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夜飛在西平府轉了幾天,卻沒有得到一丁點關於歐冶孫留下的那塊璜的線索,自己的身世也仍然沒有下一步的頭緒。

更奇怪的是,若換做是在中原,這些天足夠他交下許多朋友了,但在此處,卻沒什麽人願意與他多談。有時他甚至懷疑,該不會這座城裏的所有人都聽令於那位沒藏將軍?

又是一日無功,直至日落月升,雁夜飛才回到下榻的客棧。

他隱隱覺得,自己應該已經與那失去多年的記憶產生了某種聯係。那老漢、他背後的沒藏將軍、神秘的呼延衝,包括那位不知姓名的紅衣女子,他們真的隻是認錯了人嗎?

可是,雁夜飛偏偏不能告訴旁人,自己失去了記憶。這裏不是中原江湖,這些人也不是胡來、北堂鷹。

回到自己的房間,雁夜飛忽然發現有些不對勁。

那扇窗,他走時可是關好了的,但此時卻是半掩,明顯有人動過,而且走得匆忙。

來的是誰?是撞見自己回來,才慌忙離開的?還是遇上了什麽事情,一早就走了?若是尋常人,定會以為是遭了賊,可雁夜飛卻絕不會這麽想。

這人從哪來,又去了哪?雁夜飛的這間房背街,又是頂樓,來人不論是翻身上屋頂,還是從背街暗處離去,都可以不引人注目。

雁夜飛四下打量著,忽然間心頭一動,屏息聽了一會兒,下意識地抬頭朝屋頂看了一眼,無聲地微微笑起來。

入夜。

雁夜飛心中想著事情,睡得並不沉。

外麵街上的更夫,正敲著梆子走過,喊著:“子時三更……平安無事……子時……”

聲音漸近又漸遠,那“平安無事”四字的尾音還在空中飄著,房間一側的牆壁忽然就破了個大洞,黑夜中一道璨目劍光亮起,朝著雁夜飛直刺而來。

雁夜飛翻身而起,朝後退了兩步,避過這強橫的劍鋒,待要去取床畔長槍,忽然背後一陣寒意,又是一劍穿牆而來。雁夜飛擰身從兩柄劍夾縫中躍起,落在門邊。

門外忽然有人說話:“客官,裏麵是什麽聲音,可是需要幫襯?”

聽聲音,是客棧白日裏迎客的夥計。

但是,半夜三更,夥計還站在門口不歇息?

雁夜飛轉身一腳踢開房門,同時上身向後仰去,正好躲過門外劈進來的一刀,又踹翻了那握刀的夥計。

這夥計卻也不凡,身子失去平衡,手中刀卻不鬆,勉力朝前接連快斬,身法疾如雁夜飛仍然被劃破了幾處衣衫。而趁著雁夜飛躲避那快刀,背後兩劍又是趁機攻來。雁夜飛佯作不知,待劍鋒已至腦後,才一矮身,那劍鋒擦著他的肩頭劃過,兩人收招不及,正中那持刀夥計的手臂。

那夥計吃痛棄了刀,雁夜飛趁兩名劍客愣神,身形展動掠至一旁,一人一掌將其送出門去,手攬過旁邊的長槍,笑問道:“幾位可還有幫手?”

兩名劍客都蒙著麵,其中一個似是為首的,眼睛滴溜溜轉了幾圈,好像在盤算進退。

雁夜飛又道:“在下赤手空拳,幾位尚且輸了,如今長槍在手,若是幾位再無幫手了,今日不妨且退吧!”

三人相視一眼,彼此似乎達成了共識,竟然齊齊朝著雁夜飛一抱拳。

雁夜飛也有些意外,但也客氣地回了一禮。

待三人走遠,雁夜飛待在那三麵破了洞的房裏,輕聲說了句:“歐陽兄看了這麽久的熱鬧,還不肯現身一見麽?”

接著聽到屋頂上傳來一陣開心的笑聲,一個身影從窗外翻進來,落在地上。

借著月光看去,來人長發披散,身上仍然是件舊的錦緞褂子,縫縫補補幾十處,那褂子都平白厚了幾層,正是那武評第五人,“錦衣丐”歐陽酒。

“雁公子何時知道我在上麵的?”歐陽酒咧著嘴,看起來十分快活。

“回客棧時便知道了,隻是好奇歐陽兄在屋頂做什麽?”雁夜飛問道。

“吃燒雞。”歐陽酒說道。

這個回答讓雁夜飛愣了半晌,不知該怎麽接話。

歐陽酒接著說道:“燒雞就隻有半隻,要是被雁公子看見了,就得再分你一大半;就算雁公子不要,我卻不能不給,那可就吃不飽了,索性吃完了再進來。而且,區區三個庸手,雁公子又無需我幫忙。”

雁夜飛一時間哭笑不得,隻覺得沒法在這話題上與他聊下去,便轉而問道:

“白日裏進來的,是歐陽兄麽?”

“不是,不過我倒是跟在她後麵尋來的。”歐陽酒說著。

“誰?”

“一個姑娘。”歐陽酒的臉上笑得更開心了。

沒藏將軍、呼延衝,甚至有一段時間沒見的求應堂……

雁夜飛怎麽都沒想到來的會是一個姑娘。以他在西夏的經曆來判斷,定是那位風風火火的紅衣女子。

他皺著眉頭在思索其中關鍵,卻無奈歐陽酒在旁邊問個不停,這不倫不類的年輕叫花子關心的全都是“那女子長得挺好看”“雁公子如何與她相識”“莫非便是將來的雁夫人麽”之類的事情,令雁夜飛拿他一點辦法都沒有。

“歐陽兄怎麽也來了西夏?”雁夜飛忽然問道。

“中原玩膩了,想來看看別處風景,吃點別處的酒菜。”歐陽酒並不糾結那些事情,雁夜飛岔開話題,他便跟著聊下去。

“可歐陽兄千裏迢迢跑來西夏,剛才吃的還是中原就有的燒雞。”

歐陽酒仿佛被噎住了,眼睛打轉了半天,幾次張口都沒說話,最後憋出來一句:“這裏的燒雞比中原的好吃!”

雁夜飛也笑了,跟歐陽酒這樣的人聊天,真的是一件開心的事情。

讓他更開心的是,當他把那塊賀蘭石雕琢的玉璜拿出來時,歐陽酒說:“我雖然不知道這是什麽,但我卻知道,有一個人也許知道。”

雁夜飛沒有多問,隻是與歐陽酒對坐閑聊到天明,便跟著他出了客棧。

至於那房間牆上的洞,雁夜飛去與客棧掌櫃說時,那掌櫃竟然擺手說已經有人付過銀子了,無需他操心,自會有人來修補,等晚上雁夜飛回來先換一間房便是。

接著,雁夜飛便在那掌櫃身後看到了昨晚拿刀行刺的跑堂夥計,神色自若地忙進忙出,仿佛不認識他一般。

先擱下了這些疑問,雁夜飛被歐陽酒拉著東轉西轉,竟然又繞到一間酒樓前麵來。

雁夜飛心中真是萬般無奈:這些時日各種怪事層出不窮,似乎還大都發生在吃飯喝酒的地方,如今歐陽酒又尋到一間新的酒樓,不知還會有什麽名堂。

這酒樓開門倒是很早,竟然還有種類繁多的早飯點心,兩人進去隨便要了些吃食,便按歐陽酒所說,坐下來——“等”。

至於銀子,當然是雁夜飛給。

“哪裏有讓叫花子花錢的道理?”歐陽酒說道。

如此坐了沒有多久,就有一人邁入酒樓來,雁夜飛無意間瞥見,頓時眼前一亮。不用歐陽酒開口,他便已經知道,就是此人了。

上次見到這人,也是在一間酒樓裏。

那間酒樓,位於離汴京不遠的一座小城,是中原最有名的“魏武當歌”。

這人,綽號叫“關子龍”。

歐陽酒看見關子龍,高興地招呼了一聲,那關子龍瞧見了,便快步走過來。

兩人顯然是認識,但關子龍看到雁夜飛,卻不識得,便笑問道:“這位公子是?”

“關子先生,聞名久矣。”雁夜飛起身抱拳,“在下雁夜飛。”

關子龍眼睛都瞪圓了,有些不敢相信地去看歐陽酒,見歐陽酒滿嘴流油地啃著包子、還忙不迭地點頭,回過神來趕忙施禮。

雁夜飛拉著關子龍坐下,兩人好一通寒暄,倒是歐陽酒忙著吃東西,壓根沒空開口說話。

“關子先生不在陳留說書了?”

“整日說書,也總有膩煩的時候;更何況,人一旦說得多了,便聽得少了,再這樣下去,可就快要沒有新鮮故事說了。”關子龍笑道,“此行西夏,本是想尋一位老朋友,卻不料先遇到了大名鼎鼎的‘錦衣丐’,今日又結識了雁公子,不虛!此行不虛!”

雁夜飛隻是笑,也不多客氣。有時候,一些真心實意的褒讚,你若過於客套推辭,反倒顯得假了。

待關子龍也吃吃喝喝填飽了肚子,雁夜飛才拿出那塊玉璜,輕聲問道:“先生可見過這個?”

關子龍見雁夜飛神情嚴肅,知道此物非同小可,小心翼翼地接在手中,一看便吸了一口冷氣:“這——公子從何得來?”

“是在下一位朋友的家傳之物,卻不知是做什麽用的,托在下來西夏打聽消息。”雁夜飛道。

“快快收好。”關子龍將之還給雁夜飛,左右看了一眼,才壓低聲音,“這月下孤狼的圖騰,乃是這西夏皇室赫連家的徽記啊!尋常人可不許有這東西。”

雁夜飛聽了,與歐陽酒對視了一眼,都有些詫異:即便是皇室之物,這關子龍似乎也太謹慎了些?

“而且,”關子龍接著說道,“自從當今夏帝弑父殺兄奪位當上皇帝,這圖騰便是禁忌了,就連赫連家自己都已棄之不用;在此處亮出這東西來,與謀反無異,你我雖是中原人,還是莫要惹這麻煩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