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文士雙眼盯著雁夜飛,弱不禁風的身子骨一步一步哆哆嗦嗦地往前走著,讓人不由得擔心他一個踉蹌就要把自己摔散了架。
雁夜飛一時間有點舉棋不定,不知道該不該迎上去攙住,也不知道該如何開口。若是讓這上了年紀的老者知道,這個讓他見之即垂淚的“三殿下”已經完全不記得他是誰,會不會有些太殘忍了?
倒是白雙落替雁夜飛解了圍,上前一步攙住老者,扶著他走到雁夜飛麵前。
“真……真的是三殿下……”那老者幹瘦的臉上漲得通紅,枯枝一樣的手抬起來,似乎想去觸碰雁夜飛,看是不是自己的夢境;忽然間意識到這舉動實在是有違禮數,頓時“噗通”一聲就跪了下去。白雙落攔都攔不住,就見這老者一個接一個地磕起頭來,嘴裏念叨著:
“老臣有罪,老臣該死……”
除了雁夜飛先前看到的最顯眼的幾人,院子裏七七八八還有不少身影。有幾個同樣文人打扮的,也都三步並作兩步走上前來,還沒開口就要跪拜下去。
雁夜飛趕忙止住那老者的舉動,雙臂用力容不得他掙紮,硬是將他攙了起來,也抬手止住其他人的舉動。
“老人家,你是……”雁夜飛遲疑了片刻,還是開口問道。
“車和老兒!”老文士還沒開口,那赤膊的壯漢已經大聲喝道,“你這喪氣佬!整日裏就知道酸了吧唧地哼來哼去,有什麽好哭的!手無縛雞之力,也不知道王爺找你來作甚!莫非你也能替三殿下廝殺不成?”
這壯漢發怒,還真就把那老文士的哭聲給嚇得憋了回去,甚至連腿都抖得站不穩,往雁夜飛身上靠去。
雁夜飛扶住他,環視了一圈,又對那壯漢笑道:“兄台息怒,既然都是寧令王請來的,那這院子裏想必都是朋友了,何必一見麵就傷了和氣?”
“嘿!可不敢當!在下畢大成,沒官沒職,是跟著奚將軍來的,就為了投奔寧令王、替三殿下效力!”那壯漢身長八尺有餘,聲如洪鍾,說起話來整個院子都是嗡嗡的回聲。
他說到“奚將軍”時,眼睛不由自主地朝那位身披鎧甲的中年將軍瞟了一下,雁夜飛順著目光看去,那將軍正好也走上前來:“末將奚桓,以前是狼衛駱武將軍的舊部,與獅衛統領屈突豹將軍也曾有幸並肩作戰。得寧令王密信,知道三殿下尚在,便想來此問問。”
“問問?”雁夜飛下意識重複道。
先是那老文士恨不得卑微到地底下去,接著壯漢又是個直來直去的莽撞性子,如今這名叫奚桓的武將不僅沒有虛假的客套、言語之間甚至有些鋒芒露出來,呼延衝請來的人,還真有點意思。
“末將想問問,三殿下是不是想宰了那野利高,坐那大夏皇城裏頭最高的椅子!?”
奚桓語氣有些衝,雁夜飛沒吭聲,一旁的白雙落則謹慎地守在雁夜飛身邊、仔細打量著院子裏的每一個人,倒是那寧令王府的管家站出來,冷冷地問了一句:
“奚將軍什麽意思?”
俗話說,宰相門房三品官。堂堂寧令王的管家,雖然身無半點官爵職位,但那氣勢隨著話語出來,竟然沒比奚桓矮上半分。
畢竟是在寧令王府裏,奚桓還是要賣些該賣的麵子,頓時朝著雁夜飛一抱拳,微笑道:“沒別的意思。隻要三殿下說一聲是,末將便去當那打頭陣的,三殿下若說要廝殺,奚桓絕不皺眉頭!隻有一點……”
說著,他麵上笑容忽然消失:“宰那野利高的時候,請三殿下給末將留一刀!末將要替駱將軍、屈突將軍報仇!”
呼延衝到底是打的什麽算盤,雁夜飛暫時還猜不透,但奚桓方才說話間透出的殺氣可不似作假——當然,這殺氣在野利高的幾萬大軍麵前能頂得上幾刀幾劍,又是另一回事了。
雁夜飛正沉思,旁邊的王府管家緩緩從懷中取出一個錦盒來,遞給他。剛要打開,卻覺得手臂被拉住,雁夜飛扭頭看去,就見白雙落一臉緊張地盯著那錦盒,低聲說道:“當心有詐。”
雁夜飛笑了一笑,示意她安心。一個盒子能弄出什麽花樣來?一打開就有暗箭射出?呼延衝若真的是心有歹意,也犯不著非得在這個時候用這樣的手段。況且,對於已經與歐冶孫和胡來一起生活多年的雁夜飛來說,這盒子有沒有名堂,他一掂就知道。
錦盒打開,內裏隻有一張字條。
“院中諸人,皆是忠於三殿下的良臣猛將,可放心托付大事。個中詳情,三殿下可與奚桓將軍、車和大人商議。衝於野利高處,當見機行事。”
“車和大人?”雁夜飛默念著,抬頭去看那哭得兩眼通紅的老文士。
“正,正是老臣哪……莫非三殿下把老臣都忘了麽……”
那老文士見雁夜飛喚他,幾乎又要撲上前哭起來,被畢大成一把扯住,推到一邊去,怒罵道:“恁地又哭起來!王爺早說了三殿下不記得那些陳年往事,好端端地你又來添喪氣!直娘賊!”
這車和一看就是個沉浸書墨多年的老學究,哪聽得了這般難入耳的醃臢話,兩眼瞪圓了,手指著畢大成直哆嗦,卻還不上嘴。
最後還是雁夜飛哭笑不得地來打圓場,扶著車和坐到一旁,又拉著奚桓和那畢大成走到院子角落去,期間目光不經意間從那個一身黑色勁裝、不曾開口說話的遊俠身上掃過,心中暗忖了一句:是個高手。
那管家精於拿捏分寸,知道什麽該摻和什麽該避開,早在雁夜飛接過錦盒後便不動聲色地沒了蹤影。
雁夜飛心中不由得發笑:看這架勢,那呼延衝是真打定了主意要跟野利高較量較量了,但他雁夜飛卻直到現在心裏都沒法把“三殿下”這個身份跟自己聯係上,卻被呼延衝連拉帶拽上了“賊船”。
“隻當作是去探探真相吧,若真是白雙落所說的那樣,早晚要會會那位西夏大將軍的。”雁夜飛這樣對自己說道。
一邊想著,雁夜飛低聲問道:“寧令王寫得含糊,不知奚將軍是有何安排?”
奚桓沉著聲音道:“末將探得消息,隻在明後兩日,野利高便要命大軍開拔。開拔前,他定會到營中巡視一番。與末將營盤相連的幾個部將都是末將的生死兄弟,待野利高來時,便率兵嘩變,拿下野利高!”
“嘩變?”
雁夜飛皺了皺眉,結果還沒待他開口,那老文士車和已經跌跌撞撞連滾帶爬地跑來,拉著奚桓的袖子:“你,你們瘋了!”
眼看著那火爆脾氣的畢大成要翻臉,會看眼色的白雙落趕忙幫著雁夜飛把車和拉開,結果這老文士較起了勁:“那野利高兵多將廣,身邊也聚集了不少武林好手,你們如此莽撞行事,與送死無異!到時不但無法成事,還要害了三殿下和寧令王!”
“放屁!”畢大成兩眼一瞪,沙缽大的拳頭已經提了起來,卻被奚桓給按下去。
“車大人,你的品秩是比末將高出不少,但這刀劍廝殺的事情,不是你這中書侍郎的本事,也不是你該管的。”奚桓說道,言辭挑不出毛病,但那語氣裏的不屑卻是一丁點都沒有隱藏。
不等車和答話,奚桓指著那邊一直沉默的黑衣遊俠,說道:“諸位可知,這是何人?”
那遊俠從露麵就一直在把玩手裏的一把匕首,那匕首也周身漆黑,不知是什麽材質,看不見丁點寒光,如他的人一樣。
旁人都不吭聲,連跟著奚桓的畢大成也一臉好奇,反倒是雁夜飛忽然開了口:“聽聞西夏武林有一個奇怪且神秘的勢力,喚作七殺門,人不多,隻七個,卻個個武藝精湛,尤擅刺殺,皆以琴弦取名。不知這位仁兄是其中的第幾殺?”
這黑衣遊俠有些意外,看了雁夜飛一眼,也不行禮,仍是玩那匕首,隻說了句:“商。”
那車和尚且不明所以,白雙落、畢大成以及周圍的人都已經變了臉色。黑衣人這句話,不僅承認了自己是來自七殺門,更是直接表明了身份。
瑤琴,內合五行,金、木、水、火、土;外合五音,宮、商、角、徵、羽,後添文聲少宮、武聲少商,共七弦,又喚作文武七弦琴。商,是第二根弦。
也就是說,眼前的這位,在七殺門中是僅次於門主宮的人物。
這七殺門在西夏武林隻能算是非常小的勢力,卻沒人敢小覷。有人甚至將這七人與中原的花雕相比,直到幾年前,被一位中原聞名而來的殺手尋上門來,單槍匹馬殺了名列第三位的角。之後,雖然這七殺門剩下六人依然足夠橫行西夏武林,卻再沒人敢將之與中原殺手相提並論。
那名殺了角的中原殺手,留下了一句話:“就這等身手,還是莫要亮出名號來丟人現眼了。”
據說宮曾經追去百裏,隻為替角報仇,拚勁全力出了五十招,卻仍然沒能逼那中原殺手打開手中鐵扇。宮自知不敵,羞赧而歸。
但即便如此,這西夏武林還是隻能歎服中原殺手武藝之高,沒有多少人敢不把七殺門放在眼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