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漢升的話,倒是令文奉先有些意外。

遠離沙場幾年,在這江湖上見了太多的爾虞我詐、勾心鬥角,尤其是那令人發指的求應堂,文奉先早已對信義之事沒有了從前的那般敬畏。他敬重光明磊落的英雄,如雁夜飛、霍常笑、沙百戰,甚至連那與他廝殺多次的“鐵扇”第二,他都留一分敬意;但對於那應總管之類的幕後黑手,則恨之入骨。

這江湖上,永遠是小人多於君子,文奉先從不對君子不義,卻也不願做那個等著小人先出手再還擊的人。如今沙場臨敵廝殺,數千兵士的性命係於一身,他更是無心顧及那麽多,勝利,便是最大的信條。

但李漢升寥寥幾語,讓他頗為動容。猶豫再三,終於歎了口氣,拍了拍李漢升的肩膀,隻說了一句:“盯緊些。”

話音未落,場中已經生變。

那遼將寶密鬆人馬皆披重甲,手中大斧掄起來聲勢驚人,單通的長槊左突右刺卻傷不得他,反倒是每每大斧砍下時不得不躲閃,縱然得勢,卻拿寶密鬆毫無辦法。

好在單通久經沙場,不是愚笨之人,當即撥馬便走,拉開幾丈距離,不等寶密鬆的馬動,回頭衝殺過去。兩人兵器“倉郎”一碰,單通架開大斧,仗著馬快從寶密鬆身邊掠過。

那單通所騎的爪黃飛電不愧是名種,寶密鬆還未轉過馬頭,單通已經從背後衝殺回來。寶密鬆聽得風響,掄動大斧向後劈去,卻不料單通人在側麵,手中長槊一慢,讓過大斧,又疾刺而出,正中他左肩後兩片甲間的縫隙。

單通猛地一挑,劃開了那甲片之間的衣襟,一刹那血光飛濺。寶密鬆慘呼一聲中了一招,衣甲也被撕爛,左手無力抓不住韁繩,被掄空的右手大斧一帶,在馬上已是搖搖欲墜。

單通正要挺槊再刺,那遼人陣中忽然有兩人有了動作,正彎弓搭箭瞄向了單通。文奉先眼尖,立刻輕呼:“鈴兒!漢升!”

曲鈴早有準備,伸手在腰間一抹,一陣清亮的琴聲響起;那李漢升也不含糊,眼見對麵遼人的弓手箭已離弦,開弓就是兩支連珠箭,一支射那離弦的箭,另一支直取遼人弓手的咽喉。曲鈴那邊琴聲剛落,就見一道黑影從那遼人陣中躍起,那持弓射手慘叫著從馬上墜下來;那李漢升的兩支箭也是閃電般射到,半空中兩箭相撞落在地上,另一名射手也是應聲倒地。

兩人一落馬,遼人陣前頓生**,本就狼狽的寶密鬆一分神,被單通一槊當胸穿過,又用力一甩,扔在地上。

遼人見主將落敗,正要上來救人,文奉先卻搶先大喝一聲:“殺!”

飛羽營輕騎早已摩拳擦掌,見單通取勝更是士氣大振,此刻得了文奉先軍令,個個爭先,各振兵器撞入遼人陣中。

霎時間那遼軍如波開浪裂,生生被殺散了陣勢。一時間騎兵撥馬,步兵奔逃,有想要抵擋的卻也架不住飛羽營來勢洶洶,刀槍並舉三兩下便斬落馬下。

單通趁勢帶人大殺一陣,直到文奉先下令收兵,才止住追逐遼軍敗兵的步伐。

這一仗打得倉促,卻勝得幹淨利落。

文奉先一直安坐馬上,並未出手廝殺,其間眼觀六路、耳聽八方,將這夜幕下的沙場看了個仔仔細細。不論是遼人,還是自己這邊的飛羽營,一役下來,他已經大致知道了哪些將領勇猛善戰,哪些將領冷靜沉著,誰的麾下悍不畏死,以及那遼人軍隊的大概模樣。

耶律石到底還是托大,打得羅霆狼狽了好幾個月,自然看輕中原軍士。他對定雲關雖有所圖,卻隻派了這大概七八千的兵馬,不成氣候。

那先鋒上將寶密鬆,八成是個遼人的貴胄子弟,沒多大本事,想借著定雲關空虛,來撈這個便宜軍功。哪想到正撞上文奉先所率的飛羽營,更兼一個會廝殺的單通,軍功沒到手反而丟了性命。

但他的一句話倒是令文奉先有些不安,便是那“找個教書先生來領兵”。也就是說,遼人已經知道了他的存在,那麽耶律石應該能猜出前些天讓北峪關守軍揚眉吐氣的那一陣是他的手筆。如今寶密鬆謀取定雲關卻栽在這裏,那耶律石會不會猜出他已不在北峪關?若是猜到,耶律石會不會趁機猛攻?還是幹脆重兵壓境來定雲關與他正麵較量?

更重要的問題是,他深夜襲營之事,遼人到底是不是得到了消息從而有了準備?難道說……

文奉先的這層憂慮,在第二天便得到了印證。

他與單通清點戰場後,便收兵退回關內。這一役殺敵三千有餘,自損不到兩百,算上寶密鬆在內共斬將十一員,當得起是一場大勝了。

如此一來,打定雲關主意的遼軍自然要膽寒一番,若是能亂了耶律石在北峪關外的陣腳,那是更好。

文奉先讓單通傳令全軍,好生修養,隻有猛梟騎依舊保持哨戒,不曾懈怠。

白日裏他要與穀追風、黃芪等人研究地勢,曲鈴則忙著醫治傷兵,兩人顧不上見麵。

江湖聞名的“蜂蝶眷侶”,一旦分開,自然是不如在一起時厲害。

刺客便在這時出手了。

傷兵營裏,除了傷兵,就隻有不會廝殺的郎中。

飛羽營的傷兵並不算多,一場廝殺下來,隻有五十幾人,分在三座帳中,彼此距離不遠。尋常時節,但有曲鈴在,足矣保這三帳平安。

傷兵營外,有得了單通吩咐的兩員副尉安大燕和褚滸,各領三十精銳駐守。

但不論是曲鈴,還是文奉先,都沒有想過,其中一整座帳子裏的傷兵居然都是刺客。

曲鈴走進那座帳子的時候,裏麵躺了十幾人,正被傷痛磨得“哎喲哎喲”地喊著。正中間的一個喊得最厲害,就連其他士兵都在不停地說,“請曲姑娘先給他瞧瞧吧”。

待曲鈴走到那人身邊,四周霎時間就變了模樣,那些原本還滿身血汙、躺在地上呻吟的人,通通翻身起來,長短兵刃亮出十幾把,二話不說朝著曲鈴刺來。

曲鈴乍逢突變,卻並不驚慌,一矮身先避過最近的幾柄刀劍,見四周無路可去,立刻飛身躍起,朝著那帳子頂上飛去。不料抬頭時才驚覺,那上麵竟也伏著一人,長劍疾刺而來。

曲鈴再去腰間摸那傍身的長鞭已來不及,一咬牙將手裏提著的包裹甩了過去。那刺客趕忙用劍挑開,再看時就見曲鈴手中幾道寒光射出。他匆忙擰身,卻覺得肩頭一痛,中了一根銀針,頓時失了身形,被曲鈴讓過長劍,拽住手臂朝下麵扔去,同時借力一躍,掀開帳頂衝了出來。

帳頂被掀,整座營帳都垮了下去,曲鈴幾個起落停在一旁,外圍的安大燕和褚滸早就聞聲帶人趕來,與刺客戰成一團。

等文奉先和單通等人趕到時,廝殺聲早已停息。據褚滸說,這一共十六名刺客,突圍不成,見事不可為,忽然間都倒轉劍鋒朝彼此刺去,互相了結了性命,一個活口都不曾留下。

文奉先心係曲鈴,見她無恙,隻是皺著眉頭,總算是放下些心來,輕聲問道:“怎麽了?”

“收兵回來的時候,我記得的確是有這麽多的傷兵。”曲鈴說道。

文奉先立刻就明白了她的意思:“也就是說,要麽是刺客在戰場上就偽裝成了傷兵混進來,要麽是收兵之後掉了包……”

文奉先的目光從正在與手下兵士查看屍首的單通、褚滸和安大燕的身上掠過,停在那十六具死屍身上,目光中透著濃烈的殺意——行刺曲鈴,便是真真正正地動了他的逆鱗;而且,不管刺客是哪種方式混進來的,飛羽營定然是已經多死了十六條大好兒郎的性命。

“傷兵是穀追風派猛梟騎帶回來的,我一路都盯著——”

曲鈴剛說到一半,就見文奉先抬手攔住,他搖了搖頭,示意她此處不是說話的地方。

“看來耶律石並未托大,反倒是很看得起我們。”文奉先道。

寶密鬆兵敗的軍情傳至耶律石帳前時,他的眉頭立刻鎖了起來。

這位威名遠揚的大遼國師生得頗為英武,身長八尺有餘,魁梧壯碩,麵如重棗,目若朗星。他皺著眉頭,倒不是因為吃了敗仗、壞了盤算而生氣,反而是惱那寶密鬆不爭氣,如此一個美差竟弄成了送命的營生,到時候寶密鬆那些大遼朝中的叔叔伯伯鬧將起來,他耶律石雖然不怕,卻也心煩。

他本就不想帶著這些個貴胄子弟來戰場,狗屁本事都沒有,會耍幾下槍棒便嚷嚷著天下無敵,要去建“不世功勳”;這寶密鬆還算是手上功夫夠硬的,靠貨真價實的比武拿到的先鋒將印,卻實在沒什麽腦子,碰上那位有點傳奇的“溫先生”,當然不是對手。

“這樣也好,連寶密鬆都死了,這些膏粱子弟也能安生一段日子了……”耶律石絲毫不顧及帳下立著的眾多將領、幕僚,自言自語地說道,“溫先生……有點意思……看看你那三千人能成多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