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的江陵,鐵馬山莊。

傅紅雨安頓好了前來的賓客,疲憊不堪地回到自己的院子裏。

自從那場比武以來,金戈劍在江湖上的聲明如日中天,再沒人敢挑釁鐵馬山莊的招牌。然而傅紅雨卻覺得比往日更累了。

這次天下英雄會盟,能不能成事,就看明日了。

各大門派世族基本都有了準信,大多是掌門人當家的親自前來會盟,剩下的要麽遣幾位說話有分量的來示好,要麽托人帶個口信來表態,隻有極少數的門閥明著放出話來說不買鐵馬山莊的賬。

不買便不買,傅紅雨也不想多糾纏。他更關心的是那些紮根江湖幾十上百年的龐然大物是什麽態度。

葉崇已經遣人送來了信,明說葬劍山另有要事,不會到場會盟,但傅紅雨要謀的大事他們定不缺席。

丐幫齊律這段時間已經儼然成了傅紅雨的副手,與十一娘一起幫他分擔了不少事務。

而在比武之後當場表態聲援的唐門,據說已經北上金州,在興元府外擋住了漢中王的先鋒。

漢中王起兵的消息很快就會傳遍江湖,而聰明人自然會猜到傅紅雨會盟鐵馬山莊定與此事有關。

令傅紅雨驚訝的是,武當山不僅掌教真人青蓮子到場,還帶來了輩分更高的武當老祖宗元亮道人,並且明說願助中原武林一臂之力。

到底哪些來人與墨羽有關,傅紅雨拿不準,但他知道武當山一定與此無關。

道家盛世閉關修行,亂世下山救世,古人誠不我欺。

傅紅雨才剛進院門,就沒來由地渾身一陣不舒服,說不出哪裏不對勁來。

午夜時分,他早就已經讓院裏的下人雜役去休息了,沒多想的他徑直進了房間。

打開門,他便愣在那裏。

那張用料並不是上等貨色、卻雕刻得十分精致的八仙桌旁邊,坐著一個人。

這人年紀比他還要大一些,麵容清瘦,蓄著三縷長髯,神情平和,舉手投足間的氣度讓傅紅雨隻看了一眼,便知道此人絕非平凡之輩。

“敢問前輩可是來會盟的?”傅紅雨客氣問道。

那人笑著搖了搖頭,緩緩站起身來。

“傅莊主心懷天下,讓人佩服。那漢中王已經舉兵,聲勢不小,明日會盟之事可有把握?”

“天下興亡,匹夫有責。傅某既為江湖人,總要為這江湖做些事。不論會盟有幾人響應,傅某的鐵馬山莊定會擋在汴京城外,絕不許這大好中原生靈塗炭。”

不清楚對方的身份,傅紅雨言語間不卑不亢,卻也豪氣橫生。

“你們江湖人,總說不願摻和那廟堂事。汴京城裏那把椅子是誰坐,江湖仍然是江湖,為何還要管這閑事?”

這人問話的時候,臉上仍然在微笑。

但傅紅雨卻微微皺起了眉頭:此人說的是“你們江湖人”,那就是說,此人不是江湖人?

看到這人的時候,傅紅雨就已經知道,雖然麵前這位似乎讓人摸不透,但那種讓人不舒服的感覺並不是來自於他身上。

在他們二人周圍,還有別人?

但若在自家後院還忌憚這些,那傅紅雨就真無顏做那武林盟主了。

“王朝更迭,江湖猶在。但若坐視天下蒼生罹苦而無動於衷,江湖便不是江湖了。”傅紅雨說著一頓,又加了一句,“至少,不是傅某的江湖了。”

那人似乎聽到了很滿意的答案,點了點頭。

“不悔?”

“不悔!”

“看來,這江湖,還真不算令人失望。江湖有那溫先生,有你傅紅雨、十一娘,還有唐虛,幸甚……”那人一邊嘀咕著,一邊從傅紅雨身邊走過,徑直出了門。

屋頂忽然間躍下一人,身披長袍,俯首立在那長髯客人旁邊。

傅紅雨幾乎一瞬間便將所有的注意力都鎖在這長袍人身上,這人身上氣機之盛,甚至在鐵雲之上。

然而這長袍人什麽都沒做,隻是跟著長髯客人轉身離開。

最後他聽見那客人說了句:“途徑江陵,順路來此,無甚要事。這便要去金州,看看那漢中王究竟兵鋒有多盛。若真被鄧之破了金州,之後的開封、甚至汴京,便要仰仗傅盟主了。希望傅盟主的江湖,能將叛軍攔在城外,不用多,三十日足矣。”

傅紅雨頓時明白了這人的身份,內心幾番糾結,終究還是隻行了江湖禮,在身後遙遙抱拳說了一句:

“傅紅雨恭送太傅大人!”

那人沒回頭,隻是微微擺了擺手。

在傅紅雨得到墨羽的助力、建立起鐵馬山莊的時候,這位大人物並沒有露麵。

鐵馬山莊縱橫江湖、聲名遠播,成了中原武林的執牛耳者,這位大人物還是沒有露麵。

在整個天下風雲暗湧的時候,這位大人物終於現了身,卻僅僅說了這麽幾句話。

可以說沒有這個人,就沒有現在的鐵馬山莊。

傅紅雨對這位站在幕後的大人物,既敬畏又感激,但同時又有些說不清楚的感覺。

就像他曾經對十一娘說過的話。

他傅紅雨,也曾多麽希望自己是一個純粹的江湖人。

這是傅紅雨第一次見到墨羽。

也是最後一次。

墨羽離開後,他身邊那個長袍人去而複返,送來了一個口信。

比起口信,傅紅雨更感興趣的是這個長袍人。

當朝太傅,正一品大員,離京西行近千裏,他身邊帶的這位,必定是絕頂高手。

“敢問閣下高姓大名?”傅紅雨問道。

“公孫棠。”那人留下名字就走了。

傅紅雨十分清楚,這是一個江湖上從未出現過的名號。

至於這位公孫棠的身手究竟有多高,傅紅雨沒興趣知道,也沒必要知道。

公孫棠帶來的口信裏,提到了一個人,一個江湖勢力。巧的是,傅紅雨不久前剛剛收到了來自這個人、這個勢力的信,信中的意思,與墨羽不謀而合。

墨羽的口信是:“若西北狂瀾宮願意前來會盟,可傳信與他們,暫居鳳翔一帶,守住西北門戶。”

水無月的信說的是:“狂瀾宮願遵傅盟主號令,然西夏局勢動**,西北恐有變故,水某分身乏術,無法前來會盟。”

究竟是什麽樣的變故,能讓水無月如此謹慎、讓墨羽置狂瀾宮這等強援而不用?

傅紅雨不知道,但雁夜飛知道。

因為呼延衝一早便離了寧令王府,去見一位從大夏京城趕到西平府的大人物。

大將軍野利高。

緊隨野利高而來的,是八萬西夏大軍。

嘯虎、飛鷹與耶律石酣戰與北峪、定雲兩關之外,漢中王更是直接亮了旗號造反,這等良機,豈能錯過?他野利高當初苦心孤詣爬到這個位置,可不僅僅滿足於西夏這三府三州的地盤。遠的也許不敢想,但那鳳翔、太白山的算盤,還是可以打上一打的。

野利高清不清楚呼延衝的小算盤?恐怕是清楚的。呼延衝知不知道野利高清楚?恐怕是知道的。但他還是去了。

“韜光養晦這麽多年,我何曾怕了他?我若不去,便正好讓野利高有了提防;我去了,反倒讓能他摸不透。待我出了這寧令王府,便會有人來請三殿下,個中曲折,三殿下去了一看便知。我若能慫恿得野利高親自率兵出征,不論與中原的戰事成敗幾何,說不定等他回來時,這大夏已經變了天,哈哈……”

呼延衝是這樣大笑著向雁夜飛告別的。

呼延衝離開後不久,那寧令王府的大管家便來找雁夜飛。

“三殿下,有人在府中恭候,小人奉王爺之命來給三殿下帶路。”

雁夜飛跟著管家剛出了院門,就被一道火紅的身影攔住了去路。

“呼延衝去見野利高了?你可要當心——”白雙落滿臉焦急和擔心,然而話說到一半,粗枝大葉的她才意識到這王府大管家還在一旁,趕忙閉口不言。

雁夜飛下意識去看那管家:白雙落毫無規矩地直呼寧令王姓名,這管家竟似乎充耳不聞,麵上神情平靜,不曾有半分波瀾。

“王爺早知白姑娘可能不放心三殿下,特有囑咐,若姑娘願意,可一同行事。”管家說道。

“咦?”白雙落驚訝出聲來,就連雁夜飛也有些意外。

行事?行什麽事,何時行事?在野利高到來的關頭,諸事都要謹慎,呼延衝在離開前連半分天機都不肯泄露,卻允許白雙落同去?

雁夜飛可不會蠢到認為,自己這個半路得來的“三殿下”頭銜,有這麽大的麵子。

白雙落沒再吭聲,但卻直接站在了雁夜飛的旁邊,眼睛看著管家,意思顯而易見,並沒有想和雁夜飛商量。

雁夜飛無奈地一伸手,對管家說道:“勞煩帶路。”

管家默然點著頭,引領二人七拐八彎,在這王府裏繞了近乎半個時辰。別說尋常人家出身的白雙落,就連見多識廣的雁夜飛也開始驚訝這王府究竟有多大、多深,甚至禁不住地開始好奇:那位富可敵國的“君子盜”,住的是什麽樣的地方?

就這般想著,一路跟著管家到了一處靜謐的院子。

才跨進去,就見到有十幾個形色各異的人,紛紛停下了動作,轉頭盯著雁夜飛。

有孔武有力的赤膊壯漢,有一身勁裝的冷麵遊俠,有身披鎧甲的中年將軍,甚至還有一位年近古稀的文士,嘴唇哆嗦著,眼睛裏似乎都泛起了淚光:

“三,三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