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寧府。

這些日子,此處格外熱鬧。所謂“富不學文,窮不習武”,江湖上最頂尖的那一群人,要麽是家財萬貫的武林世族,要麽是傳承幾百年的名門大派,出手闊綽得很,把江寧所有做大小生意的人樂得嘴都合不攏,隻是每天求這樣的武林大事多來幾次。

據說整個江寧正兒八經的客棧都已經客滿為患,有不少家裏有空餘屋子的百姓也倒騰出來,趁機掙幾兩銀錢。

那些來得晚的,搶不到客房,就隻好在這種人家裏麵湊合一下,銀子卻並不便宜。但是為了觀摩這種江湖上難得的頂尖較量,也隻能忍痛了。

至於從這一場比武中能看到些什麽、悟到些什麽,則各有各的造化了。除了少數天賦異稟的,大部分人就是看個熱鬧,以後跟人吹牛能多點本錢。傅紅雨也好,鐵雲也罷,這世上都隻有一位,指望著看一場比試就躋身江湖前列,那隻能是在夢裏。

傅紅雨比約定的時間早到了七日。

然後就不知所蹤了。

就連十一娘也隻是跟他打了個照麵,之後他便消失了,誰也不知道他去了哪裏。

許多人都四下打聽他的消息,盼著更早一點一睹這位有望成為江湖魁首的人,甚至攀談結識一番,也算是麵上有光。

整個江湖也許都想不到,這七日,傅紅雨一直與另外三人待在一起。

鐵雲,張白樓,楚小蟲。

而且,這四人之間看不出任何劍拔弩張的氣氛,反倒是和氣至極。

至比武前一日,傅紅雨終於起身告辭。

“鐵前輩、張大俠、楚兄弟!傅紅雨謝過三位!”

傅紅雨抱拳拱手,一揖到底。

“傅莊主言重!”

三人起身,同樣是一揖到底。

鐵雲、張白樓、傅紅雨,這三人此前隻聞名,卻互不相識,如今看這幾人的神情,卻仿佛已經是多年知己。

三人目送著傅紅雨轉身離開,四人竟誰都沒有提起明日的比武。

然而四人其實早已知道比武的結果了。

傅紅雨離去,留下三人望著窗外的夜幕發呆。

當中的一人鶴發仙髯,身形高大,舉止帶風,毫無蒼老衰敗的跡象,正是江湖上最後一位真正的“武林盟主”;左手邊是一位花甲老者,左手軟綿綿地垂在一邊,右腿也隻有半截,剩下左腿與右手握著的木杖撐住身體,乃是最接近鐵雲的人——張白樓;鐵雲右邊,是位氣色正好的中年人,濃眉大眼,生得十分英俊,名字卻不起眼,姓楚,名小蟲,實在不像個高手的名號。

“四十年前,便憧憬有朝一日,能麵對麵一睹鐵盟主風采;想不到,四十年過去,江湖新人換舊人,竟然有了機會並肩一戰。”張白樓說道。

“張大俠客氣了,”鐵雲笑道,“老夫當年覺得,江湖雖然看似熱鬧,其實卻乏味得緊,終日裏打來打去隻為那幾本武功秘籍、幾把交椅,因此心生去意;張大俠之後的江湖,更是無趣至極。等了幾十年,這江湖上終於有點像樣的人了。”

“鐵盟主不後悔?”張白樓問道。

“悔?”鐵雲揚起那花白的眉毛,“老夫已經年近八十,難道還要將那勞什子名號帶進土裏不成?能夠替整個江湖來為這天下做件事,何悔之有?”

“好!好個‘替江湖、為天下’!”張白樓大聲喝彩,滿麵放光道,“就衝這一句話,我張白樓這幾十年便沒有佩服錯人!”

一直沉默的楚小蟲忽然開口道:“師父,明日比武,如何施為?”

“全力施為!”鐵雲周身上下散出一股澎湃的戰意,“放心!傅莊主不會輸!”

張白樓點著頭:“是啊……金戈劍主,輸不了!我張白樓能與上一位武林盟主一起,見證新的武林盟主誕生,幸甚至哉!”

“再沒有比他更合適的人了……”鐵雲悵然說道。

十一娘再見到傅紅雨時,已經是比武前一個時辰。

不同於尋常江湖比武前氣氛的凝重,此刻的傅紅雨看不出一絲一毫的緊張,仿佛隻是來這裏見三個朋友,一會兒還要去喝酒。

十一娘覺得傅紅雨與七日前有些不一樣,卻又說不上來哪裏不一樣。

比武的地點在江寧府駐軍的演武場,平日裏戒備森嚴的地方,今日卻聚滿了江湖人士、販夫走卒。正中間搭了一座高台,傅紅雨在一邊,與十一娘有說有笑,後麵有一眾鐵馬山莊的甲士圍著,尋常人根本近不得身;另一邊正色端坐的,正是鐵、張、楚三人,身後有一人手持丈二長槍壓住場麵,乃是那“霸王槍”項旗。

高台下麵裏三層外三層圍得水泄不通,人聲鼎沸,成百上千的人伸長了脖子,向前擠著想要看那高台上的四個人。尤其是鐵雲和張白樓,這兩個名字從這個江湖上消失的時候,有許多武林後生甚至還沒出生。除了十一娘和項旗之外,在高台周圍那些視線最好、最惹眼的位置,也出現了許多江湖上的風雲人物。

武當山掌教真人、唐門三位長老、葬劍山當家的葉崇,還有丐幫的幾位長老和九袋弟子。

在最高的一處,孤零零立著一人,十分年輕,一雙手背在身後,頗具高手風範,卻無人認識。此人容貌雄毅,身軀凜凜,一雙眼光射寒星,兩彎眉渾如刷漆,端的不凡。

一時間看客們議論紛紛,爭著從這些人當中去找自己認識的江湖英豪,就如同開始了一場比賽,認識的多便更有麵子一些。

隻是沒人知道,那獨自傲立的人,正是新江湖武評第四,那位從不出門的韓家“拳魔”。

時至巳時正中,十一娘翻身躍下高台,傅紅雨轉身看著對麵;鐵、張、楚三人緩緩起身,鐵雲在正當中,張白樓、楚小蟲分居左右。

兩邊一抱拳。

金戈劍出!氣指江湖!

這一戰,金戈劍豪奪天下銳氣,直教日月無光;這一戰,鐵雲、楚小蟲師徒聯手,用盡天下武功招數;這一戰,張白樓單手單腿,卻不曾輸得半分風采。

近四十年的江湖,隻此一戰。

看完這一戰,似乎再沒有人能想得出,這天下除了鐵、楚、張之外還有什麽武功招式;看完這一戰,似乎也再沒有人能想得出,除了傅紅雨所用劍招之外還有什麽可破那三人聯手;看完這一戰,世間似乎再也沒有如此精彩的事情。

這四人從晌午戰至日落,張白樓力竭、手杖碎成木片,鐵雲須眉倒豎、楚小蟲衣衫盡裂,唯有傅紅雨麵紅氣朗、劍如長虹。

整場比試,高台下的看客紛紛被那氣勁、劍芒逼得退出幾十丈遠,能頂在前麵、或者退得不遠的,都是高手。顯眼處的有五人,唐門大長老唐虛,葬劍山的葉崇,花海的十一娘、“霸王槍”,而站得最近的,赫然是那負手而立的年輕人,不僅一步都不曾退過,反而還比最初的位置上前了三步。

百兵之君為劍,而劍者有三:招式、鋒芒、劍意。

招式者,為下乘,且有招便有破招,總無最頂尖的那一招,也無最頂尖的那一套。

鋒芒者,那位頗為神奇的千事通曾經以一言蔽之:“世間兵刃,自古共分十成鋒芒;而如今的江湖上,花雕那柄鏽劍獨占了九成九。”

劍意者,誰為魁首,自今日起,再無爭議。

傅紅雨與鐵雲等三人,那一日從頭到尾不曾說過半個字。

至最後金戈劍淩空一劍斬裂校武台,鐵雲攙起張白樓、拉過楚小蟲,大笑著向傅紅雨一拱手,轉身離去,那些早已看呆的人過了半晌才回過神來。等他們鼓起掌來叫好時,這三人早已不知去向。

接著就見到兩條人影翻身躍起,一個正是十一娘,立在傅紅雨身側;另一個是“霸王槍”項旗,上了高台後將那長槍轟然插在地上。

長槍落地,就如同是發了號令一般,演武場左右兩側忽然響起了齊刷刷震耳欲聾的喊聲:

“見過傅盟主!”

這一陣山呼海嘯驚得尋常江湖人目瞪口呆,左右顧盼,總算弄明白了眼前的情況。

演武場左邊,不知何時出現了數百騎著高頭大馬的黑甲重騎,打著“鐵馬山莊”的旗號,顯然是那天下聞名的黑甲營;演武場右邊,雖然衣著各異,南來北往的都有,但熟悉的人卻知道,那裏全都是萬裏花海的盟眾。

正看著發愣,忽然又有三人跳上高台。

離得遠些的,雖然看不清那三人麵孔,但衣衫卻都看得八九不離十,頓時又是一陣驚呼和**。起先還有人竊竊私語,說這鐵馬山莊和花海,莫不是太過自作多情,這麽急著稱雄未免太瞧不起各路江湖豪傑了,但看到那穿著各家典型衣著的三人上台之後,都已經愕然地忘記了合上嘴巴。

這三人先是環視一周,又齊齊對著傅紅雨一抱拳,就聽那台上又傳來清晰可聞的聲音——

“丐幫!”

“唐門!”

“葬劍山!”

“願聽傅盟主號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