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羽究竟在這整個江湖裏埋下多少棋子,傅紅雨和十一娘都說不清楚。

丐幫、唐門和葬劍山率先響應,到底是出於墨羽的授意,還是那三位主事人看清了江湖大勢後的看風使舵,那就隻有他們自己心裏才明白了。

但既然這三家搖了旗子,傅紅雨正好借勢。有鐵馬山莊、花海在此,三大江湖勢力俯首,再加上有一府駐軍坐鎮,對於傅紅雨稱雄一事,整個江寧沒有聽到任何反對的聲音。

新的武林盟主,便這樣誕生了。

而這位武林盟主在比武之後的第二天,便差人送出了成百上千張英雄帖,召這天下各路江湖豪傑赴鐵馬山莊會盟。

有多少人肯來,有多少人肯服,又有多少人能像鐵雲等三人一樣、為這天下而與他同行,傅紅雨自己心裏也沒底。

但是他不得不做。墨羽已經幫他完成了第一步,再之後的,就是江湖人自己的事情了。

江湖人總是有些江湖人自己的辦法。

就像白雙落,明明隻是個沒任何背景靠山的西夏小姑娘,竟然敢聲稱有線人在沒藏阿吉的府裏,甚至還有板有眼地說出了些機密的事情來。

雁夜飛還沒來得及懷疑,呼延衝已經來替白雙落證明了。

“當真要出兵了?”雁夜飛問道。

“沙百戰北赴遼關,嘯虎軍、飛鷹軍皆不在,若是連這樣的機會都不要,那野利高就不會坐在今天的位置了。”呼延衝說道。

“既然如此,寧令王當如何?”

呼延衝微微笑了笑:“不急,野利高的‘旨意’還沒傳過來,不論怎樣出兵,總是要經過這西平府的。到時候,也許還要我陪著出征,等他找我商量軍機,正好行事。”

“陪著出征?”雁夜飛皺了皺眉。

“這麽多年來,野利高雖然不曾抓到我的把柄,但總不會蠢得連一丁點風聲都沒聽到。出兵中原的機會不能錯過,但他也得防著我在背後捅刀子——當然,想捅刀子的可能不止我一個,說不定有人還想捅我的刀子。”呼延衝一邊說一邊笑,仿佛在說一件一點都不凶險的玩笑事。

“寧令王謀劃的,是陽謀,還是陰謀?”

“也許是陽謀,也許是陰謀;陽謀有時也是陰謀,陰謀可能會變成陽謀。野利高不怕陽謀,更不怕陰謀,就看哪一種更靈了。若是靈了,一本萬利;若是都不靈,那這多年的謀劃就滿盤皆輸,到時這寧令王府都保不住。三殿下,如今可考慮好了?”

雁夜飛沉吟片刻後說道:“在下一直想問的是,寧令王需要在下做什麽?莫非也做一個與當今夏帝一樣的角色?”

“不敢!不敢!”呼延衝知道雁夜飛也並非認真發問,頓時哈哈大笑,連連擺手道,“此舉若成,還則罷了;若敗,恐累及三殿下。故我呼延衝還不忍太多地將三殿下牽扯進來,眼下也不需要三殿下做什麽,隻是要借名號一用。”

“若是如此,寧令王盡管拿去用。”雁夜飛笑著說道。

呼延衝並沒有說要拿“三殿下”的名號做什麽,但是雁夜飛心知肚明。

無非就是借著“赫連淵”的旗號,聚攏那些忠於西夏皇室正統的赤膽臣子死士,借機起事。至於聚攏來的人是真忠心、還是趁機亂中取利,雁夜飛不知道,即便知道了也不會管,他相信連呼延衝也不會在意那些醉翁之意不在酒的人。

掀翻野利高隻是第一步,這一步走成了,才有機會去想後麵的事情。雁夜飛現在連自己要不要摻和第一步都還沒考慮清楚,哪裏會關心其它的?

赫連淵也好,雁夜飛也罷,不管是哪個身份,呼延衝都是客氣招待、禮數周全。

這寧令王府裏不管暗藏了什麽玄機,明麵上總算是一團和氣。而在那憧木王朝的東北門戶,此時卻連一丁點的和氣都尋不見了。

一場誘敵深入又斬敵近萬的大勝,可飛羽營上下將士卻半點喜悅都沒有,反倒是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

單通率那兩千多飛羽營將士,跟著林朝和董天翼,到了嘯虎軍的營盤。人馬都還沒安頓好,文奉先的將令卻先來了,召飛羽營、猛梟騎所有部將,帳前議事。

待單通趕去時,眾人已都到齊了,就連有傷在身的褚滸也被安大燕攙著站在那裏。文奉先臉色鐵青,立在中間。嘯虎軍先鋒將林朝親自帶了幾名手提短刀的精銳甲士,站在文奉先身側。兩邊飛羽營眾將均不吭聲,安大燕見到單通來了,似乎想要說話,左右瞥了這陣勢一眼,又憋了回去。

明明是在自家營盤內,單通卻覺得比兩軍陣前還要緊張。

眾將中間,圍著一人,被綁住了上身,滿臉不忿。

“穀將軍,你還有何要說?”文奉先怒至極點,語氣反倒是平靜得很。

被綁著的穀追風冷笑一聲,將頭扭向一邊:“欲加之罪,何患無辭?我穀追風行得端、做得正,可不像先生你!”

“我如何?”文奉先皺著眉頭問道。

“既然有嘯虎軍為援,想必這是先生一早就布好的局了。可這定雲關守軍三千人,十幾員戰將,有幾人知曉?先生連自家兄弟都不信,我倒要看看今後誰肯效死力!”

單通與穀追風早有罅隙,平日裏又最聽不得有人對自己的部下士氣、忠心之類的嚼舌頭,登時就按捺不住,正要上前理論,忽覺手臂被人拽住。扭頭看去,竟然是曲鈴,微微地衝他搖了搖頭。

“穀將軍這句話,可就說得沒什麽道理了。”文奉先忽然淡淡地笑起來,“若說這布局瞞著眾將,倒也對,但穀將軍自己恐怕並不是一無所知吧?”

這話一出,穀追風不禁一愣,那扭到一旁的臉不由自主地抬起來,吃驚地望著文奉先。單通聽了也是臉色一變,一下子明白了什麽,看向穀追風的眼神變得更加不善。

文奉先不等穀追風開口,接著說道:“你真的以為,做了這麽多事,還能瞞天過海麽?定雲關第一戰後,鈴兒在傷兵營遇刺,那一次的傷兵可全都是你親自率猛梟騎護送回來的;定雲關第二戰,誘耶律台入關,你違抗軍令救人,雖然算是有些說辭,但卻置全軍安危不顧;今日是第三戰,前段時間與嘯虎軍往來的信件,可也都是猛梟騎送的,信裏的內容,你穀追風不知?”

穀追風嘴唇哆嗦著,一句話都說不出來,神情極其難看,說不清是羞還是憤。

又聽文奉先說道:“正因為你知道這信裏的內容,才會不顧我將令,在棄關撤離的時候,自作主張去殿後,這樣才能不動聲色地在後麵做手腳,將軍情報與你的遼人主子知曉;隻因為你發覺我今日的布局與信裏說的不一樣,黃芪帶路走的並不是你穀追風之前探過的路線,既沒有去北峪關援軍駐紮的地方,也不是徑直去投嘯虎軍的營盤。生怕乞石烈古跟丟了的你,後來才會帶隊下山,假借去尋我的名頭,來給他引路。”

文奉先盯著穀追風的臉,緩緩說道:“穀追風,你可知道,除了讓猛梟騎送信之外,我給了黃芪幾個錦囊?讓他暗中給嘯虎軍送了多少軍機?”

穀追風瞠目結舌,滿麵漲得通紅,周身如篩糠一般抖了起來。

“怎麽,想說我無憑無據、血口噴人?”文奉先冷笑了一聲,“本待留你,但你今日再次違抗軍令,還有什麽可說!不愧是猛梟騎的統領,嘯虎軍精心的埋伏仍能被你發現,然後陣前搗亂。若不是你鬧出來的動靜,那乞石烈古早就引兵入穀,到時候那一萬重騎一個都跑不了!如今走脫了一千多人回去報信,蕭達那入了關的一萬人便能準備,嘯虎軍就算再快,也無法將之全殲。誤了這等軍機,我中原軍健又將白死多少人!若不殺你,如何統軍!”

穀追風聞得最後一言,霎時間麵色猙獰,雙臂一振,竟生生將那手腕粗細的麻繩給掙斷,大喝一聲:“姓溫的,你欺人太甚!”

左右飛羽營的將領畢竟與穀追風同袍一場,乍見變故,一時間不知如何是好;倒是嘯虎軍的林朝,眼疾手快,那丈八蛇矛一橫,正要上前,卻覺得麵前一陣淩厲的風刮過,麵目生疼。

再看時,文奉先早已右手一掌拍向穀追風心口,穀追風抬臂去擋,不料文奉先左手忽地探出,直取脖頸。穀追風哪是對手,想要躲時,已來不及,就聽“錚”地一聲,一截泛著銀光的劍刃一閃而過,穀追風應聲而倒,雙手捂著脖子,從指縫間、嘴角汩汩地冒出鮮紅的血來。

場上靜了片刻,忽然間如炸了鍋一般。有人吵嚷著從外麵擠進來,手裏早已攥好了刀劍,指著文奉先罵道:

“姓溫的!你一心偏袒飛羽營,拿俺們猛梟騎的不當人看,還誣陷穀將軍!老子今日跟你拚了!猛梟騎再不給你這偽君子賣命!”

文奉先不為所動,冷眼看著這些人,還沒開口,忽然眾人聽得身後一厲聲大喝:

“我看誰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