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無月此言一出,知府大人蕭震的表情頓時僵在臉上,對十一娘的恭維也顯得特別不合時宜,倒是傅紅雨點了點頭,似是有與水無月不謀而合的想法。

“水宮主何出此言?”一而再、再而三地被水無月拂了麵子,蕭震畢竟是一方大員,縱然有再好的脾氣,此時臉上也有些掛不住了。

“水某不知苗人所圖為何,但總不會是隻想送功勞給蕭大人和在場諸位吧?”水無月淡淡地說道。

傅紅雨接過話頭,道:“不錯,今日派出這一群烏合之眾,陣勢實在是太難看了。”

“若是說苗人想要謀反、起兵北上,隻怕諸位都要笑掉大牙了。且不說烏蒙一帶身後的成都府、襄陽這些重鎮,便是你我現在所在的會川,他們都過不去。用兵之法水某懂得不多,但‘十則圍之,五則攻之,倍則分之’的道理,還是聽說過的。”

水無月說著,目光在蕭震的臉上停留了片刻,又轉向蕭震身邊一人。

“宋將軍,你是帶兵的人,水某之言,你看如何?”

宋渝,原會川府駐軍的統領,任團練使、騎都尉,官職上比蕭震低了半品,但在這裏也是說話擲地有聲的人。自從蕭震上任,便遇上這漢苗紛爭日漸激烈,大批江湖人士入了會川,又聽說是朝廷裏麵的大人物授意之後,宋渝便將原有的職權分出一大半去,交與了傅紅雨和十一娘。至於後來才趕赴會川的水無月,倒是直接從那兩人手裏要走了些權宜,沒再削弱宋渝的職務。

但不管怎樣,此處畢竟還屬宋渝自己的地盤,他又是武官,說話的分量絕對不輕。隻是不知為何,在如何對敵苗人的事務上,他卻很少發話,此事就連傅紅雨等人也在私下覺得奇怪。

此時水無月突然將問題拋給宋渝,眾人都有些一愣,包括宋渝自己,也是沉吟一聲之後,才開口道:

“水宮主言之有理。苗寨今日所遣兵力,不說攻城,便是給我會川府找點小麻煩,怕是都不夠。若在半月之前,也許還有些棘手,但如今會川得了諸位江湖好漢相助,那苗王搞出這等場麵,與令族人送死無異。”

“可今日死的幾乎都是苗人請來的江湖人士……”蕭震說道。

“那也奇怪,苗人許以重利,才請來了這些在中原武林隻能算是二流的勢力,總不會隻是為了讓他們來送命的。縱然不是自己族人,苗王也會心疼的。”事關重大,傅紅雨也沒有多給蕭震麵子。

“而且,飄雲寨和裂旗門今日雖然出戰,卻連一個能獨當一麵的高手都不見。那赤膊的莽漢敗與‘霸王槍’之後,便全都潰不成軍了。”水無月補充道。

“這……”蕭震的眼神有些飄忽,在傅紅雨、水無月、宋渝身上遊走了幾番,又往城下看去——

苗人已經全部撤退了,城下隻留下些屍首。項旗正指揮著兵士打掃清點,準備回城了。

自城中發現高手潛入、與官軍混戰,到項旗出城迎敵、得勝而歸,這幾番波折後從傍晚折騰到了入夜。項旗收兵回城後,十一娘自帶著花海的人去安置了,蕭震與宋渝接連離開,隻留下傅紅雨、水無月和雁夜飛,還有些貼身的心腹跟在後麵。

“水兄弟。”傅紅雨突然叫住水無月。

水無月停下腳步,轉頭看著傅紅雨,卻不答話。

“水兄弟和雁公子之前遲來的片刻,可是遇上了什麽麻煩?”傅紅雨問道。

“哦,是遇上了些許混入城來的苗人細作。隻是可惜,那些細作身手不凡,在下和雁公子先後聞聲趕到時,他們已經殺了攔路的官軍,奪路而逃了。”水無月輕描淡寫地回答著。

“逃了?”傅紅雨一愣,眼睛下意識地往雁夜飛身上飄去。

不待雁夜飛答話,水無月已經開了口:“那些苗人的手段太過詭譎,在下有些擔心,因此攔住了雁公子,並未追去。”

雁夜飛很清楚地看到,水無月在說這話的時候,趁著傅紅雨不注意時衝自己使了個眼色,內裏似乎帶著些許顧慮,和些許警惕。

“原來如此,也對,我等中原人士,對於苗疆的一切所知甚少,還是謹慎為妙。”傅紅雨點了點頭,接著道,“話說回來,今日我與十一娘也遇上了怪事。”

“怪事?”

“那一群潛入城來的苗人,偷襲傷了許多城內的守衛,後被我鐵馬山莊的黑甲士圍住,卻不知怎地平地裏一陣沒來由的風沙,吹得人眼睛都睜不開。再看時,那苗人居然在我和十一娘的眼皮子底下消失的一幹二淨,地上隻躺了一堆紙人甲馬。”傅紅雨邊回憶邊說道,講到此處,還皺著眉頭,似乎怎麽都想不通個中緣由。

水無月和雁夜飛互相對視了一眼,心中各有思量。

“除此之外,還有一個蹊蹺之處。”不待兩人說話,傅紅雨接著道,“那些苗人撤走後,十一娘發覺,所有被偷襲的守衛,均隻是皮肉傷、或者昏過去,卻都不致命。甚至有些中了毒的,身上也有被解了毒的跡象,似乎是苗人刻意手下留情。”

“但若苗人無意害我中原漢族兒郎,今日又何必糾集兵力進犯城池?”水無月反問道。

傅紅雨點點頭:“這便是奇怪的地方,想不通。”

說完甩了甩腦袋,道:“算了算了,這等事情,自有蕭大人去煩惱。雁公子,方才那沒喝完的酒——”

話沒說完,傅紅雨突然反應過來,話鋒一轉道:“下次再接著喝!時辰也不早了,大家早些歇息,有什麽事明日再說!”

雁夜飛心知傅紅雨是想到自己心憂胡來,不好再打擾,故作此語,頓時一抱拳:“多謝!”

傅紅雨離去後,水無月也向雁夜飛道了聲別,並未對方才的那個眼神多做解釋,徑直離開了。

雁夜飛沒有再在城下停留,輕功施展起來,直奔胡來安身的地方。

進門之前,雁夜飛仔細地在院裏院外、房屋的門牆周圍檢查了一番,自己做過的布置紋絲未動,完全沒有發現有人進出的痕跡,這才放下心來。

卻不料,雁夜飛在開了鎖、輕輕推開那木門之後,頓時就愣在那裏。

屋中空空如也。

這屋子應當是廢棄很久了,傅紅雨帶他過來的時候,屋中的桌椅、地麵全都蒙了一層灰,雁夜飛為了防止有人搞鬼,刻意沒有打掃。此時屋中所有的陳設都沒有動過,連這所有的灰塵都是原樣,唯一的變化就是原本躺在**、昏迷不醒的胡來,消失了。

雁夜飛的心頓時揪了起來。這幾日從秦地一路南下,胡來的狀況每日愈下,如今已是昏著比醒著的時間多得多。起初與傅紅雨商議好,待跟幾位守城的統領人物打好招呼,便可全力尋找那鬼煉蠱,最不濟還可以帶胡來出城進入苗疆想辦法。

沒想到這短短幾個時辰接二連三地出現這麽多意料之外的情況,雁夜飛的事就被耽擱下來。而胡來,在雁夜飛幾日以來第一次沒有守在他身邊之後,就不見了。

“不對!”雁夜飛雖然焦急,卻並沒亂了方寸,一雙敏銳的目光終於發現,在床邊,除了最初雁夜飛自己留下的腳印之外,還有一雙淺淺的、形狀不太一樣的鞋印。

先前在這附近與求應堂的人交手時,城內尚且熱鬧,聲音嘈雜,雁夜飛並未仔細分辨這周圍的人。此時已漸入了夜,雁夜飛屏息細聽,將這周圍明顯是練家子的氣息一一數來,正是六個,與傅紅雨告知他的暗哨所在完全相符。

除此之外,還有一股內勁頗為強橫的氣息正緩步踏入門來,來者也並未想隱藏自己的到來。

“雁公子,在下有事叨擾。”來人也不客氣,進門便開口說道。

雁夜飛轉過身來,靜靜看著來人。清冷的月光下,那一身浪紋白袍顯得有幾分肅殺之氣。

水無月凝神看了這房間一眼,又見到雁夜飛麵帶憂色,猶豫了片刻問道:“雁公子可是遇上了什麽事?”

雁夜飛沒有說話,隻是緩緩搖了搖頭。

“雁公子可知在下今日為何對傅莊主講了假話?”水無月道。

被他一提,雁夜飛立刻想起之前在城樓下那意味深長的眼神,之前還未細想,此時略一思量,頓時明白。

“水宮主,隔牆有耳。”雁夜飛沒有回答水無月,卻隻是說了這麽莫名其妙的一句。

水無月似乎早已料到,微微頷首道:“雁公子若是不介意的話,請隨在下走一遭。”

雁夜飛跟著水無月到了城南的一處破舊民居當中。

“雁公子見諒,若是你我一同去我狂瀾宮的安歇之處,恐惹人耳目。此處破舊,實屬權宜之計,暫且海涵。”水無月說道。

“水宮主客氣了,隻是不知水宮主想說什麽?”雁夜飛問道。

自從見到水無月第一眼,他便覺得此人十分不簡單。不僅僅是深藏不露的武功身手,更有那縝密的頭腦和深不可測的城府。今日深夜相邀,想必是十分重要的事情——不過,也許隻是他仍然不信雁夜飛,想找雁夜飛算一算水卓狂的那筆賬。

當然,若真是那樣,要動起手來,在這天底下,雁夜飛也不會隨便就怕了誰。

卻不料,水無月屏息聽了片刻,確定周圍無人後,轉頭問了雁夜飛一個問題:

“雁公子似乎對求應堂的事情有些了解。那……會川府的知府,蕭大人,是不是求應堂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