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不丁被水無月這麽一問,雁夜飛也有些措手不及。這個在會川府大搖大擺、指點江山的蕭震,究竟是什麽來頭,他也一直在琢磨著。

如果真如當日花雕所說,求應堂冒充花雕、殺了赴任途中的蕭震,那麽現在這位坐鎮會川的定然是冒牌貨。以花雕的身份,似乎沒有必要在這件事上扯謊,而且這位天下第一的殺手也絕不會平白無故把自己扯進求應堂的渾水當中。

隻不過,饒是雁夜飛自己,此刻也隻是在這亂七八糟的紛雜頭緒中猜測,水無月又是從何推斷的?

水無月見雁夜飛沒有馬上答話,也不再追問,隻是自顧自地繼續說道:

“先前在城南巷中,初到時見那書生打扮的人一路濫殺蟒衛,隻當作是混進城裏來的細作,便貿然出手了。幸得雁公子提醒,我才發覺個中蹊蹺。之後對那玉娘子出手,並非僅僅是因為聽雁公子所說的求應堂之事,而是因為,我見過此人。”

這話倒是出乎雁夜飛的意料,他揚了揚眉毛,靜靜等待水無月的下文。

“就在義兄水卓狂遇害之前不久,太白山一帶突然聚集了許多生麵孔,想來雁公子也是知道的。”

雁夜飛聽著,也不打斷他,隻是點了點頭。

這房屋裏實在是太過破舊,隻有兩條裂了紋的破凳子,水無月隨手扯過一條,伸手做了個“請”的手勢,與雁夜飛麵對麵坐下。

“事後調查,發現大都是裂旗門的人。這裂旗門,與我狂瀾宮同處西北,彼此也勾心鬥角了許多年。誰也說不清他們是什麽來路,據說與西夏國還有些瓜葛。除此之外,還另有不少身份不明的人,身手都在裂旗門之上,我狂瀾宮尋常門人也皆不是對手。此時想來,應當都是求應堂的爪牙了。”

“而後,義兄便安排我與江泅兩個分舵分別查探這些人的來路虛實,他自己隻在山腳下的白家村暗中打探消息。待我查到些線索再找他時,卻聽他身邊的人說他早已與鷹雁兩位公子進了山。無奈之下,雖然實屬不願,但我還是去找江泅商議,結果就撞見了他與那玉娘子會麵。當然,他們二人並未發現。”

“彼時我還不識得那便是玉娘子,隻覺得此人黑紗遮麵、身法高深,江泅與之秘密會麵,定是有所圖謀。隻可惜並未聽到他們交談的內容,待玉娘子離開後,我才現身與江泅見麵,不料他見我後說的第一件事,竟然就是義兄遇害的消息。依他所言,義兄輕信了鷹雁兩位,與你們一同進山尋找什麽物件,卻在找到後被你二人算計,因此丟了性命。於是,才有了狂瀾宮對外宣稱的追殺令。”

說到這裏,水無月又看了雁夜飛一眼,見雁夜飛隻是無奈地搖了搖頭,臉上泛出一絲苦澀。

他心裏窩火的並非是被冤枉、栽贓之類的事情,而是親眼目睹了水卓狂被殺卻無能為力,而後又因為求應堂的陰謀詭計使得水卓狂昔日的臂膀兄弟大肆追殺他和北堂鷹,也導致了胡來受傷中毒、如今下落不明……

水無月並未在這個話題上停留太久,繼續說道:

“方才對瘋書生出手被雁公子攔下,我再細看時便認出了那女子正是密會江泅的人,於是想探探虛實,卻還是沒能留住她。今晚我細細思量,自江泅與她相通之後,我們兩個舵口的分歧便越來越大,最終在聽聞會川這邊苗人的動向之後,江泅未與我商量便帶駭浪舵口全員入了苗疆,據說打的旗號居然叫做‘駭浪宮’。也正是這個原因,我便也動身南下,定要找江泅討個說法。”

“恰逢蕭知府也在廣招英傑,這烏蒙一帶官軍兵力不足也不是什麽秘密,我狂瀾宮便借機入了會川,幹脆在戰場上會會這個‘駭浪宮’。至於義兄的仇,我定是要報的,但是,我也要弄清楚所有的來龍去脈。”

“自入城以來,便覺得十分奇怪。若說這城內氣氛頗為緊張,如黑雲壓城般,但苗寨那邊卻並無什麽動靜。今日總算是掀了點風浪出來,卻都是些不成氣候的小卒,潛入城來的細作也不知是圖的什麽,不曾傷得一條性命。若是在平常,也可以拿著佯攻、混淆視聽之類的說辭糊弄過去;但那裂旗門出現在戰場上,我便想到了另外一個可能性。”

水無月說到這裏,頓了頓,雁夜飛知道他這才說到關鍵之處,便也坐直了身子。

“早在義兄遇害之時,我便猜測這裂旗門的背後,定然是有一股更為強橫的勢力。從雁公子這裏知道了求應堂的存在,便更容易推論了。之所以傳出苗疆蠢蠢欲動的消息,卻久久不見苗人進犯,那麽也許是苗人根本就沒有想過要打中原人的主意。至於苗人對各路江湖人士許以重利,邀來助陣,也未必就是苗王的意思;即便是,也許也隻是針對會川府調兵的行動,僅為自保。而今天的佯攻,便是這幕後推手主導的鬧劇,為的就是坐實了苗人心懷不軌的嫌疑。如此一來,戰事便不可避免,這幕後的人也好亂中取利。”

“俗話說,一個巴掌拍不響。求應堂在苗疆那邊做了這麽多安排,那麽會川府內恐怕也早有布置。能讓求應堂的高手堂而皇之地以蟒衛的身份出現在城內,這出問題的人絕對是在城內舉足輕重的人物。再想想究竟是誰,最初向朝廷匯報了苗人不安分的軍情,才引出了這後麵的紛爭,答案便呼之欲出了。”

雁夜飛驚訝地看著眼前這個麵沉如水、深不可測的人。如此多且複雜的推測,來源居然僅僅是“玉娘子與江泅會麵”這一件事,雖然沒有任何強有力的佐證,但卻全都講得通;而且,雁夜飛自己是知道的:真正的蕭震已死,現在城中的這位蕭震,一定有問題。

正在思索這些前因後果,水無月又突然補充道:“而且,在我率狂瀾宮入城的那一日,我便見到有一個行蹤詭秘的黑袍人從府衙的後院出來。事後向傅莊主求證過,那人與蕭震有過會麵,也許是官家派來傳什麽密詔的人。”

說著,水無月突然笑了一下,道:“我是不相信這種鬼話的。”

雁夜飛開口問道:“水宮主……莫非是覺得傅莊主也有問題?”

“非也。”水無月搖了搖頭,道,“傅莊主守城雖然盡心,卻似乎不求有功、但求無過,也許他並未仔細思量,隻是被騙過了。至於今日在城下對他隱瞞真相,一是因為我想先私下與雁公子求證這些猜想,不想節外生枝;二是擔心當時你我二人與傅莊主的身邊,有鬼。”

見雁夜飛的表情似乎欲言又止,水無月也沒再開口,隻是安靜地坐在一旁,等待著。

君子相交,待人以誠。在外人眼中,雁夜飛、北堂鷹二人,與狂瀾宮當是解不開的死仇。但如今水無月率先捅破了這層窗戶紙,該輪到雁夜飛說些什麽了。

雁夜飛也沒再扭捏,心知眼下不論是應付求應堂,還是在這偌大苗疆尋找胡來、為他解毒救命,水無月都是不可多得的一位強援。更何況,這天下最會交朋友的人,怎麽會錯過如此一位英雄豪傑?

雁夜飛將蕭震已死的消息直接說與水無月,也並未隱瞞胡來的失蹤和自己的擔憂。隻是說到這裏時,他忽然腦中靈光一閃——

那密閉的屋子和床邊孤零零一個腳印,即便是他或者北堂鷹,想要隻一次點地便帶走一個人而不留其他痕跡,也萬萬不可能;至於傅紅雨的手下暗哨,從氣息上聽便知道沒有這麽高強的本事,除非……

這個念頭一出來,雁夜飛越想越覺得可能,若真是那樣,他倒是可以稍微鬆一口氣了。

再說回那深夜的聖雨林中。

那邋遢道士斜斜地倚在一棵兩人環抱的榕樹旁,看著那位“苗家阿妹”蹲在一邊查看他背來的人的傷勢。

借著月光,勉強能看清這兩人的模樣。

道士口中的“苗家阿妹”正是“毒蝶仙”曲鈴,而他千辛萬苦一路背來的,赫然是令雁夜飛憂心非常的“千變鬼”胡來。

此刻的胡來,麵色已經紅得發紫,黑色毒癍自手掌蔓延到了勃頸處,不消觸碰,便已經能感到燙人的熱氣。也虧得是醉道士道行高深,才有辦法背著他一路趕來、自己卻不曾被沾上一絲熱毒。

胡來的模樣頗有些駭人,饒是那醉道士都已將“無量天尊”來回念了好幾遍。見曲鈴眉頭不展,醉道士忍不住開口問道:

“可還有救?”

曲鈴點了點頭,卻又歎了一口氣。

“咦?”醉道士有些摸不著頭腦,“阿妹,你這口氣歎的……是救得,還是救不得?”

曲鈴又仔細看了看胡來,道:“不好救,但尚能救。隻是那藥……頗有些難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