店家同夥計未驚動樓上人,卻在想要幫大漢將車上物件卸下時,被斥離了院內。
“什麽嘛…”夥計雙手撐腮扒在櫃上,耷拉著臉道,“還當是宮中什麽人,原是些身懷功夫的家仆…”
“話不能這樣說。”店家白了他一眼,噓聲道,“他們的馬你看到沒?”
夥計一愣,隨即伸著頭去瞧人家的馬。
有個詞兒叫“人高馬大”,這些馬便是如此,每匹約高近一丈,通體漆黑發亮,毛發有多短氣勢便有多足。
“這…”夥計瞧著人頭大的馬蹄猶豫道,“隨便拎一匹出來撂一蹶子,恐怕人就沒了吧。”
店家見多識廣,看著那些馬道:“極寒之地契骨驪馬,每匹價值千金。關鍵是能用得上這種馬的人既富且貴——更何況一下還來了這樣多!你可得小心伺候著,務必讓他們舒坦了。指不定人家褲襠裏漏幾滴尿在地上都能變成黃金呢!”
大漢突然咳了兩聲,店家立馬噤聲,不再言語了。
馬車動了動,尚還伴著陣陣鐵鏈之聲。
店家和夥計伸了頭向外看,卻被幾名大漢擋得嚴嚴實實,什麽都看不到,便悻悻地縮回了頭。
隨著鐵鏈聲漸近,大漢們入了邸店內。
幾人不光不善地盯著店家和夥計看,讓他二人直發毛。
即便如此,目光交錯之間,仍是看到黑色大麾裹著一位身形修長的青年入內。
青年額前碎發斜斜垂在麵頰兩側,擋住了其眼眸,僅露出高挺精致的鼻梁與抿成一線的薄唇。
夕陽的最後一抹光照在他弧度優美卻略顯蒼白的下頜上,暮色與寒光錯落交織在青年清俊的側顏,投下一片森然暗影。
模樣好的人實在少見,店家和夥計不由多看了兩眼。
大漢們察覺店家和夥計盯得久,目光如刃直刺而來。
夥計趕緊用抹布遮了臉,店家也低下頭,將算珠打得劈裏啪啦地響。
瞧見人上了樓,夥計才甩著半幹不淨的抹布感歎:“都說臭皮囊臭皮囊,可偏就有人生來便是寶光尤物,隻有我等才是臭皮囊。”
店家雖見識多些,可剛剛的一錯目,那張璞玉似的臉就刻在腦子裏了,讓他心緒亂得很,賬目算得一塌糊塗。
店家歎了口氣,撥弄著算珠道:“常言還道命好不如運好,生了那副好相貌,沒有那個運道也是白搭。”
夥計聽他話裏有話,忙問:“東家何出此言?”
嘩啦嘩啦幾聲碎響,店家將算珠重新理好,手指上下翻飛。
“你聽到剛剛鏈子的響聲沒?”店家眼皮不曾抬起過,撥弄著算盤道,“那可是犯了重罪的人才戴的‘杻鐐’。給你他的那副皮囊,讓你代他受過,你願是不願?”
但凡戴了杻鐐的,必然是死囚,不僅要死,死前九成九還會被扒下來一層皮。
夥計頭搖得像狂風中的樹葉,連道不願。
可他又搞不懂了——若是死囚,怎麽帶著杻鐐的情況下還能支使得動人呢?
不等夥計思考完,店家便算完了賬,見他依舊杵著,揮手催促:“上去問問他們待會兒想吃什麽,你不知道這些富貴人伺候起來多麻煩,跟媳婦伺候婆似的。吃食瓜果熱茶不能斷,少一件他們都要同你理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