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幾天張金梁比較忙。村上通過縣招商局引進的企業終於有了眉目。
這家企業請專家來考察過幾次,發現胭脂嶺上的石頭含鎂量高,是省內少見的生產水泥的優質原料。他們原想在胭脂嶺村的地盤上辦一個大型水泥廠,鑒於水源一時無法解決,決定先辦一個對水需求量小的石渣廠,專門給建高速路和超高層樓提供優質石渣。
一聽說又要開辦石渣廠,張金梁有些犯難:“這汙染環境的企業還能開嗎?”
負責前期考察的楊廠長說:“全部用現代化手段生產,對環境是零汙染。”
張金梁問:“零汙染是啥意思?”
楊廠長說:“就是對環境一點汙染都沒有。”
張金梁不信,給楊廠長說:“我辦過白灰窯、石渣廠,放炮炸山取石,‘嗵’的一聲,石渣煙霧騰空而起,遮雲蔽日,風一吹,整個胭脂嶺村都是嗆的。周圍的果樹上跟下了霜一樣,白白的一層,樹葉發黃卷曲,果子上滿是白點點,跟人得了白癜風一樣,不長個兒,味道也變得不好吃了。在白灰窯和石渣廠幹活的人,眉毛和鼻毛都是白的。再是碎石機,‘突突突’二十四小時吼個不停,把人的耳朵震得發疼。一個開碎石機的村民耳朵突然聽不見了,下班回家進門時,婆娘拉著羊出門,說你回來了,我去放羊,鍋裏蒸的紅苕,等會把紅苕端出來。男人隻見婆娘的嘴動彈哩,根本就沒聽見說啥,加上婆娘平時就是個嘟囔鬼,男人就沒進灶房。結果婆娘放羊回來,鍋燒炸了,灶房險些起火。兩口子為此大鬧一場,叫我調解,我弄清了事情的原委,掏三千元給看好了耳朵,還賠了鍋和蒸籠。村上和我對勁的一個人媳婦生了娃,我興衝衝去喝喜酒,走到院子,月婆子端尿盆出來,順手把尿潑了我一身,說碎石機把沒滿月的娃影響得睡不著,整夜哭。說句心裏話,我辦白灰窯和石渣廠雖然掙了些錢,但對環境的汙染確實大,縣上強行取締,盡管我損失不小,當時還想不通,但最後還是想通了。你說對環境零汙染,我壓根不敢相信。”
楊廠長說:“人工把山皮揭開清理以後,采取的是機械化取石,取石機產生的石渣煙塵控製在方圓五米左右,工人戴麵罩操作。”
張金梁感到新奇,嘴裏嘖嘖稱讚,說:“原來是這樣,那嫽紮了。”
楊廠長說:“取石機順便就把石塊放在了傳輸帶上,由傳輸帶傳送,封閉運行。最關鍵的是把露天生產改為室內生產了,建一個寬敞明亮的大廠房,碎石機是從法國進口的,電腦操作,噪音很小。石渣是箱裝箱運,沒有拋灑。”
張金梁說:“真讓我這土包子開眼界了。”
楊廠長說:“聽起來都是生產石渣哩,這區別和講究就大了,建造高速路用的石渣,對其硬度、形狀大小,甚至清洗到什麽程度,都有嚴格的要求,和普通的石渣根本不是一回事。”
張金梁連連點頭。
楊廠長說:“包括環保、采礦手續在內的所有手續都不麻煩村上,我這兒草擬了一份合同,你先看一下,有不合適的地方再商量修改。”
張金梁接過合同,合同是這樣的:“(1)土地征用:以先租後征的方式占用胭脂嶺村十五畝半山坡耕地,每畝地年租金五百元,租期暫定為五年,共計租金三萬七千五百元。簽訂合同之日,一次性打入村委會賬號。在租賃期內,抓緊辦理土地征用手續,土地征用費和租賃費一樣隨行就市,付款方式同上。(2)環保、采礦、用電手續由公司申辦,並負責繳納相關費用。(3)用(引)水:由胭脂嶺村幫忙在鄰村聯係水源,由公司確定用(引)水辦法。(4)把去石渣廠的小路拓寬為兩車道寬的大路,由村上協調土地占用手續,公司負擔土地占用費,付費方式同上。”
張金梁把合同細細看了兩遍,說:“合同寫得好著哩,就是能不能再考慮一下,在用工上照顧村上的貧困戶和殘疾戶。”
楊廠長有些為難,說:“公司是機械化生產,像取石、碎石、洗石、裝箱等關鍵崗位,都是技術工人操作,本身就用不了多少人。至於揭山皮的簡單活,可以照顧用村民。”
張金梁說:“盡量照顧就行。”
楊廠長說:“那是肯定的麽。如果再沒有啥大的問題,我就給我們公司的宋經理匯報,請他來拍板簽合同。”
張金梁說:“行,我給咱殺一頭羊,歡迎宋經理來簽合同。”
第五天,楊廠長領著宋經理及公司幾個大員來到胭脂嶺村簽訂合同。
張金梁家的鍋裏正在煮著羊肉,鍋蓋揭著,鍋裏翻得“咕嘟咕嘟”響,滿屋子都彌漫著羊肉味。劉翠花和幾個幫忙的婦女在另外一口鍋裏烙飥飥饃。晌午飯是羊肉泡饃。
十點許,一輛灰色桑塔納小轎車停在村委會門前。早已站在門口迎候的張金梁、韓結實、王臘和廖英俠,走上前去,笑臉相迎,彼此握手問候,忙得不亦樂乎。
當張金梁和宋經理的目光碰在一起的時候,兩個人同時愣了一下,在各自的腦子裏一閃念:“這人咋眼熟熟的,好像在哪兒見過?”又一時回憶不起來。兩個人都皺眉,張口想說“咱兩個是不是在哪兒打過交道?”又覺得有些貿然莽撞,沒有張口。張金梁和宋經理的這一微妙變化,其他人沒有察覺。
楊廠長將他們相互介紹之後,一行人喝水抽煙寒暄一陣後,就去選定的廠址查看。來到胭脂嶺前,宋經理望著胭脂嶺,嘴裏不停地念叨“胭脂嶺,胭脂嶺”,不解地問:“荒山野嶺,咋有這麽好的一個名字?”
張金梁說:“這有一個故事傳說。這山嶺原來叫野韭嶺,每年春夏季節長滿野韭菜。人們把野韭菜挖回來炒著吃,味道特別鮮美。有個活了一百零一歲的老婆婆把山韭菜吃了一輩子,頓頓飯都離不了炒的野韭菜。老婆婆的兒子不僅是一個大忤逆,還是一個大**棍。出去在衙門當縣令,娶了四個小妾,過著花天酒地的生活,把老媽和媳婦撇在家裏不管,在當地激起眾怒。老婆婆的兒媳婦叫胭脂,是一個大孝女,上山去給婆婆挖野韭菜,被狼咬死了。人們找見死了的胭脂時,她的手裏還攥著一把野韭菜。為了紀念這個孝順媳婦,人們就把胭脂埋在了村旁的地裏,久而久之,村子就有了‘胭脂陵’的名字。後來人們覺得‘陵’字有些晦氣,就把胭脂陵叫成胭脂嶺了。山和村叫同一個名字,還不多見。”
宋經理聽得肅然起敬,頻頻點頭。宋經理回過神來,數數要占用的地塊,問張金梁,把村民的工作做好了沒有。張金梁說,做好了,村民都通情達理。宋經理說那就好。宋經理又走到山腳下,撿了一塊石頭,敲敲**的山石,說:“沉睡了千年的石頭就要變成財富了!”
張金梁說:“要不是你們來開發,這石頭還不是石頭。”
宋經理說:“咱們共同合作,就會把資源變成財富,實現雙贏。”
張金梁突然覺得眼前這個平庸的胭脂嶺變得神奇起來了,附和說:“對,讓石頭變成金蛋蛋,實現雙贏。”
宋經理對籌備工作很是滿意,對胭脂嶺村的鼎力支持表示感謝,一回到村委會就在合同上簽了字,並對張金梁說:“你給楊經理提出的照顧貧困戶村民的要求,我們研究了,揭山皮的活得五個工人,全用村上的村民,取石、碎石、洗石、裝箱等技術崗位,有計劃地培養年輕村民上崗,再是建廠期間的用工,全部用村上的村民,咋樣?”
張金梁和韓結實、王臘、廖英俠高興得合不攏嘴,說村民在家門口就能打工掙錢了。
宋經理咽了一口唾沫,說:“還有一個事。”
村幹部齊看宋經理。
宋經理說:“企業產生效益後,每年拿出五萬元給村上辦公益事業,鋪設村道,安裝路燈,給六十歲以上的老人發補貼,給村長等幹部發津貼,繼續尋找水源,從根本上解決村民缺水問題。”
一席話聽得村幹部熱淚盈眶,激動不已,說村長給咱胭脂嶺村把財神爺請來了。
張金梁看事說完了,請大家去吃飯。
劉翠花和幾個幫忙的婦女,把客廳打掃得幹幹淨淨,擺了一張大方桌,房子四邊擱了木凳子。客人坐定,香噴噴的羊肉端上桌,老碗裏的羊肉湯舀得沒邊沒沿,肉有半碗,湯上漂著一層油花,香味撲鼻。劉翠花和廖英俠端著饃盤,把黃燦燦、虛嘭嘭的飥飥饃遞到客人手裏。宋經理接過一個饃,兩手“啪”地一拍,饃裏的熱氣“噗”地出來了,他把饃掰開,用筷子撈肉夾,看樣子吃羊肉泡很在行。張金梁剛拿起筷子,下意識瞥了宋經理一眼,腦海裏猛然閃出一個念頭:“就是他!”宋經理抬頭看了張金梁一眼,同樣在腦海裏閃出一個念頭:“咋是他!”倆人的目光相碰的一刹那,表情都不自然起來,張金梁拿筷子的手發抖,宋經理手裏的饃掉在了桌子上。這一切,其他人竟然沒有察覺,有滋有味地吃著羊肉泡。
張金梁心跳加快,皺皺眉頭,問宋經理:“宋經理,你在搞建築建材企業之前還幹過啥?”
宋經理說:“幹過肉牛屠宰和深加工。”
張金梁接著問:“收過牛皮沒有?”
宋經理說:“收……收過。”
張金梁腦子裏閃現出了幾年前自己在屠宰場遭遇的生死大劫難!他的腿隱隱作痛。
張金梁的異樣,被劉翠花看到了。劉翠花說:“吃飯哩,你瞪啥瓷眼哩?”劉翠花的話,把張金梁從痛苦的回憶中驚醒。張金梁看了宋經理一眼,真是冤家路窄,在家裏遇見了幾乎要了自己命的人!宋經理看著羊肉碗發愣,把掰開的饃擱在桌子上,站起。
楊廠長問:“宋經理,我咋看你的臉色不太好,是身體不舒服?”
宋經理說:“我肚子有點疼,去上個衛生間。”說著向客廳外走去。
張金梁失去了理智一般,擱下筷子,跟了出去。
大家以為張金梁是去關照宋經理去了,就沒在意,各自吃飯。
宋經理走到院子裏,手按著太陽穴,小聲說:“咋咥下這活,這張金梁和在鼓行挨打的人像極了,就是耳朵……”
張金梁走到宋經理跟前,問:“宋經理,你給我說實話,你是不是幾年前在鼓行叫人打我的人?”
宋經理結結巴巴說:“那……那……都是誤會,實在……對不起!”
張金梁怒發衝冠,抓住宋經理的衣領,惡狠狠地說:“我終於見到你了!你這蛇蠍心腸的黑心老板!”
在客廳吃飯的人聽見張金梁和宋經理吵起來了,齊納悶:“剛才還好好的,咋就吵起來了?出啥事了?”都跑了出來,一看陣勢傻了眼,忙勸忙拉。
張金梁把手一揚,喊:“合同作廢,不跟土匪合作!”
宋經理尷尬得無地自容。韓結實、王臘和廖英俠還有劉翠花聽不懂張金梁的意思。
還是宋經理老道,他把張金梁拉進客廳,並招呼其他人進來,說:“幾年前我在搞屠宰和鼓行的時候,張金梁村長……當時可能還不是村長,是不是,對,不是村長……頭一回賣給我牛皮,我們還交了朋友。第二回他晚上送來一頭死牛,說要賣,我從死牛的耳朵上的記號認出了這是屠宰場被人在半路搶去的牛,我不聽他的解釋,一口咬定他就是搶牛的人,不光沒給一分錢,還把他打了一頓。實在對不起!”
韓結實、王臘、焦英俠幾個人實在沒有想到,張金梁和宋經理還有這段不為人知的故事。
宋經理說:“我金盆洗手以後,對自己過去幹的壞事一一懺悔補償。蒼天有眼,讓我今天在這裏碰見了我前多年做的傷天害理事中唯一一個還沒有補償的人。”
宋經理深深地給張金梁鞠了個躬,說:“人在做,天在看,良心發現,回頭是岸。請你原諒我的罪過,請你給我贖罪的機會,在咱村把企業辦好,造福社會。請你放心,如今的宋經理不是過去的宋經理了。”
張金梁的情緒有所緩和。
楊廠長說:“宋經理說的都是實話,開始闖**社會的時候,急於掙錢,甚至不擇手段,幹過不光彩的事,不過早已走上正道了。我就是跟宋經理一塊走過來的,是見證人。那天晚上在屠宰場打村長的人中,就有我,我也道個歉。”說著拉起張金梁的手,又把宋經理的手拉過來,三個人的手緊緊握在了一起。
張金梁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說:“我以前也是一個日鬼倒棒槌的人,和政策對著幹,和幹部對著幹,走到人路上也才幾年。話說到這,我也沒臉說宋經理。”
宋經理說:“後來我們弄清了,能證實的是,那牛確實是我公司拉牛的人丟的,不是你搶的,把你冤枉了。”
張金梁說:“不光冤枉,還把我冤枉大了。”他接著說了牛的來曆。
那天,張金梁在集市上當完黑經紀準備回家,走到離村子不遠的土渠橋時內急,跑到橋下尿尿,看見橋下一頭牛娃在吃草。張金梁納悶:“誰把牛拉到這兒弄啥哩?”大聲喊:“人呢?”沒人應聲。他跑到一個高墊上喊:“誰的牛?”還是沒個人影。張金梁笑了:“怪事?一個沒主人的牛!”他走到牛跟前,拍拍牛,牛頭在張金梁身上撒嬌似的呲磨,好像是說:“你把我拉走吧。”這牛經紀拾牛,該不是老天的安排?張金梁思量了會兒,拉著牛走了,心想,碰見失主了還給失主,碰不見了先拉回家養著,等失主尋上門再說,也沒打訛牛的主意。他自嘲:別人收留流浪狗哩,我收留流浪牛哩,挺有意思的,昨晚沒做好夢麽,咋碰到這好的事。張金梁牽著牛回來時,在村外的路上碰見了王朗雄……
張金梁說完牛的來曆,發感慨說:“唉,一個牛拾得,引發了多少事。不說了,趕緊吃飯,吃完飯,請宋經理給我平一個反就行了。”
大家都坐下吃飯,心裏納悶:“話都說明了,張金梁還要宋經理平做啥的反呢?”
吃完飯,張金梁叫韓結實把朱成叫來了。
朱成進門一看,這麽多人,不知啥事。
張金梁給朱成介紹:“這是來咱村投資辦企業的宋經理。”
朱成笑著問:“是要招我當工人?”
宋經理也不明白張金梁是啥意思,不知咋回答。
張金梁說:“宋經理就是前多年鼓行的宋經理。我把牛皮賣給他了,那個死牛也賣給他了。”
朱成問張金梁:“那你為啥說宋經理沒給錢?”
張金梁說:“宋經理,你當時給錢了沒有?”
宋經理說:“頭一回的牛皮給錢了,第二回的死牛沒給錢,還把你打了一頓。”
朱成點頭,似乎明白了什麽。
張金梁哈哈一笑,說:“宋經理給我把反平了!”
宋經理從身上掏出二百元,往張金梁手裏塞。
張金梁問:“你這是啥意思?”
宋經理說:“死牛,沒……付牛錢。”
張金梁說:“事過去了就過去了,錢不能要。”
宋經理又把錢往朱成手裏塞,說:“你拿上。”
朱成紅著臉不接錢,說:“我不要,我不要。”
張金梁說:“朱成,你不拿錢,宋經理肯定不會答應,你就拿上吧。”
宋經理笑著說:“村長說的對,你就拿上吧。”
朱成還是不接錢。
張金梁開玩笑說:“拿上吧,算是給你的補貼。你從盯上到下手擔驚受怕的。”
朱成說:“做賊還給補貼?”
大家笑了。
宋經理硬把錢塞在了朱成手裏。朱成接過錢轉身就走,邊走邊說:“我把這錢給王朗雄,王朗雄養牛把苦下了,丟牛把氣受了。”
宋經理問:“王朗雄是誰?”
張金梁說:“替我養牛的人。”
宋經理點頭。
大家又說又笑,氣氛甚是融洽。
朱成回到家裏把事情的經過給老婆三嬸一說,準備給王朗雄送二百元去。三嬸拉住朱成說:“你看這樣好不好,你花五十塊錢給王朗雄買幾把好卷煙算了,剩下的一百五十塊錢叫我買個銀戒指,跟你多半輩子了,手指頭還光的。”
朱成說:“你這婆娘心眼就多得很,行,就按你說的來。”
三嬸從朱成的衣兜裏掏出兩張一百的,從自己衣兜裏掏出一張五十的塞給了朱成。
送走客人的當晚,張金梁就去張寬升的家裏,給生病的張寬升說了簽訂合同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