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聲厲喝並不震耳,卻極為威嚴,所有人登時一振。

轉頭去看時,就見一金盔金甲的戰將大步走來。此人身高八尺有餘,廣額闊麵,儀表堂堂,威風凜凜;腰間斜挎著一柄華麗卻不失莊重的寶劍,雖在鞘中,卻仍能讓人知道那不是凡物,更不是好看的擺設;背後紅袍在風中鼓**,那周身上的淩厲之氣散出來,尋常人望上一眼就禁不住要低下頭去,若是多看了隻怕要發起抖來。

“參見柱國公!”

不論是嘯虎軍,還是飛鷹軍,所有的將領齊刷刷跪下去,那呼喝聲響徹三軍,驚得山間草木動搖、鳥獸飛走。那些原本攜刀帶劍、氣勢洶洶的,更是“叮鈴當啷”將兵刃扔了一地。

除了沙百戰之外,仍然還站著的,隻有兩人。

“瘋書生”文奉先,“毒蝶仙”曲鈴。

沙百戰親自趕來,文奉先並不意外;文奉先、曲鈴不跪,沙百戰也不意外。但讓文奉先有些驚訝的是,見到他和曲鈴對著沙百戰迎麵而立,沙百戰身旁的侍衛竟然沒有拔劍訓斥他二人無禮,甚至麵上連一丁點不悅的神色都不曾有。

“沙將軍!”文奉先抱拳行禮,曲鈴也馬上有樣學樣地道了一聲。

“溫先生!”沙百戰那張不怒自威的臉上竟突然現出些許壓不住的笑意,大踏步走近前來,雙臂一把攀住文奉先的肩膀。

“別來無恙!”

兩人異口同聲說道,不過文奉先的臉上更多的是客氣、敬重,而沙百戰則是喜悅、親近,雙手更是止不住地去拍文奉先的肩膀。有沙百戰這魁梧身姿相比,原本身形挺拔的文奉先,竟然顯得都有些矮了。

文奉先不知道的是,正是他抱拳行禮時喊的那三個字,讓沙百戰心裏一萬分的舒坦,才會壓抑不住笑容,如此開心。

當年,他曾經與太子玦稱兄道弟、從不行禮,甚至食同席、寢同被、出入同車;然而幾年過去後,太子玦成了汴京城裏的九五之尊,他在信件裏也恭恭敬敬地稱呼起了“陛下”,用的都是“叩首”“伏惟”這樣的字眼。

而眼前的這一位,是當今中原天下一人之下、萬人之上,不論多麽驍勇善戰的猛將、多麽家世顯赫的官宦重臣,見了他都要戰戰兢兢地稱一聲“柱國公”的人物,他文奉先一開口,卻仍是當年喚的“沙將軍”。

自鳳璽皇帝登基那日起,沙百戰就成為了柱國公;自那一日起,就再沒有人喊過他“沙將軍”。

沙百戰知道,文奉先的這一聲,正說明他心中仍然念著當年的袍澤之義。這位江湖上聲名鵲起的“瘋書生”心中,沙百戰就是沙百戰,是當年那位策馬並肩、肝膽相照的嘯虎軍統領。所以,從這一刻起,在沙百戰的心中,“溫先生”就還是當年那位“溫先生”。

不過,沙百戰對溫先生是笑,但對旁人可就沒那麽和善了。就見他轉過身來抬手一招,外麵呼啦啦上百甲士圍了上來,先前鬧將起來的猛梟騎部將,不論軍階大小,悉數拿下。之前那些恨不得要上來將文奉先食肉寢皮的人,此時一臉憤懣,卻一聲都不敢吭。

“林朝!”沙百戰喚道。

“末將在!”

“傳令!穀追風麾下所有猛梟騎士兵,卸甲棄刀,除去營號,戴罪聽命!”

沙百戰軍令一下,不禁猛梟騎的部將目瞪口呆,就連單通、安大燕等飛羽營的將領都有點發愣,林朝也怔了在那裏,沒有動彈。

接著就聽得沙百戰又斷喝一聲:“若有不從抗命者,斬!”

猛梟騎是何等的傲氣?

自飛鷹軍建立以來,賀櫟軟磨硬泡從沙百戰麾下要來了單通,將他的心頭肉飛羽營交給單通統率。而後又挑出五名最為信任的部將,選出最精銳善戰的騎手,組成了猛梟騎。從那時起,猛梟騎總能拿到最優良的兵甲馬匹,有最好的機會建立最大的戰功,漸漸地,他們連那橫行中原無敵的嘯虎軍也不怎麽放在眼裏。

可以說,這支斥候的隊伍,雖然是數一數二的精銳,但脾氣卻有點兒被賀櫟給慣壞了。要說這天底下他們服的人,除了賀櫟,恐怕就隻有自家統領了。

來到定雲關的這三百人在猛梟騎中都算是新資曆,穀追風是他們的第二任統領,都是不認“溫先生”名號的。

如今賀櫟遇刺身故,統領被這姓溫的當眾誅殺,又冒出一個平日裏隻聞名不見麵的柱國公,下令卸甲棄刀,這等羞辱那猛梟騎如何肯受?

然而不肯受也得受。麵前是久經沙場的柱國公、堪稱萬人之敵的文奉先,左右兩側是虎將林朝、還有對“溫先生”三字死心塌地的單通,背後是幾萬嘯虎軍士兵,任這兩百多人有天大的本事,能掀起什麽風浪來?

卸甲棄刀,除去營號,戴罪聽命。這十二個字,對於士兵來說,比死還可怕。

但沙百戰連死的機會都沒給他們,盡皆綁了,他要弄清楚,這支隊伍裏麵,還有多少人與穀追風一樣,是遼人埋下的釘子。

剛將這即將嘩變的場麵壓下去,就有兩名斥候先後闖進營來——嘯虎軍的斥候換作虎翼鋒,與猛梟騎類似,也是地位超然,甚至比猛梟騎更為精銳善戰。

與飛鷹軍的規矩一樣,若軍情緊急,斥候可營內縱馬。那兩名虎翼鋒健卒先後衝至沙百戰身前才翻身下馬,人落地、馬停蹄,不差一分一毫,也不曾將丁點塵土揚在沙百戰的身上。

“定雲關如何?”沙百戰並不是在乎那麽多禮節的人,上前一步將兩人拉起來,向左邊那人問道。

“回柱國公,那蕭達得了逃兵的消息,已經棄關而走!”

沙百戰點了點頭,轉向文奉先問道:“先生,你看當如何?”

“追!”文奉先斬釘截鐵地說道。

“如何追?”

“先挑一名勇猛善戰的將軍!再挑馬最快的軍士!要三千!”

沙百戰不見任何猶豫,轉頭便吩咐道:“董天翼何在!”

“末將在!”

“挑三千快馬軍士,抄近路速速去追!”

“得令!”

“董將軍且慢!”董天翼正要離去,文奉先忽然喊住他。

董天翼有些詫異,他並不是嘯虎軍的老資曆,不認得文奉先,但好歹知道這比自己還年輕的書生,是旁邊那位柱國公敬重的人,因此不敢有絲毫怠慢,客氣問道:“先生有何囑咐?”

“董將軍此去,必中蕭達埋伏,前途凶險。故需將軍奮力廝殺,呈敗勢、卻不可敗走,拖半個時辰即可,敢問將軍可當此任?”

董天翼大笑一聲轉身而去:“先生放心!哪怕是少拖了隻一口氣的功夫,末將提頭來見!”

董天翼才走,沙百戰已經知道文奉先還有後手,也不發問,靜靜等著。果然,文奉先便衝他道:“沙將軍,再選一擅統禦、懂得臨陣應變的戰將,點一萬精騎,於董將軍後麵出發,走大路,再追!”

沙百戰也愣了一下,但旋即吩咐下去:“林朝!”

“末將在!”與董天翼比起來,林朝更是有勇有謀,心思也細膩得多,向著沙百戰抱拳一禮,立刻轉向文奉先,“先生可有囑咐?”

“將軍去時,遼人必已是強弩之末,盡可放開手腳廝殺,有幾分本事便使幾分本事。若是能拿下蕭達,這抗遼之戰便贏了一半!”

“得令!”

待董天翼和林朝先後離去,沙百戰才轉向右邊那名一直沒說話的斥候:“徐節將軍呢?”

“徐將軍繞路進駐了定雲關,並分兵一萬向東南方去,算時辰,此時應當已經跟那姓曹的碰上了!”

姓曹的?

文奉先聽了一愣,正想發問,就見到沙百戰笑著拉住他的手臂,說道:“先生,你先給我解惑,我便送你一份大禮!”

文奉先笑了:“沙將軍是想問為何要分前後隊去追?”

見沙百戰點頭,他接著說道:“那蕭達不是庸才,但也未必就多聰明。他大概能算準我隻殺他九千騎兵不會甘心,定會追去,所以在關外埋伏一場,讓我們不敢輕易出關廝殺,便能容他喘上幾口氣。沙將軍想必也該知道賈文和助張繡破曹的典故?”

沙百戰若有所思,文奉先又笑道:“我懶得耗那麽久,不用等董將軍中伏兵敗,直接讓林將軍跟在後麵,殺他一場!蕭達部下此時士氣不會太高,董將軍那三千飛騎已經足夠難啃,等林將軍一到……沙將軍一個時辰後就可以為他們二位準備慶功酒了。”

文奉先說到一半的時候,沙百戰就已經全都想通了個中關節,立刻哈哈大笑,拍著文奉先的肩膀道:“多年未見,先生風采依舊啊!我已經遣虎衝營的徐節將軍帶人去截那曹東的兵馬,一旦截住了,先生麾下便可多出五千戰力!羅霆那老匹夫,讓他賠了夫人又折兵!定雲關的功勞,豈能平白讓給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