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決一直在微笑,似乎不論何時何地,他一直是這樣的神情。
“仙長既然早就知道此人狂放不羈、殺伐淩厲,又何必如此苦惱?沙場之上,你死我活,再尋常不過。”他說道。
“知道又如何?道爺我就算有通天的本領,也攔不住他造下這般殺孽,那畢竟是三千條性命啊……”醉道士不住地搖著頭。
“先前總說,仙長太執,今日仍是如此。有些事,是攔不住;但有些事,卻是攔不得。天下氣運如此,仙長如何攔這大勢?”
“怎地就成了大勢了?背負氣運之人,應當救天下蒼生啊……”醉道士摩挲著手中的舊木劍,看著那緩緩流去的江河水,眼角竟然濕了起來。
“他又何嚐不是在救?”
“以殺來救?殺一地,救一地?”
空決無奈地搖了搖頭,說道:“仙長以為,他隻是在救中原?”
醉道士聞言一怔,微微皺了皺眉。
“雁、文兩人,共分天下氣運,可並不是一南一北、一東一西這樣分的啊!這兩人,仙長都見過,覺得像什麽?”空決問道。
醉道士心頭似乎一下子想到了什麽,卻並不開口,而是看著空決,等他說下去。
“一主生,一主死。就如那陰陽兩極,互不相合、卻也不能獨撐天下。仙長方才隻說對了一半:以殺來救,便是他文奉先的救世之道!但卻並不是殺一地而救一地。若這戰事不止,中原塗炭,那大遼卻也無法幸免。即便遼軍破關南下,又將如何?殺盡中原軍健之後,遼軍能剩多少?到那時,窮兵黷武的遼帝,要征多少大遼男兒奔赴沙場?將又有多少孤兒寡母,有多少人老來喪子?”
空決說完,長歎了一口氣:“他救的可不僅僅是中原啊!”
定雲關。
單通拉著田勝,後麵跟著穀追風、褚滸等各部將領,大笑著登上城頭,卻見文奉先忽然厲喝一聲:“來人,將穀追風拿下!”
所有部將都是一愣,轉頭去看時,穀追風麵色也不好看,低著頭不吭聲。有兩名文奉先的貼身衛士跑上前去,卻也隻是站在穀追風旁邊,左看看右看看,不知該如何是好。
“先生,這是為何……”看著眼前的架勢,單通十分錯愕。
“出關之前,軍令是怎麽說的!?”文奉先問道。
穀追風不說話,旁邊倒是有人見氣氛尷尬,抱拳回道:“回先生,軍令說:此役凶險,凡墜馬,皆不能救!”
“違令者如何?”文奉先問道。
那部將僵在那裏,見左右皆無人答話,有些騎虎難下,隻是低了聲音,說了句:“當……當斬。”
穀追風想必也知道混不過去,梗著脖子頂了一句:“末將不服!”
“如何不服?”文奉先問道。
“袍澤墜馬,為何不能救!既為同袍,生死與共!若如先生這般,冷血無情,軍心必亂!”穀追風大聲說道。
“穀追風你放屁!”單通本還不明所以,聽到穀追風最後一句,登時大怒,指著鼻子就罵了起來,“我飛羽營素來一條心,輪不到你來胡說八道!”
“袍澤?”文奉先鐵青著臉,“你可知道你為了救一位袍澤,又要害死多少人!我本要以敗兵之相誘遼軍入關,既為敗軍,哪來的機會好整以暇去救人?關前狹窄,你勒馬驟停,險些累及全軍,若那出關的幾百人盡皆戰死關外,而關內無人來援,耶律台定然不會冒然入關,到時滿盤皆輸!若是那般,你如何對得起這幾百袍澤!安大燕因你墜馬受傷,險些戰死!你救的是袍澤,旁人就不是麽!”
穀追風還想爭辯,卻一時說不出話來,憋得滿臉通紅。
“先生!”城下忽然響起呼聲,眾人看時,見有兩人摻著一個搖搖晃晃的肥壯身影,踉踉蹌蹌登上城來。
“大燕!”畢竟是自己的部下,單通還是關心,大步趕去扶住。
“先生,末將前來求情!”安大燕說道。
文奉先皺了皺眉,沒有說話。
“先生,穀將軍雖違軍令,卻並非惡意。沙場救袍澤,此事有情有義,末將傷也不重,不怪穀將軍!請先生允他戴罪立功!”安大燕說著,要跪下去。單通怕他不便,硬是攙著沒讓他動。
“請先生允他戴罪立功!”眾將忽然間齊聲說道。
見眾人都開了口,再看那穀追風的窘相,單通也沒有剛才那樣生氣,沉著聲音開口要勸:“先生——”
文奉先抬手止住,盯著穀追風問道:“穀將軍,想明白了麽?”
穀追風滿臉不忿,仍然扭著頭看向一邊,但語氣卻軟了下來,囫圇一抱拳:“末將謝先生指教。”
屏退眾將後,隻剩下文奉先和單通立在城關上,其餘眾人都被吩咐去清理關內遼兵屍首,曲鈴則忙著照看傷兵。
單通的眼睛在城關內外來回打量,似乎有話要說,但十分猶豫。
文奉先看在眼裏,說道:“單將軍,有話但說無妨。”
“先生……”單通深吸了一口氣,抱拳道,“末將鬥膽,請先生下令,築京觀!”
文奉先聞言一驚,霍然轉頭,麵有怒色:“不可!”
單通並不意外,隻是搖了搖頭,苦笑道:“果然……那田勝說,先生斷然不會答應……”
文奉先站在關牆上,看著下麵忙碌著打掃清理的士兵,說道:“單將軍,多年前我初到嘯虎軍時,陪著沙將軍一起見當今聖上的人中,有你吧?”
“有。”單通道,“末將還記得,當時胡人示威,築了京觀,連聖上都看不得那景象。先生吐得一塌糊塗,卻仍強忍著與兵士一同收拾戰場。”
“難道單將軍想與那胡人一樣麽?”文奉先問道,“我知你心中憤恨,有心替戰死將士報仇、替賀櫟報仇,但是,莫要恨錯了人。遼帝仰仗耶律石,起大軍進犯,我等守關禦敵,並非隻是為了廝殺、為了那一城一池的土地,而是為了讓這天下止戈。這遼人戰死將士,與飛羽營、猛梟騎、甚至嘯虎軍一樣,都是大好兒郎,奉命廝殺,並未做錯什麽事。築京觀,非但不會讓遼人害怕,反而會激得他們奮力廝殺,得不償失。”
單通點了點頭。
“還是盡快讓將士們將關內清理幹淨,三千多具屍體,若是聚在這裏久了,隻怕要生出病害來,到時就輪到我們的將士受苦了。接連折損了兩員先鋒,我想那蕭達的大軍應當不敢妄動了。送去北峪關求援的信,這幾日也當有回音了,隻要羅老侯爺那邊肯出關殺上一場,便能牽扯耶律石的注意,又或是能出兵來援,到時定雲關的日子也能好過一點。”
北峪關。
侯爺帥帳內。
“那姓溫的後生派來的信使,還在候著?”兩鬢花白的羅霆一身金甲,高坐那將椅之上。
帳內除了羅霆,就隻有他最為信任的麾下心腹,定海一鎮的兵馬統帥宋康。
宋康笑了笑:“這姓溫的是個混不吝,派來的人也是個愣頭青。這小子硬是說侯爺不下令發兵,他就守在外麵不走。侯爺到哪,他便跟到哪。”
“哼,”羅霆冷笑一聲,“江湖草莽而已。”
他站起身來,在帳內來回踱著步子。走了好半天,轉頭問宋康:“你說,派多少兵馬合適?”
宋康一愣,顯然是有些意外:“侯爺說的是……出關廝殺?還是派兵去援?”
“出關?你宋康也算得上是這北峪關第一名將了,我把這關內的四萬兵馬全部交與你,讓你去與那耶律石較量一場,如何?”羅霆問道。
宋康麵有慚色,猶豫了片刻還是說道:“末將……恐難有勝機。”
羅霆不出所料地點了點頭:“這便是了。”
“也就是說,侯爺是要派兵去援了?”
“派兵,”羅霆深吸了口氣,說道,“但不援。”
宋康有些不明白,靜靜等著羅霆解釋。
“你去尋一個識大體、會行事的部將來。”羅霆吩咐道。
片刻過後,宋康領著一位年輕將領進了大帳。
“末將曹東,參見侯爺。”
羅霆擺了擺手,示意他免了那些無聊的禮節,開門見山說道:“曹東,我授你五千兵馬,命你明日趕赴定雲關。”
曹東似是第一次統禦這麽多兵馬,一時間麵露喜色。
“但你要記住,隻到定雲關後二百裏,尋一隱蔽處便安營下寨,不得入關與飛羽營會合。”羅霆道。
曹東與宋康麵麵相覷,不明白這位靖邊侯葫蘆裏賣的什麽藥。
“若是那姓溫的或是單通來人催促,你便隨便尋些理由搪塞過去,拖延時日,期間要保持哨騎戒備,隨時知曉定雲關的狀況。不論關前廝殺如何慘烈,哪怕剩下不足百人,隻要城關沒丟,你便按兵不動。一旦那飛羽營徹底敗退,丟了城關,你便要趁遼人立足未穩,將定雲關給我搶回來!”
羅霆捋著胡須,繼續道:“到時,我便再分些兵力,去助你守關。此事若成,記你大功一件!”
曹東似乎漸漸領會了意思,臉上的表情頗有些複雜,但還是抱拳領命。
羅霆笑了笑,拍著他的肩膀說道:“好了,你去告訴那定雲關來的信使,明日出兵,讓他早早回去報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