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論雁夜飛再怎麽追問,那位寧令王都不肯透露半點線索,說這西夏本就已經是一潭又渾又深的水,既然已經脫了身,就別再進來了;而且,連雁夜飛自己都不敢確定自己的身份,他呼延衝也不敢把話說死,萬一弄錯了,豈不是平白連累無辜的人?

如此一頓飯,不倫不類,從下午一直吃到天黑,仍舊沒有個結果。但好在這裏不是那西平府大街上隨便的一家酒樓,總算沒有人在半路上跳出來攪得人吃不成飯。

待那酒菜早已經涼透,時辰已晚,呼延衝便開口邀請雁夜飛今夜暫且留在他府上住下。雁夜飛看得出,呼延衝自從知道他失憶之後,明顯有所猶豫,似乎在權衡到底要不要說出真相。這反倒給了雁夜飛些許的希望,他也就順水推舟答應了,想等等看這位敢跟沒藏將軍公然作對的人有何打算。

不過有一點倒是很奇怪,這西夏之中,知道他身世的人有多少?如果他雁夜飛,真的就是這些人想的“那位人物”,能與這些位高權重的人扯上關係,那定然也不會是尋常百姓;既然如此,認識他的人總不會隻有沒藏阿吉和呼延衝吧,那呼延衝還為什麽要猶豫呢?他不肯告知,難道就不會有別人告知?

還是說,別人根本就不敢開口?

在西夏,不敢開口的事,會是什麽?

雁夜飛帶著這些疑問,留在了寧令王府,沒什麽事情可做,早早便躺下歇息了。其實以他的武功身手,夜晚靜謐時在這府裏探上一遭,尤其是去看看呼延衝在做什麽,大抵應該能得到些線索。

但呼延衝畢竟打的是要幫他的旗號,甚至還派人替他和關子龍解了圍,哪怕手段為雁夜飛所不喜。若是來做客卻對主人家如此行事,那便不是雁夜飛了。

自從十年前雁夜飛從歐冶孫的家中醒來後,他的腦中便從沒有過如此多的疑問。

歇息得雖然早,卻遲遲睡不著。

這西夏真的不是個太平的地方,半夜睡不著,就一定會撞見熱鬧的事情。

雁夜飛聽到了腳步聲。

腳步聲不稀奇,尤其是在寧令王的府上,半夜總要有些巡邏打更的人。但是不論是何時何地,從屋頂上傳來的腳步聲都會顯得不太尋常。

以雁夜飛的耳力,不需要費什麽神,就可以聽出來了多少人,從哪邊來,要去哪裏:一邊有十五個人,另一邊隻有五個;人多的那邊腳步聲繁雜,有輕有重,身手高低不一,人少的那邊則聲音輕微得幾不可聞,顯然都是高手。當然,這個“高手”的判斷,也隻是相對而言的。

這兩撥人,是朝著不同的地方去的。人多的這邊,在雁夜飛所在的屋頂上停了下來;人少的那邊,應該是要朝著呼延衝的房間去的,卻在半路上停下了。

然後就調轉方向,朝著這邊而來。

雁夜飛皺起了眉頭,越聽越驚訝:這兩邊的人,竟然打起來了?

這倒是奇了。西夏暗流湧動,這位寧令王看起來又是一位韜光養晦、胸有城府的人物,暗中一直與那位沒藏將軍較勁,招惹來刺客並不稀奇;但一下子來了兩夥刺客,本家沒驚動,反而先互相廝殺上了,可謂是怪事一樁。

雁夜飛聽著自己頭頂上“叮叮當當”打個不停,一時間哭笑不得。不過這寧令王府的守衛也不算擺設,這邊剛打起來,雖然聲音很低,卻也都察覺了從各處趕來。

府院中呼喝聲四起,人多的那夥刺客似乎急於脫身,且戰且退,反倒是人少的那邊毫無忌憚,反而殺氣漸重,屋頂上接二連三有人中招跌落。

府中衛兵漸漸已經將這邊院落圍了起來,外麵竄低縱高的聲音此起彼伏,亂作一團。突然間屋頂一陣雜響,似乎上麵所有的人都四散離去,有的落入了府兵的包圍之中,頓時那刀劍刺入血肉的聲音就傳了出來;有些輕功更好的,直接從房頂上一躍十幾丈,到了別的院子或者房頂,繼續奔逃。

雁夜飛聽著外麵的聲音,卻紋絲不動地躺在**,甚至一點都不好奇外麵打成了什麽樣子,而是緊緊盯著屋頂正中央的地方。

待外麵廝殺聲漸息,已經有管事的人來收拾殘局了,忽然屋頂上傳來輕微的響動,緊接著雁夜飛床頭處的窗戶就開了條縫,隨著那一閃即逝的月光,一個人影翻了進來。

“兄台好身手。”雁夜飛忽然說道。

那人蒙著麵,並不驚慌,仿佛一早就知道屋裏有人,而且——

“雁公子好氣度。”他甚至知道這屋裏的人是誰。

雁夜飛憑他藏匿屋頂、又翻身進屋的身手就可以斷定,此人是方才人少的那一邊的刺客之一,這夥人最初並不是衝他來的,可這人方才一開口,就讓雁夜飛十分意外。

這時,外麵忽然有府兵高喊道:“雁公子,房內可有異動?”

雁夜飛緩緩起身,走過去打開門,笑道:“房內無事,辛苦諸位了!”

此時外麵已經是一片狼藉,雁夜飛大略瞟了一眼,地上躺著十幾名黑衣人,都已經活不得了。有一名在呼延衝身邊見過的管事人,正指揮著收拾殘局。

得知雁夜飛無恙,這些人自然也不會多操心多問,盡皆散去,他才關上門來。

“兄台知道我是誰?”雁夜飛問道。

“當然,雁公子初到西夏還沒半個月,這西夏武林、市井雖然沒動靜,可是許多大人物卻都已經驚動了。”那人說道。

雁夜飛忽然有些出神,這人說話的聲音、身形,好像在哪裏見過,可是一時竟想不起來,這情況對過目不忘的他來說,實在不多見。

“若在下猜得沒錯,兄台和你的那四位朋友,似乎並不是衝在下而來,倒是衝著那位寧令王去的。”

那人麵巾後麵似乎在笑:“雁公子足不出戶,卻能知道這麽多,本領果然不凡。但卻說得不全對。”

“為何?”

“我等是衝著寧令王來的,但卻是因為雁公子。若雁公子不在這裏,我等今日也不會來找寧令王了。”

雁夜飛聽著,眉頭漸漸皺了起來,想弄明白此人說的話,顯然有些費腦筋。

“雁公子,”這人接著說道,“呼延衝可曾對你說了什麽?”

雁夜飛不明所以,並不答話。

這人盯著雁夜飛看了片刻,似乎長出了一口氣,說道:“既然公子不願說,那便作罷!”

“兄台為何並不掛念同伴,反倒與在下在此說話?”雁夜飛突然問道。

“呼延衝府上這些烏合之眾,還留不住他們。外麵死的,都是沒藏阿吉的人。”這人冷笑著說道,言語間對這兩個位高權重的名字頗為不屑,“我冒險來與雁公子見上一麵,隻為帶一個消息。”

“消息?”雁夜飛一怔。

“澤仍在。”那人抱拳說道,“雁公子,消息已經帶到了,告辭!”

話音剛落,這人又從窗戶翻了出去。

這人雖然身形有些壯碩魁梧,但行動間卻頗為靈活,舉止也不魯莽,讓雁夜飛不由得心生好奇。

澤仍在?澤是指什麽?仍在?在哪裏?

如果說,這人既不是呼延衝的人,也不是那位沒藏將軍的人,那麽這座城池、甚至整個西夏當中,顯然還藏著一股暗中的勢力,會是誰呢?

汴京,憧木王朝的皇宮之中。

那位九五之尊正盤著腿席地而坐,大剌剌的姿勢仿佛是個綠林好漢,旁邊有一人端端正正地跪坐著,乃是當朝的文官第一人、太傅墨羽。

“墨卿,你說,那些江湖人,便是這麽坐的麽?”鳳璽皇帝饒有興味地問道。

墨羽無奈地搖了搖頭:“陛下,江湖人也不盡如此。”

皇帝若有所思地點頭道:“也對,溫先生便不是這樣,他恨不得比你還像個文人。”

墨羽啞然失笑,一時間竟不知道如何接話。

“唉……朕聽你講那江湖中的趣事,是越聽越感興趣,真個是比這皇宮、比那奏章精彩得多。”皇帝仰頭看著外麵,雙目中透出的居然真的是向往。

“陛下,江湖雖然精彩,卻離不了家國河山;陛下還有這文武百官,所做的事可比那江湖中人重要的多啊!”墨羽說道。

“嘿,文武百官……”皇帝默默念了一句,“破樓已經離京了。墨卿,這宮裏朕也隻能跟你說心裏話了。朕的文武百官,有些還真不如那些江湖人……”

墨羽一驚,趕忙問道:“陛下何出此言?”

皇帝從地上擺得雜亂無章的奏文裏,翻找出一封信箋來,遞給墨羽。

“羅霆,咱們憧木王朝堂堂的靖邊侯,世代功勳,給朕送來如此一封報喜的東西。”說著“報喜”,皇帝臉上的表情卻一丁點“喜”都不見,“說自己尋覓軍機,果斷出兵,斬敵數千;又分兵兩處,派溫先生進駐定雲關、牽扯遼人兵力,令那位大遼國師顧此失彼,不敢貿然進軍。如今的北峪關外,已經成了一個拉鋸的態勢,而非之前那般狼狽的守勢了。”

“這……”墨羽一邊聽著,一邊飛快地把信箋看了一遍,眉頭漸鎖。

皇帝麵色陰沉:“當初有破樓助他守關,飛鷹軍、墨家營兵力齊整,尚且被那耶律石給逼的固壁清野、退守不出。如今破樓不在,賀櫟殉國,他反倒與耶律石棋逢對手了?當朕糊塗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