兼那項旗一人一馬所向披靡,駭得眾人巴不得繞著他走,且戰且撤,不知不覺間便走了大半。
城下得勝,城上麵也鬆了口氣,蕭震已經在滔滔不絕地誇讚十一娘了,說著些不著邊際的話,險些把花海眾人吹捧到天上去。
十一娘也是客氣地應付著,突然旁邊的水無月開口打斷了這慶功的氣氛:
“苗寨今日是佯攻。”
天黑後的聖雨林頗有些陰冷,月光也不甚明亮,此時在林間行走,不用那些毒蛇猛獸出沒,便是那滿地的枯枝爛葉、砂礫碎石就足夠尋常人跌個頭破血流了。
但眼下這一道身影卻十分怪異,身上像是背著什麽,整個人佝僂著,搖搖晃晃地,卻不曾摔過一跤。步子看似邁得不大,也不見用什麽躥高縱低的輕功,卻能在三兩步之間就行出幾丈遠去。
細細聽時,這人還在自言自語地嘀咕著。
“……真個是閑不住,替人盤算了這許多,如今還管不住這腿這手,非要摻和進來……”
“……那句話怎麽說來著?幫人幫到底,送佛送到西?嘿!說這話的怕不是個傻子?送佛?佛要向西自己會去,用的著你送嘛?哎……誰知道……道爺我又不拜佛,興許用吧……”
“……幸虧這幾十年道行沒白修,不然早就背不動了……還真是重啊……”
“……那小哥哥真個是不可理喻……那阿妹也跟他學得不近人情了……本來還指望那位俊公子,如今還得道爺替他分憂……”
這人嘴裏不停地念叨了一路,終於在疾行中突然停住。
“咦?”他左右打量了一下,道,“原來在這裏,好了,苗家阿妹,出來吧!那些蛇蠍什麽的快快收了去,道爺我可沒有你那本事。”
話音剛落,就聽見四周“窸窸窣窣”一陣響,聲音漸漸遠去,似乎是一些爬蟲走獸離開了這裏。
接著就從樹上躍下一人,身段玲瓏緊致,月下煞是好看,開著脆生生的嗓子說道:
“道長莫怪,非常時期,小女子不得不謹慎些。”
“省得省得,幫你也幫完了,現下該你幫幫這小子了。”
來人擺了擺手,將肩上背著的放在地上,竟然是一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