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年野利高勢大,兵多將廣,我雖然有心殺賊,卻實在是無力回天,唉……”呼延衝對雁夜飛說道。
“也是我當初大意,起先坊間也曾有傳言說野利高圖謀不軌,我卻沒能早些警惕。若能提醒先帝,想來也不至於落得這等結局。”
“等我聽得兵變之事時,先帝和太子殿下已經被害,那時我才知道原來二殿下赫連烽竟然與野利高是一路的。緊接著便傳來消息,說四殿下的府邸燃起大火,無人生還。於是我便遣人去給三殿下你送信,誰知整個西京內城都是野利高的人,送信的人根本出不去。”
“朝中許多重臣紛紛望風而降,我府中幾個功夫最好的侍衛接連在混亂中殞命,我卻遲遲無法與三殿下和那殺入城中的獅衛搭上線,最後隻好暗中接應了一些赤膽忠心的同僚,將他們藏在這寧令王府,明麵上與那野利高虛與委蛇,以此來保全下那些一腔熱血忠誠的香火。”呼延衝說著,連連搖頭歎氣。
雁夜飛靜靜聽著,並不插話,就像當初白雙落給他講述往事的時候。這些過往似乎充斥著刀光劍影、血雨腥風,若是讓關子龍來說這段故事,大概連雁夜飛都要拍案叫好;但是一想到自己曾經是這故事中的人,甚至已經被安上了一個“墜崖身死、屍骨無存”的結局,雁夜飛就算再見多識廣,也實在是不知道該用什麽心情來麵對。
“按照中原朝廷的說法,我好說也是這大夏一個外姓王,且謹小慎微、不曾授人以柄,不至於怕了野利高。後來聽說三殿下與獅將軍全都戰死,朝中剩下的幾個搖擺不定的文臣武將也都心灰意冷,隻能老老實實地為當今皇帝效力了。漸漸地連藏在我這王府裏的那些人也都紛紛辭去,如今仍然心向先帝的,已經不多了……”呼延衝說著,臉上憂苦難耐,隱隱泛出淚來。
“我曾四下打探三殿下的下落,卻始終無所得。不僅廟堂落入野利高的掌控,就連這大夏的江湖,也因為那裂旗門而成了他的後花園。最終能做的,竟然隻有買通了野利高的人,將屈突將軍的屍首偷出來厚葬,又給三位皇子殿下做了衣冠塚……”
“寧令王殿下,先前說要從長計議的,又是何事?”雁夜飛問道。
“三殿下既然已經知道了這麽多往事,不如猜上一猜?”呼延衝說著,眼睛直直看著雁夜飛。
雁夜飛也正麵迎上呼延衝的目光,緩緩說道:“莫非……是想把野利高從那位置上拉下來?”
呼延衝麵色凝重地點著頭。
不料雁夜飛緊接著問了一句:“僅此而已?”
呼延衝一怔,看著雁夜飛,沉吟片刻,忽然微微笑了起來:“曾是。”
“此話怎講?”
“先帝和曾經的三位皇子殿下都早已殉難,我雖然有心維護大夏正統,可除了將野利高扳倒,又能如何?當今皇帝雖然弑父殺兄,但畢竟是唯一的先皇子嗣,有他在,我呼延衝最多隻能‘清君側’。”
“現在呢?”
“現在?”呼延衝目光灼灼,“三殿下何必明知故問?”
雁夜飛忽然笑了起來:“寧令王殿下,這造反的大事,就這樣告訴在下,不顯得有些草率麽?”
呼延衝也哈哈大笑起來:“三殿下這頂造反的帽子扣得未免太大了點!若是不能確定身份,我哪敢這樣和盤托出?”
“哦?”雁夜飛一下子就來了興趣,要知道此刻就算是他,也不敢完全相信這個“赫連淵”的身份。
“先帝有四位皇子,其中就數三殿下與先帝長得最像,年少時如此,如今更甚;那場動亂發生之前,三殿下的本事雖然不為外人所知,但我卻知道,他最擅長的有三件事——”
“哪三件?”
“槍法好,輕功好,漢話說得好。”
雁夜飛有點發愣。
“印象中,三殿下自幼便對漢人的東西感興趣,穿衣打扮、言談舉止都與漢人相近,當初在皇族中也是道風景。再加上你們二人墜崖的時間未免太過一致,這世上哪有那麽多巧合?”
雁夜飛麵上平靜,內心卻漸起波瀾。
“寧令王就不怕有假?”雁夜飛問道。
“如何有假?”
“在下有位朋友,擅易容之術,有以假亂真之能,連至親之人都難以分辨。若是碰上這種人,來冒充一個赫連淵,寧令王如何行事?”
呼延衝眯著眼睛,緩緩說道:“這天下雖大,中原江湖雖然能人輩出,但‘千變鬼’卻隻有一個。胡來此刻正在太白山狂瀾宮中,平安得很,可不會來這裏湊熱鬧。更何況,即便能易容,那獨步天下的槍法豈是隨隨便便就能冒充的?”
若說之前雁夜飛對呼延衝的打算還心存疑惑,那麽現在他已經相信,呼延衝確實有給沒藏阿吉甚至野利高惹出麻煩的實力。不僅如此,雁夜飛心中還有些發寒。
胡來在江湖上並不是有名的人物,更沒有多少人知道他是雁夜飛的好朋友。這位西夏的寧令王竟然可以準確地說出他此刻藏身於狂瀾宮中,呼延衝的城府、心機和隱藏的勢力,著實驚人。
“對了,與三殿下一同回來的那位姑娘,不知是什麽來曆?”呼延衝突然問道。
雁夜飛不假思索,開口道:“那位姑娘乃是在下的朋友,曾在中原江湖相識,正巧在這裏又遇見,她無處棲身,在下便冒昧借寧令王的地方一用了。若寧令王擔心她會誤事,在下便將她送出府去。”
“無妨,無妨。”呼延衝連連擺手,“既然是舊相識,便沒什麽打緊。三殿下隻需提防一些,莫要讓沒藏的人給騙了就好。”
這兩人說話極其別扭,呼延衝口口聲聲稱雁夜飛為“三殿下”,雁夜飛卻用的一直是江湖人的自稱。
呼延衝雖然心中謀劃甚遠,卻似乎並沒有一定要雁夜飛如何如何的打算,反倒是頗為客氣地問道:“如今,三殿下已經知道了咱們的打算,是現身相助,還是袖手旁觀?”
雁夜飛歎了口氣,沉吟片刻才說道:“這十年以來,在下一直都隻是個江湖人,甚至隻是中原的江湖人。如此大事,寧令王可否也容在下三思?”
“從今往後,你是做三殿下赫連淵,還是做‘雪雁槍’雁夜飛?”
辭別呼延衝之後,雁夜飛又去找到了白雙落,聽完雁夜飛說得這些,白雙落第一句就問了這樣的問題。
雁夜飛一直都是個頭腦很靈活的人,可這個問題卻讓他一時答不出來。
“不瞞白姑娘,這位三殿下,對在下來說,還像是個陌生人,甚至是場夢魘。”雁夜飛苦笑著,“在下做了十年雁夜飛,要突然變成赫連淵,著實有些為難;要說在下在這西夏仍有什麽羈絆牽扯,倒是不妨做上一回赫連淵,隻是,這羈絆究竟是誰,在哪裏?”
“難道不是呼延衝?”
“呼延衝?”雁夜飛笑著搖了搖頭,沒有多說什麽。
“不過若是他真有所圖,想必不會等太多時日。”白雙落說道。
“為何?”
“據說京城那邊已經有了動靜,野利高正在調兵遣將,似乎是要對中原動武。如果呼延衝不傻,絕對不會錯過這個機會。”
“對中原?”雁夜飛一驚。
“我可不是大夏尋常女子!”白雙落突然冒出這樣一句,臉上還帶著些自豪的神色,“我雖然勢單力薄,但這些年來,為了揭露野利高的陰謀,替你報仇,我也暗中探查了許多事情,在那沒藏阿吉的府裏可還有我的線人——”
白雙落越說越來興致,聲音也不由自主地高了起來,卻被雁夜飛一下子捂住嘴。
“姑娘可別放鬆了警惕,有些話,此處說不得。”雁夜飛道。
白雙落兩頰微紅,聲音低下來:“前些日子聽說的,中原有位文武雙全的‘溫先生’,最近去了北峪關,與大遼國師耶律石廝殺得難分難解;憧木最厲害的嘯虎軍大概也要北上支援,屆時西北門戶空虛,若是野利高此時動兵……”
雁夜飛已然明白過來,頓時憂上心頭。
他其實隻是個中原江湖上的獨行客,在中原雖然有許多朋友,甚至其中有的身居高位,但他對憧木朝廷卻沒什麽特殊的感情。這個天下是誰當家,從來都不是個能讓他有多關心的問題,但若是烽火連天、生靈塗炭,他卻不願意見到。
若是野利高真的出兵中原,將有多少人殞於刀兵之禍?有多少人因饑寒病害而死?這其中,會不會有他雁夜飛的朋友?若不是他的朋友,那麽那些人又是誰的朋友?
且不說得太遠,一旦戰亂爆發,那西北第一重鎮鳳翔府便是首當其衝。他曾經幫過鳳翔府知府的忙,兩人也算是朋友一場。而鳳翔府身後,便是百裏秦嶺、太白山,在那裏有中原武林舉足輕重的一大勢力,裏麵有兩位他的朋友。
西北狂瀾宮,水無月,胡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