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金柱當書記的時候,張金梁有一個強烈的感覺,張金柱整天黏在球不相幹的事上,叫人徒增反感。如今好像自己又重蹈張金柱的覆轍了,也鑽到球不相幹的事上了。就在張金梁苦悶的時候,馮花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淚的找到張金梁,說婆婆病了,自己給吳敏打電話,要吳敏回來一趟,吳敏總是說忙得走不開,死活把吳敏叫不回來。張金梁一聽,愛憎分明的愣勁又上來了:這老人病了,兒子死活不回來,比《留守協議》裏說的事還嚴重。他就當著馮花的麵,給吳敏打電話,說:“你不想你老媽了,連你媳婦、娃也不想了,你是不是在外邊包二奶了?”張金梁無意間的一句氣話,說到了吳敏的病根上。

吳敏外出在深圳打工,因鄧財莊發去的一張照片,馮花險些戴上出軌的帽子,給吳敏帶來不好的影響,馮花為此而感到心裏不安。殊不知,吳敏早都耐不住寂寞,和湖南妹子、同班工友蘇萍做起了臨時夫妻。而馮花隻埋怨吳敏不回來是“心硬”,絲毫不知吳敏是樂不思蜀了。當然,張金梁也在黑處,因此,他才能給馮花說出這樣的撐腰話:“如果吳敏是為攢錢、省錢不回來,啥話就不說了,如果發現有啥不對勁的地方給我說,我收拾他。”馮花不好意思地說:“我把你搞的留守聯盟給娃娃輔導作業的事沒撐到底,覺得給你村長丟了人,為吳敏不回家的事又麻煩你。”張金梁一笑說:“哎,這不怪你,你婆婆一病,我看你實在沒時間和精力弄這事,我這一調整,其他人還弄得挺好的,你就別往心裏去,把家裏的事先處理好。”馮花甚是感激。

吳敏接了張金梁的電話,拿焊槍的手發抖。給吳敏拿焊件的臨時妻子蘇萍問:“是不是家裏又打電話了?”

吳敏點頭。

蘇萍說:“那你趕緊回去麽。”

吳敏依依不舍的樣子,說:“我離不開你。”

蘇萍說:“看你說的,咱倆出來打工,畢竟是臨時夫妻,你有你的家庭,我有我的家庭,咱倆開始就說好的,你咋就糊塗了?”

吳敏說:“你說得對,我也是這麽想的,可就是有時候管不住自己,總不想回去,離不開你。”

蘇萍深情地看了吳敏一眼,說:“你看你,回家一看,沒啥大事就來了麽。說實話,我也離不開你。我感到愧疚的是,我家經濟條件不好,咱倆租房費和大的花費都是用的你的錢,我擔心你沒攢下錢,回去了不好給媳婦交代。”

吳敏說:“咱倆當臨時夫妻,是你情我願,沒有啥愧疚不愧疚的,你看那麽多打工的臨時夫妻,都是男的擔當花銷的責任哩。唉,就是想起來了覺得對不住家裏的媳婦,她要了幾回錢,我都沒按數給過。等回去了再說吧。”

吳敏動身之前,與蘇萍在倆人租的房子裏纏綿不已,直至吳敏筋疲力盡才罷手。

吳敏坐在回家的車上,思緒萬千,心煩意亂,不知道回去咋樣麵對年邁的母親和曾經恩愛的媳婦馮花。他一會兒指責自己:“一個外出打工下憨苦的,竟然在外邊和別的女人做起了臨時夫妻,自己到底是個啥人麽?”一會兒又覺得心安理得:“這有啥麽?弄這事的男人多了,又不是我一個。馮花讓我體驗了夫妻恩愛的家花之樂,蘇萍讓我享受了前所未有的野花**;一個婚內情一個婚外情,豐富了我的人生體驗,管他什麽傳統觀念和做人原則,自己感覺好才是重要的。男人麽,不能白來世上一趟,不出軌的男人是窩囊廢男人!”汽車一路顛簸,他的思緒一路翻騰。

吳敏到了村口,渾身的不自在,感覺有人在自己身後指指點點,轉身一看,狗大個人影也沒有。他臉上燒燒的,摸摸臉,心亂跳。他自語道:“做了虧心事咋是這的?不行,臉挺平,心撐硬,要像啥事也沒發生過一樣!”

吳敏背著包進了門。

媳婦馮花滿臉憂愁,在院子裏剛洗完婆婆沾滿屎尿的衣服,一件一件搭在鐵絲繩上晾曬。看見吳敏,馮花手拍打拍打衣服,說:“不是村長給你打手機,你就跟沒有這個家一樣,不打算回來?”

吳敏不敢正眼看馮花,問了媽和兩個娃幹啥去了,馮花回答之後,兩個人進客廳。馮花給吳敏倒了一杯水,問:“你這次回來在家待幾天?”

吳敏接過杯子,眼光遊離地說:“把家裏一看,沒有啥大事就走,工地上活忙,以後家裏有啥事可以用手機聯係麽。”

一句話說得馮花心裏咯噔一下,她在吳敏的腰間捏起來。吳敏問:“你咋了,我剛進門,就搜我身上的錢哩?”

馮花說:“誰稀罕你的錢,手機哩?”

吳敏問:“你要手機弄啥?”

馮花陰著臉說:“你給我。”

吳敏不情願地掏出手機,遞給馮花。

馮花接過手機,把手機一關,裝進了自己的褲兜裏,說:“你走的時候給你。”

兩人正說著,鄰居王朗雄拉著架子車停在了門前,吳敏的母親躺在架子車上。王朗雄把架子車擱穩,朝門裏喊:“馮花,快接你媽。”馮花轉身出門,顫著聲音,說:“來了。”

吳敏朝外一看,吃驚不小:“媽咋躺在架子車上?”

吳敏跑出門,揭開被子,問:“媽,你咋了?”

母親病懨懨地說:“敏,你回來了?”

吳敏問馮花:“你剛不是給我說媽出轉去了?這是咋回事?”

馮花不回答,眼裏噙滿淚水,收拾架子車上的東西。

王朗雄說:“吳敏,你再不說了,趕緊把你媽往進背,你媽住了十幾天醫院,今天出院,馮花把出院手續辦好,叫我拉著你媽,她前麵騎自行車回來收拾打掃屋裏。沒見過你這號兒子,出去打工就跟出國了差不多。”

吳敏麵紅耳赤,把媽背進房子。

母親躺在**,顫抖著聲音,說:“敏,你這回回來,媽求你一件事。”

吳敏說:“媽,你說。”

母親說:“你兩年了,沒給你大上過墳,你大給我托夢,說他想你了。”

吳敏有些不高興,說:“媽,你做夢也不會做,死了的人想活著的人,對活著的人能是啥好事?你不說了,我明個去給我大上墳,多燒些冥幣,再燒個仿真手機,叫我大也在天堂裏打打手機,趕趕時髦。”

馮花紅著眼睛,帶著意味說:“你兩年工沒白打,現在社會發達了,好像手機把啥問題都解決了。”

吳敏感覺話味有些不對,但沒說什麽。他突然間明白了馮花為啥一進門就把自己的手機收了。

吳敏剛一進門,就和馮花弄得別別扭扭,但天真無邪的兒子凡凡和女兒晶晶絲毫感覺不到這些,纏著吳敏說個不停。天黑了,馮花把凡凡和晶晶拉到一邊,說:“我娃聽媽的話,今晚跟奶奶睡。”晶晶點頭,在媽媽的臉蛋上親了一口,跟奶奶睡去了。凡凡卻把頭一扭,說:“不,我要和我大睡。”

吳敏說:“我兩年沒見娃了,就叫娃跟我睡。”

馮花臉上閃過不易覺察的羞赧,進房子鋪床去了。

凡凡夾睡在吳敏和馮花的中間,興奮得一點睡意也沒有,捏住吳敏的鼻子,一個勁問吳敏,為啥不給他買一個望遠鏡和機器人。

馮花說:“凡凡,趕緊睡覺,你大回來坐車累了。”

凡凡調皮地說:“你叫我睡,你咋不睡?”

馮花在凡凡的小腿上擰了一下,說:“叫你睡覺,你翻啥嘴?”

凡凡生氣了,用腳蹬馮花。

吳敏把凡凡摟進懷裏,責怪馮花說:“娃不瞌睡麽,看你多事的。”

三人一時無語。

過了一會兒,凡凡迷迷糊糊,小眼睛合起來了。再過了一會兒,馮花看凡凡睡老實了,從吳敏的被窩抱過凡凡,把凡凡擱在了一邊。女人的本能驅使她緊貼吳敏躺下,順手關了燈。馮花轉過身,麵向吳敏,剛把手伸進吳敏的被窩,吳敏出乎意料地把馮花的手一推,說:“車把我坐得腰酸腿疼,你一點也不體諒,一回來就……”

馮花的身子一顫,甚是尷尬,像是受到了羞辱,縮回的手沒地方放。

兩人的說話聲,驚醒了凡凡。凡凡蹬腿喊:“我要尿尿。”

馮花坐起,開了燈,扶凡凡尿尿。

凡凡揉揉眼睛,問:“我剛睡中間,咋睡到邊上了?”

馮花說:“你睡覺胡滾哩,滾到邊上去了。”

凡凡撲閃著眼睛,不解地問:“我從你身上滾過去的?”

馮花說:“快尿尿,說啥哩。”

凡凡尿完尿上床,吳敏把凡凡摟進懷裏,說:“趕緊睡,這下不會胡滾了。”

馮花緩緩躺下,關了燈,淚水流了出來。

吳敏發出鼾聲,這鼾聲,猶如一把利劍,直刺得毫無睡意的馮花心疼。

夜半時分,吳敏嘴裏喃喃自語:“蘇萍,我想死你了。”

馮花聞聲坐起,開了燈,推了吳敏一把,問:“深更半夜的睡覺喊蘇萍,蘇萍是誰?”

吳敏揉揉惺忪的眼睛,說:“啥?蘇……萍?我正做夢哩,明天再說。”一倒頭,又進入了甜蜜的夢鄉。屈辱又一次襲擊了馮花,她一直睜眼到天亮。

本應是久別勝新婚的夜晚,卻成了傷心的不眠之夜。馮花憑女人的直覺,懷疑吳敏在外麵打工幹了對不起自己的事,錢沒掙回來,還把心扔在外邊了。她在心裏怪怨起村長張金梁來:“都是你動員村民外出打工哩,這工打得好,把男人打成花心蘿卜了!不外出打工,窮歸窮,起碼婆娘不貼賠男人麽!”第二天,馮花就想去找張金梁幫自己收拾吳敏,回過頭來又一想,兩口之間被窩裏的事,咋能羞得說出口?讓村長插手,說不定越弄越稀酸,就自己對付了。

馮花趁吳敏不在家,打開吳敏的手機一看,如五雷轟頂。她咬著牙說:“吳敏呀吳敏,你這狼心狗肺的東西,打工隻有短短的兩年時間,就背叛了家庭,背叛了我……”馮花話沒說完,就感覺心口絞痛,倒在了客廳的地上。

在房子裏睡覺的婆婆聞聲拄著拐子扶牆出來一看,馮花倒在了地上。她走到馮花跟前,彎腰扶馮花,一急,自己卻倒在了馮花的身上,喊:“馮花,我娃咋了?”馮花慢慢緩過神來,坐起,抱住婆婆傷心地大哭,把實情告訴了婆婆。

在鄰家王朗雄口中得知馮花為了支撐這個家受的苦和累,流的汗和淚,正深感愧疚的吳敏聽見母親和馮花的哭聲,趕緊跑了回去,進門一看,大驚失色。

母親舉起拐子要打吳敏,馮花一把抓住拐子,說:“媽,不是打的事。”婆婆放下拐子,擦眼淚。馮花淚眼瞪著吳敏,說:“吳敏,給你手機,你媳婦給你發短信了,催你趕緊回去,她想你了。”

吳敏的臉紅到了耳根,接過手機。

婆婆瞪著淚眼問:“哪個媳婦?”

馮花拉著婆婆的手,哽咽著說:“你兒子的新媳婦。”

婆婆瞪圓了昏花的雙眼。

吳敏緊張地翻看手機上的兩條短信:“吳敏,你個沒良心的,回到家了,一直關機,連個電話也不回,你不知道我給你操了多大的心?人常說一日夫妻百日恩,何況咱倆都做了兩年臨時夫妻了,我能不操心你?你的蘇萍。”“吳敏,你啥時候回來,我想死你了,我在手機裏親一下你,你的蘇萍。”

吳敏說:“馮花,我做了對不起你的事。”

馮花的眼淚流出來了,故意問:“你能做啥對不起我的事?”

吳敏說:“我打工耐……耐不住,就……但是我對天發誓,我對你的愛沒有變,更不想毀掉這個家。”

馮花輕蔑地哼了一聲,哭泣著說:“你對我的愛沒有變,兩年了,我隻能在手機裏聽到你的聲,我在家守活寡,千辛萬苦管咱媽,含辛茹苦管咱娃,你在外邊又有家,開開心心多瀟灑,你沒變的愛在哪裏?還說不想毀掉這個家?哄鬼的話!”

吳敏說:“想起這事,我心裏也很內疚,覺得對不住你。”

馮花咬著牙,可著嗓子問:“你對不住我,就能對得住娃?對得住媽?你說!”馮花說完,號啕大哭。

母親舉起手裏的拐子,打在吳敏身上,吳敏動也沒動。

馮花說:“咱倆離婚。”

吳敏給馮花跪下,說:“我求你了,千萬不敢離婚,離了婚,這個家就爛了。”

馮花說:“你的家沒在胭脂嶺,你的家在深圳!”

吳敏用求饒的口氣說:“好我的媳婦哩,你就原諒了我。”

馮花說:“你媳婦沒在農村,你媳婦在城市!”

母親拉著馮花的手,可憐兮兮地說:“馮花,你離婚了我和我孫子咋辦?”

馮花說:“你兒子有新媳婦了,我不離婚,我咋辦?”

正在這時,吳敏的手機響了。吳敏猶豫了片刻,接通手機。電話是吳敏的臨時妻子蘇萍打來的,蘇萍說:“吳敏,我終於打通你的手機了,你啥時候回來,我實在太想你了。”

婆婆哭著說:“造孽呀造孽,咋生下這陳世美!”

馮花哭著說:“我的眼睛咋叫雞屎糊了,尋下這號負心漢!村長罪該萬死,說不出去打工發不了家,這是不出去打工毀不了家呀!”

母親不知哪兒來的精神,從吳敏手裏奪過手機,對著就罵:“你個狐狸精勾引我兒子,出門叫三輪車撞死!”可憐的母親,咒人都不會咒,深圳是個十分發達的城市,早都見不到三輪車了!

蘇萍在手機裏問:“吳敏,你和誰說話,誰在罵我?”

吳敏從母親手裏奪過手機,情緒激動地喊:“再別打我的手機了,我永遠也不會再見你了。”吳敏把手機一摔,自己打自己的臉,打著說著:“我不是人,我不是人。”

吳敏母親經受不起疾病和家庭變故的雙重打擊,病情危重,雙眼緊閉,已經有四天不吃不喝了,嘴唇幹裂,有出的氣沒有進的氣。第五天,回光返照,她突然來了精神,睜開雙眼,掙紮著要坐起又沒力氣,靠被子坐起,脖子撐不起頭,頭耷拉著。兒子、兒媳端來水,端來稀飯,她都微微搖頭。馮花看見婆婆的右手在動,伸手握住了婆婆的右手。她明顯感覺到婆婆的手在用力,說:“媽,你是不是想說啥?”

婆婆艱難地點點頭,樹皮一樣的臉微微抽搐了一下,幹澀的眼眶裏有淚水在滾動。

吳敏拉住母親的左手,說:“媽,你想說啥,你說。”

母親看著馮花,張開口,有氣無力地說:“花……花……你能……答應媽……不要……不要跟……敏……敏……離婚……”

馮花已是淚流滿麵,顫抖著嘴唇說:“媽,我答應你。”

吳敏擦了一把眼淚,搖搖母親的手,說:“媽,我一定好好過日子,你就放心。”

母親渾濁的眼睛,看看吳敏,又看看馮花,頭一側,閉上了雙眼。

吳敏和馮花為母親燒過了“盡七”紙。

客廳的桌子上擱著母親的遺像。

馮花每天都要用抹布擦母親的遺像。正擦著,吳敏走到擱遺像的桌子跟前,說:“馮花,你看個短信。”

馮花帶理不帶理的樣子,吳敏把手機塞到馮花的手裏。短信是蘇萍發來的,內容是這樣的:“吳敏,對不起,都是我不安分,誘使你和我做起了臨時夫妻,隻顧排泄自己內心的孤獨和寂寞,卻深深傷害了兩個家庭,你愧對你媳婦,我愧對我男人。我終於想通了,咱倆就痛定思痛,斷絕了這種不道德的遊戲吧。咱倆做臨時夫妻,租房子等大的開支都是你負擔,我想應當一人一半,我把我少出的九千六百元打到你的卡號上了。你收到錢後,盡快給我回複‘錢收到’三個字的短信就行。我已經把在家務農的男人叫來了,明天我就和我男人一起到新的工地打工去了,這個手機號也不用了。工段長叫我給你說,叫你給他打個電話,不要忘了。”

吳敏從身上掏出錢,說:“給,我把九千六百元取出來了,交給你。”

馮花接過錢。

吳敏又從身上掏出一張卡,說:“給,我這兩年打工掙的錢,全都在裏邊,也交給你。”

馮花接過卡,問:“工段長叫你打電話,是不是你欠人家啥手續了,還是闖啥禍了?”

吳敏說:“電話我打了,工段長問我和蘇萍搭班幹的活,我還幹不幹。”

馮花問:“你咋說了?”

吳敏說:“我說我和我媳婦幹。”

馮花說:“我也想跟你一塊出去打工,娃咋辦?”吳敏說:“帶上,一家人再也不分開了,再不靠手機聯絡了。反正一個人出去打工,感情上受煎熬的滋味我嚐過了,要麽不去,要麽咱倆一塊去。”

張金梁聽說了這事,說:“這是臨時丈夫悔過記麽!看來,《留守協議》要修改了,加上一條,誰再外出打工當臨時丈夫,村委會就饒不了誰。”

計劃趕不上變化,張金梁還沒來得及把這一條寫進《留守協議》,胭脂嶺又來了一個挺著大肚子的臨時媳婦,上門給肚子裏的娃找大來了。

(三十二)

聽說張瓦要和媳婦一塊出去打工了,張金梁上了三次門才和張瓦簽了《留守協議》。

張瓦為啥不願簽《留守協議》?因為協議裏有外出打工的子女必須每月給家裏零花錢。張瓦才不樂意把錢給母親花。用張瓦的話說,他兩隻眼睛,沒有一隻見得了他母親,他跟母親有死仇哩,死仇就是嫌母親把缺點遺傳給他了。

張瓦母親鼻子有些長,有些塌,嘴有些大,有些翹,說話甕聲甕氣,生下的張瓦臉麵就好看不到哪裏去。小時,每當夥伴們叫張瓦“鴨娃”的外號時,他就跑回家把母親羞辱一頓,問為啥把他生成了一個醜八怪。母親念及張瓦畢竟是從自己身上掉下來的一疙瘩肉,他牙牙學語的時候,又死了父親,寡婦抓娃,自己可憐,娃也可憐,就忍受著張瓦的羞辱,默默垂淚。娃是咋慣咋來,張瓦就沒個娃的樣子了,把罵母親當家常便飯,說:“你咋不早早死了!”

母親說:“咱娘倆的手續還沒完,完了我就死。”

張瓦問:“啥手續?你是要給我交存款還是交金磚?”

母親說:“我欠你一個媳婦,你欠我一個棺材。”

張瓦說:“媳婦?棺材?你想得美,你給我問不下媳婦,你死了卷席去,別想睡棺材!”

有人上門給張瓦提親,說鄰村有一個叫沈蓮的姑娘,跟一個當兵的訂了婚,當兵的回家探親,花言巧語,沒領結婚證就和沈蓮睡到一塊去了,說一回部隊,就給沈蓮辦隨軍手續。當兵的回到部隊後,沈蓮接到一封信,說部隊上才頒布了新規定,現役軍人三年服役期內不許結婚,何況自己還要報考軍事學院深造,深造的條件必須是未婚,倆人的婚事不可能了。沈蓮正給當兵的寫自己懷孕了的報喜信,一看來信,塌了架,癱坐在地上,沒了氣息。經過一番折騰,還是沒有留住婚姻,沈蓮悄悄去醫院打了胎。在當時還很封建的農村,這種事就成了羞八輩子先人的大醜事,沈蓮跟集市上賣的剩白菜一樣,見錢就賣。經媒人撮合,沈蓮走進了張瓦家的門。長得還算秀氣大方的沈蓮,雖然當了張瓦的媳婦,但第一次見張瓦在心裏留下的“社會上還有這麽醜的男人”的印象總是揮之不去,直到現在,她看張瓦的時候,都是繞過臉麵,從脖子往下看。每當這個時候,她就在心裏恨起葬送自己青春的騙子軍人,說服自己認了命,跟張瓦好好過日子。而張瓦呢,心裏始終酸酸的,時不時記恨母親沒把自己生好,有了“自然災害”,才娶了一個被人甩了的媳婦,在村上抬不起頭來。

倆人結婚三年沒生娃,沈蓮說是張瓦的事,因為沈蓮覺得自己隻跟那個騙子軍人睡了一星期就懷孕了,說明自己沒有病。而張瓦說不生娃古來都是女人有麻達,再好的種子,撒到幹灘裏,也出不了苗。沈蓮幾次想拿她懷過孕的事頂張瓦,又覺得說不出口。兩人打氣憋,都不去醫院檢查,頭塞到煙囪熬著,看誰怕黑。

張瓦在簽了《留守協議》後,又改變了和媳婦沈蓮一塊外出打工的主意,給沈蓮說:“幹脆你在家裏照看媽,讓我一個人出去打工算了。”沈蓮說:“媽整天叨叨要抱孫子,咱倆分開,啥時候有娃呀?你不在家,我跟豬生娃呀?沒男人能生娃,我在我娘家把娃都生了,用嫁到你家來?”

張瓦眉眼一拱,說:“你倒囉唆啥哩,咱兩口兒在一個炕上滾了三年了,你夜夜不得消停,把我弄得剩下一把幹骨頭了,連娃的影影也沒見。我出去一是掙錢,二是蓄精養銳,散散心,說不定回來咱倆就能生個大胖小子。”

沈蓮執拗不過,張瓦一個人外出打工。

一年過去了,母親住的房子背牆倒了,把病重的母親砸傷了,這才把張瓦叫了回來。

張瓦進門,手裏提了一個大包,沈蓮說:“打工掙錢不容易,買那麽多東西弄啥”

張瓦把包往桌子上一擱,說:“治胃疼的藥。”

沈蓮邊倒水邊問:“你走時胃好好的,隻一年多時間,咋就得了胃病了?”

張瓦沒吭聲。

沈蓮指著張瓦隆起的肚子,說:“得胃病了,肚子還大得跟母豬肚子一樣?”

張瓦說:“你肚子大不了,還不許我的肚子大?肚子大的人得胃病的多得是。”

沈蓮一看說不過張瓦,冒出一句“鴨娃成豬娃了”轉身要走。

張瓦說:“你以為在外打工是在家享清福哩,狗日的廚師做飯跟給豬熬食差不多,一個大白蘿卜剁幾刀就扔鍋裏了,洋芋連皮也不刮,菠菜從來沒擇過把,蒸的饃是半生子,手一捏成了死麵疙瘩。哎,幾天就把胃吃壞了。”

沈蓮接了話茬,說:“你以為你在家裏?我把你伺候得服服帖帖,你還事多得不行。”

張瓦瞪了沈蓮一眼,喝了口水,接著說:“少嘟囔。十二副中藥,一個療程的,早晚喝,你別忘了給我熬藥。”

沈蓮氣得肚子裏挽疙瘩,不再說話。

盡管沈蓮對張瓦滿腹怨氣,但她畢竟是一個正常女人,有她的七情六欲。兩口子一年沒有肌膚之親了,張瓦回來的頭一個晚上,兩口子之間可能發生啥事,理應發生啥事,張瓦心裏明白如鏡,但他卻做出了反常舉動。

夜幕降臨了,沈蓮關了房門,鋪好了被子,把兩個枕頭並排擱著,自己脫下鞋上床,脫衣服,給張瓦說:“媽都睡了,你還不睡?”

張瓦站在腳地踱步,手裏端著水杯,嘴搭在杯子口,有心思的樣子,說:“你先睡,我不瞌睡。”

沈蓮心裏一陣涼意襲來,心想:“這是你瞌睡不瞌睡的事?一年多了,你這石頭心腸的人不想我,我還想你了呢。”說著順手拉張瓦,說:“不瞌睡,就再沒有事了?”

沈蓮一拉,張瓦一抻,杯子裏的水搖了出來,濺了張瓦一身,張瓦說:“你拉我幹啥?”

沈蓮把脫掉的上衣在**一撣,說:“你是豬腦子?拉你睡覺麽還能弄啥?”

張瓦把杯子往桌子上一擱,把一個枕頭取了擱在床的另一頭,說:“我睡這頭。”

沈蓮不解地問:“你……你……為啥不跟我睡一頭?”

張瓦一臉的冷漠,表情不自然地說:“我打工得了性冷淡病,提起兩口子睡覺,就惡心頭疼。”

沈蓮問:“你先是給我說你得了胃病,現在又出來一個性冷淡病,你到底得的啥病?你一個人在外邊打工,哪兒來的兩口子睡覺?還一提起就發惡心?”張瓦自覺失口,狡辯說:“是想起,不是提起。”說著上了床,坐在床的另一頭脫衣服。別扭的氣氛在房子裏蔓延。

沈蓮像是明白了啥事似的,抓起枕頭朝著張瓦的頭一陣亂打,邊打邊罵:“你是不是在外邊打工跟野女人混乏了,沒勁理我了?”

張瓦抓住枕頭,扔在了腳地,說:“傻**,時間長了不幹那事,才得性冷淡病哩!”

沈蓮擦了一把湧出的眼淚,說:“哄鬼去!”說完,拉被子躺下,“嗚嗚”地哭了起來。張瓦幹脆和衣側身躺下,拉滅了電燈。房子裏一團漆黑。

第二天早上,沈蓮照鏡子一看,一對眼睛紅腫紅腫的。她洗了把臉,就動手做早飯。張瓦睡起來,洗了臉,要去倒洗臉水,端著臉盆站在灶房門口。他不顧沈蓮的心情,不說自己掙了多錢,先埋怨沈蓮為啥養的母豬一年了沒下豬娃?人不爭氣,豬也沒眼色;養的奶羊,怪不得賣奶沒掙下錢,兩隻羊都擠偏奶了,一個奶包大,一個奶包小;蘋果套袋是白花錢,如此等等。沈蓮沒功勞,連苦勞也沒有。

沈蓮聽得滿肚子氣,前鍋水燒開了,要下小米做飯,心裏一亂,把小米下到後鍋裏去了。她還沒反應過來,張瓦把臉盆往地上一擱,扯住她的衣服,吼叫到:“你把小米下到後鍋的惡水裏,是給人做飯還是給豬熬食?”沈蓮一看傻了眼,看著手裏舀小米的碗發癡。沈蓮不服指責,委屈地說:“村裏的婦女,就我活重,下的苦大,你一回來還罵個不停。”說著挽起袖子讓張瓦看,說:“胳膊曬得都起皮了。”

張瓦滿不在乎地瞥了一眼。

沈蓮看見張瓦的態度,越發感覺憋屈,含淚說:“你沒看我把咱媽伺候得多好。”

張瓦說:“伺候得好,還叫牆把媽塌了?再說,媽是將老的人了,今兒病哩明兒病哩,早老早享福,遲老還不如早老,你再別表功了。”

張瓦胡攪蠻纏式的說法,氣得沈蓮沒心思做飯了,她解了圍裙摔在地上,說:“給你這不講理的人做飯,還不如給豬羊割草去!”說完,提著草籠出了門。

沈蓮在村口看見一個挺著大肚子背著包的女人走了過來,立時心生羨慕:“我要是啥時候也能挺個大肚子,在張瓦麵前就能說起硬話了。可是張瓦一個工打的,跟我連個覺都不睡了,挺大肚子連指望也沒有了。”

大肚子女人像要問路的樣子,離老遠就給沈蓮笑,沈蓮心中對“大肚子”頓生嫉妒之心,沒有回應笑臉,那女人知趣地走了過去。

大肚子女人在村口邊走邊張望。

邢草扛著農具迎麵走了過來。大肚子女人迎上去笑著問:“大嬸,張瓦家是哪家?”

邢草打量了一下大肚子女人,問:“你找張瓦,你是?”

大肚子女人笑著說:“我是和他在東莞一塊打工的工友。”

邢草手一指,說:“你順巷子走,左拐第三家。”

大肚子女人說:“謝謝大嬸。”

邢草嘴裏嘟囔:“大肚子工友?”不由搖頭。

張瓦母親聽見沈蓮給豬割草去了,但不見人回來,一問張瓦才知道沈蓮回娘家了。她估摸倆人鬧了別扭,拄著拐子問張瓦:“沈蓮去娘家,啥時候回來?”

張瓦忙著手裏的家務活說:“該回來就回來了。”

母親說:“都是我把你兩口兒害得,不能一塊出去打工。你這一走,一年一年不回來,把沈蓮一個人擱到家裏,我啥時候抱上孫子呀?”

張瓦停下手裏的活,說:“媽,你少嘮叨,我也心煩。我已經在電話裏給沈蓮回了一河灘話,消了沈蓮的氣。她想在娘家多待幾天。”

母親再沒吭聲。

大肚子女人進門。

張瓦滿臉驚訝,說:“陳梅!咋是你?”

陳梅很激動,說:“終於找到你了。”

母親問:“張瓦,她是誰?”

張瓦說:“是我在東莞打工的一個工友。”

母親用拐子撥過來一個小凳子,說:“坐,我給你倒水。”

陳梅說:“姨,我不喝。”

張瓦把陳梅渾身上下打量了一番,說:“你咋跑到這兒來了?”

陳梅說:“我專門來找你。”

張瓦問:“找我?找我弄啥?”

陳梅低頭看著自己隆起的肚皮不說話。張瓦有所領悟地“啊啊”了兩聲。

母親疑惑地看著兩個人。

張瓦把陳梅拉進房子。母親站在窗外聽房子裏的動靜。張瓦把陳梅讓坐在凳子上,說:“你,你咋跑到我家裏來了?”

陳梅指指肚皮,說:“不來能行嗎?都六個多月了。”

張瓦說:“咱倆說好的,不能影響雙方的家庭,況且都分開這長時間了,你咋……”

陳梅說:“咱倆在一塊的時候,我要你帶套,你說帶套是穿雨衣洗澡哩,沒感覺,我就依了你,我也沒想到會懷孕。”

張瓦說:“你發現懷孕了,咋不早說?”

陳梅說:“我去醫院想打掉孩子,醫生說我的身體不能做手術, 我老公突然來看我,發現我懷了別人的孩子,就和我拜拜了。”

張瓦表情緊張起來。

陳梅說:“我也不想影響你的家庭,我實在沒辦法了,才來找你。”

張瓦問:“你……你來找我,是想……”

陳梅說:“咱倆共同想辦法,看這事咋辦。”

母親在窗外聽著聽著,臉變了顏色。一手拄著拐子,一手捏著額頭,身子一搖晃,昏倒在地上。張瓦和陳梅聞聲走出房門,趕緊把母親扶進自己的房子。母親躺在**。張瓦俯在母親身旁,叫:“媽,媽。”母親睜開眼睛,咬著嘴唇,說:“你把自己的媳婦撇到家裏,出去打工和別的女人鬼混,把娃都懷上了,你羞八輩子先人了。”

陳梅尷尬地站在一旁。

張瓦說:“媽,你聽我說。”

母親說:“你兩個剛才在房子裏說的話,我都聽見了,還有啥說的?”

張瓦和陳梅滿臉漲紅。

母親說:“要是沈蓮回來一看,還不出人命?”

張瓦皺眉,拉陳梅走出房子,給她說:“你先等一會,我打個電話。”說完走進了後院,努力鎮靜自己的情緒,掏出手機給沈蓮打電話:“沈蓮,都是我不好,一回來就給你送氣,是這,我再給你道個歉,保證今後再也不氣你了。借你出去了,順道去一下縣醫院,檢查一下你的病,你別急,你在娘家多住幾天散散心,過幾天我來接你。”

沈蓮接了張瓦的電話,心生奇怪:“前兩天剛打過電話,今天咋又打電話?看來張瓦這回真的變好了,知道疼我了,我明天就去縣醫院查病,幾年不生娃,說不定還是自己有病,不怪張瓦呢。”

張瓦打完電話,安撫住了沈蓮,來對付陳梅了。張瓦問:“你想這事咋辦?”

陳梅摸摸肚皮:“我想了幾個辦法。”

張瓦急切地問:“啥辦法?”

陳梅說:“你不是說你結婚幾年了,媳婦不生娃,我把孩子生下來,交給你媳婦管,我走人。你給我五萬元的補償。”

“這……我媳婦能答應?”

“不答應,你和她離婚,咱兩個過。”

“這不行。”

“不行?不行,還有一個辦法。”

“啥辦法?”

“你給我十萬元,一了百了,我挺著大肚子走人,和你一點關係也沒有。”

“虧你說得出口,我拚死拚活打工,一年都落不下五萬元,我哪來的十萬元給你?”

“你總不能白把我打發了麽,你以為鑽別的女人的被窩,就那麽輕鬆自在的?我連家都沒了,你還計較錢哩。”

張瓦撓了撓頭,去找為人熱心、兒女不在家、一人獨居的邢草去了。

邢草正在地裏幹活。張瓦走到地頭,一句話也不說,接過邢草手裏的農具幫邢草幹起了活。邢草感到奇怪,說:“張瓦,你這是咋了,懶得不給媳婦幹活,跑來給我幹活?”

張瓦一笑:“有事求你麽。”

“啥事?”

“我家裏來了個遠房親戚,想在你家吃住幾天。”

“男的女的?”

“女的。”

“女的咋不叫跟你媽住一個房子?”

“我媽晚上睡覺打呼嚕,我這遠房親戚懷孕六個月了,怕影響人家休息。”

“行麽,反正家裏就我一個人,也是個伴。”

“我回過頭來謝你。”

“不用謝。”

張瓦走了,邢草思量:“是不是在村口向我問張瓦家在哪兒的那個大肚子女的?不是打工的工友麽,咋變成遠房親戚了?”

張瓦回到家裏,給陳梅說:“我給你找了個地方,先在我邢草嬸家吃住幾天,我想辦法,看咱倆的事咋處理。”

陳梅說:“也行,你不能騙我,也不能再拖,你看這肚子。”

張瓦說:“知道,你把包帶上,現在就跟我去邢草家。邢草嬸問你,你就說是我的遠房親戚,也不要和別的人說閑話。”

張瓦安頓好了陳梅,來到母親的床前,手裏端著飯碗說:“多大的事,把你愁得不吃不喝。”

母親說:“事還不大?沈蓮在家靠賣羊奶、賣雞蛋支撐這個家,照顧我這病病老婆,你外出打工一年年掙不下錢,又出個挺著大肚子的女人找上門來,叫鄉親們知道了咋說?叫沈蓮知道了咋辦?”

張瓦說:“我想下辦法了。”

母親緩緩坐起,問:“啥辦法?”

張瓦說:“把肚子裏的娃處置了。”

母親說:“咱可不敢做傷天害理的事。”

張瓦說:“你兒子模樣長得難看,腦子靈光著哩,不用你操心,我知道咋弄。”

張瓦把邢草叫到村外的一個大樹背後,把一個紙包塞給邢草。

邢草問:“這是啥?”

張瓦說:“一千元。”

“你給這錢弄啥?”

“你不是照顧我遠房親戚麽,辛苦費。”

“這麽多?”

“不多,要照顧好。”

邢草把紙包裝進衣兜,說:“你說咋照顧我就咋照顧。”

張瓦把另一個小紙包遞給邢草。

邢草問:“這是啥?你該不會叫我投毒害命麽?”

張瓦說:“媳婦和男人鬧情緒哩,不想要懷了六個月的孩子了,家裏人怕媳婦做傻事,就托人捎來保胎的藥。你看沈蓮不在,我媽年齡大了,我一個男人家又不好說,你就悄悄把藥放在水裏,叫喝了。”

邢草的手捏捏裝錢的衣兜,猶猶豫豫,說:“這……”

張瓦看邢草猶豫,說:“這是成人之美哩,又不是謀財害命哩,不用想那麽多。”

邢草拿著小紙包走了,張瓦把沒吸完的半根煙一扔,心說:“賣藥的人說了,喝了這藥,隻是胎兒死亡產出,不會傷害大人。陳梅,肚子裏的娃死了,我看你拿啥要挾我勒索我的錢!”

沈蓮回娘家順帶去醫院看病回來了,從包裏掏出一份病曆,遞給張瓦。張瓦翻開病曆一看,上麵寫著:“引產手術創傷子宮後遺症,不能受孕。”張瓦臉色“唰”地變了,手一鬆,病曆掉在了地上。

沈蓮含著淚,說:“張瓦,你不會嫌棄我吧?”

張瓦突然暴躁起來,喊:“我不知道!”跑出門去。

沈蓮變臉失色。

不一會兒,張瓦喝得醉醺醺,高一腳低一腳地進了門,兩手還拿著啤酒瓶子,輪換往嘴裏灌啤酒,啤酒從臉上流下脖子,濕了衣服,嘴裏喊著:“抱養……親娃……嘿嘿,再來一瓶,還沒錢喝酒了?”

沈蓮從裏屋走出,邊奪張瓦手裏的啤酒瓶子邊說:“爛酒麽,看把人喝成啥了?”

張瓦把沈蓮的手掄開,瞪著眼,“噗”地噴了沈蓮一臉酒水,說:“我這輩子連個親生娃都不會有,我給誰掙錢過日子哩?我活著還有啥意思?還不如喝死算了!”

沈蓮擦了擦臉上的酒水,眼淚“唰”地流了下來。

從裏屋走出的母親瞪大了眼睛,拄著拐子來到兒子跟前,彎腰問:“張瓦,你剛才說啥,你這輩子連個親生娃都不會有?”

張瓦一副醉態,說:“都是你弄得好事!人家大人給娃問媳婦挑三揀四的,你倒好,給我問了一個打過胎的媳婦,她的子宮受過創傷,生不成娃,張家要絕後了,我養個廢物老婆有啥用?”

母親拿拐子指著沈蓮,問:“沈蓮,你說,這是咋回事?”

沈蓮手捂著嘴,哭著跑進了裏屋。

母親明白了,失神地坐在地上。

接二連三地出事,攪和得沈蓮心神不寧,加上張瓦自回來不和自己鑽一個被窩,內心折磨使她開始失眠。天黑了,張瓦沒有回來,沈蓮在桌鬥裏找治療失眠的藥,在桌鬥角裏發現一個藥瓶子,一看是治性病的藥。沈蓮頭“轟”的一下,眼前直冒金星,說:“張瓦怪不得不敢跟我鑽一個被窩,原來是在外邊打工胡混得了性病,怕我知道!”沈蓮突然想起,張瓦這次打工回來跟打工去之前一樣,貪吃的毛病依舊,變著法子要吃的,今個兒要吃扯麵,明個兒要吃攪團,後個兒要吃油旋旋,肚子大得,人沒來肚子就來了,壓根不像得胃病的樣子。沈蓮的疑心重了,打開裝中草藥的包翻看,發現包的下麵有一個折了幾回子的紙片片,打開一看,是一張治性病的小廣告。廣告上印著:“性病患者的福音,打工族得了性病不用愁,祖傳秘方解你憂。地址:縣車站往西第三個巷子東拐便民旅館306室。”沈蓮一下子懵了,哭著罵:“張瓦呀張瓦,我把你個花花腸子,你回來光知道尋我的事,看你給我咋交代!”罵完就要扔中藥包,摔西藥瓶,又住了手,心想:“我要拿這小廣告和藥做證據,沒有證據,張瓦的嘴還不硬得跟鋼一樣?”

張瓦嘴裏哼哼嘰嘰回來了。

他走進房子,沈蓮指指桌子上擱的藥和小廣告,黑著臉問:“這是啥?”

張瓦結巴了,說:“你……問……這?”

沈蓮說:“你先說這是咋回事?怪不得不敢跟我睡覺,是你在外邊幹見不得人的事得性病了?”沈蓮不知從哪兒冒出的膽量和勁頭,一把把張瓦撲倒在**,脫張瓦的褲子。

張瓦推開沈蓮,問:“你脫我褲子幹啥?”

沈蓮又撲上去,在張瓦的褲襠裏挖抓,說:“叫我看,你得的啥性病,你褲襠裏跟豬圈一樣髒了,你往出滾,**沒有你睡的地方,你跟後院裏的豬睡去,我嫌你髒!”

張瓦後退幾步,出乎意料的不氣不惱,大言不慚地說:“這你就不懂了,得性病非得幹見不得人的事?接觸不幹淨的澡堂、被褥、床單、便盆、刮胡子刀,都有可能感染性病,我也迷迷瞪瞪,不知道咋得的。”

沈蓮說:“你從來都是事瞎到底,嘴硬到底,豆子飯裏的石子,煮不爛。”

張瓦說:“你收拾我勁大得很,我的事不瞎,嘴不硬,又能咋?你有能力給我生一男半女了?”噎得沈蓮幹哭沒眼淚。

第二天,沈蓮給張瓦洗衣服,在衣兜裏又發現一張揉得皺巴巴的紙,上麵有一個濃妝豔抹的少婦,印滿了字。沈蓮好奇地一看,開頭有幾個大字:“重金求子。”下麵是這樣的話:“本人,於慧,29歲,身高1.68米,天生麗質,美貌無比,可歎命如黃連,婚後月餘,富翁丈夫因病暴亡,愛情花紅無果,卻留下千萬家產。我擔心婆婆趕我出門,我急於以懷有丈夫骨肉為由,和婆婆周旋,繼承巨額家產。今急尋健康男子幫我造人。電話談妥即匯給對方10萬元,並秘密和對方同床共枕,一旦懷孕,再付重金50萬元。”最後是聯係方式。看完,沈蓮的頭“嗡”的一下,雙手不停地發抖,感覺天要塌下來了,情不由己地罵張瓦罵出了聲:“你個賊種,把你八輩子先人都羞了!等你回來,我要碰死在你麵前!”

說曹操曹操到,沈蓮一轉身,張瓦回來了,站在自己身後,說:“你罵誰哩?叫我看你手裏拿的啥?”

氣中的沈蓮,把手裏的紙扯了摔在張瓦的臉上,說:“你做羞先人事,你還有臉問?”

張瓦把沾在臉上的紙片“哧哧”撕成了碎片,手一揚,碎紙片飛了一地。說:“我還不是為了給家裏掙大錢?”

沈蓮說:“像你長得那慫樣……哎,有你這樣掙大錢的?”

張瓦說:“你連火車都沒坐過,見過啥世麵?你懂個屁!可惜……”話沒說完,轉身走了。

沈蓮撿起地上的碎紙片,去找村計生專幹廖英俠了。見了廖英俠,沈蓮把張瓦得性病的事說了,她拉住廖英俠的手,把攥在手裏的碎紙片塞在廖英俠手裏,哭著說:“這日子沒法過了。”

廖英俠一頭霧水,問:“出啥事了?你給我這是啥東西?”

沈蓮說:“我都羞得說不出口,你可要給我做主。”廖英俠一看,這事還黏牙,就攥著手裏的碎紙片,領著沈蓮去見張金梁了。

張金梁聽了,費了好大勁,把碎紙片拚對在一起,從拚對的字中大概看出了重金求子的內容。張金梁思量,說:“‘重金求子’這是咋回事?我好像聽說過女的設重金求子的圈套,引誘好色之徒上鉤騙錢,這狗日的張瓦,真正的活寶,打工把錢沒掙回來,把性病帶回了,還幹下‘重金求子’這沒名堂的把戲。咱胭脂嶺一向民風淳樸,咋出下這丟人現眼的事?”

氣歸氣,罵歸罵,張金梁抓耳撓腮。事過去了幾天,張金梁終於想出了一個辦法,他以村委會的名義,給胭脂嶺所有在外打工的年輕人發了一條手機短信,短信是這樣的:“潔身自愛要牢記,染了性病太晦氣。掙的錢拿汽車拉,風流快活家要塌。有了錢沒了家,外出打工為了啥?女人守家不容易,男人莫把良心瞎!尋花問柳的事別挖抓,不可一念之差跳懸崖。”張金梁收到的回複大多是感謝村長的關心,有兩個人回複的短信是“操閑心!”“蛋疼!”氣得張金梁險些把手機摔了。

張瓦知道沈蓮去找廖英俠和張金梁了,也聽說張金梁給外出打工的人發短信了,但並未指名道姓說自己,也沒尋自己的事,他繼續周旋他和陳梅的事。他心裏冒出了一個新的主意,便去找邢草。

張瓦問:“嬸,你把藥給陳梅喝了沒有?”

邢草說:“賢侄叮嚀的事還能耽擱?喝了。”

張瓦手把大腿一拍,說:“瞎了。”

邢草不解地問:“喝了咋還瞎了?”

張瓦後悔地說:“咋弄下這慫事!”

邢草說:“這藥可能有問題哩,喝了藥,陳梅拉了一天肚子。”

張瓦急切地問:“再沒有啥症狀?陳梅也沒喊肚子疼?”

邢草搖頭。

張瓦問:“嬸,你是過來人,憑你的經驗,陳梅懷的娃好著沒有?”

邢草說:“我看好著哩。看顯懷的樣子,像懷的是男娃,再把保胎的藥一喝,保準生一個胖大小子。”

張瓦鬆了一口氣,說:“那就好,你去忙地裏的活,我想去你家單獨見一下陳梅。”

陳梅正半躺在房裏的**用手機發短信。

張瓦突然進門,把陳梅嚇了一跳,她一副驚慌之色,猛地坐起,把手機裝進了衣兜。張瓦一看,腦子裏閃過一個念頭:“大肚子孕婦動作咋這麽輕鬆麻利的?”便說:“你慢些,小心傷了胎氣。”

陳梅一陣緊張。

張瓦問:“你咋沒跟邢草嬸在一個房子睡?”

陳梅下了床,說:“睡一個房子怕影響邢草嬸休息。哎,我說你真夠狠心的,把我撇在這兒就不管了,好在你邢草嬸這人蠻熱心的,吃的喝的,樣樣周到。”

張瓦的眼睛盯在陳梅的肚子上,說:“你懷著我的娃,我肯定不能叫你受委屈麽。”

陳梅摸摸肚皮,說:“這幾天你娃在肚子裏拿腳愣踢哩。”

張瓦伸手去摸肚皮,陳梅身子一閃,說:“我們湖南那兒的風俗,男人的手摸了孕婦的肚皮,生娃時難產哩。”

張瓦緊忙把手縮回,說:“那我就不摸了。”

陳梅問:“事商量得咋樣了?”

張瓦說:“第一個方案的可能性大。”

陳梅一時回憶不起第一個方案是啥,問:“啥方案?”

張瓦說:“看你忘性大的,你提出來的,你先忘了。你把娃生了,我給你五萬元的補償。”

陳梅趕忙自我圓場,說:“你沒聽人說,懷孕期間孕婦的智商最低,孕婦是半個傻子。”

張瓦說:“是全傻子也不怕,隻要能給我生個牛牛娃。”

陳梅問:“我感覺,保準是個牛牛娃,你說,在啥地方生娃?啥時候給錢?”

張瓦說:“我想和你一同去咱倆打工的地方生娃,過一段時間我再把娃抱回來。”

“行,也行,那你就得多帶些錢,坐月子花不少錢哩。”

“知道,我抓緊湊錢,錢湊夠了就走。”

“你看我都這樣了,你把補償我的五萬元能不能……”

“你怕我騙你?男人大丈夫說話哩,走前就給你。”

陳梅“嘣”的在張瓦臉上親了一口,說:“我沒看錯人。”

張瓦從邢草家回來,一進家門就問正在掃地的沈蓮,說:“你手裏總共有多少錢?”

沈蓮說:“我手裏隻有這幾年養羊養雞,務蘋果園攢下的錢。我……我連一件新衣服也舍不得買,總共五萬三千元。”

“你把錢給我。”

“你說蓋房哩,工隊沒尋下,樓板沒定下,你急著要錢弄啥?”

“我一個大男人家,會睡覺就會翻身,日子咋過,我有我的主意,不用你管。”

“不用我管,我不是這家裏的人?你說話咋這難聽的?”

“心情好了,說的話就能好聽些,心情不好,說的話就難聽些。咱村和我一年結婚的人,娃都上幼兒園了,我的娃連個影影也沒見,心裏難受的,哪有心情給你說好聽的話?”

張瓦拿沈蓮的短處說話,沈蓮受嗆,一氣之下,從房子裏拿出存折,往院子的窗台上一摔,坐在凳子上抹眼淚。

張瓦拿著存折,去邢草家找陳梅去了。

張瓦給陳梅說:“這存折上有五萬,咱倆走時把錢一取。”

陳梅接過存折看,說:“存折沒有卡方便。”

張瓦說:“你先把存折拿上,你就放心了。”

陳梅說:“行,有密碼沒有?”

張瓦說:“有,到時候我給你說。”

陳梅說:“還不放心人。”

張瓦的嘴搭在陳梅的耳朵上把密碼說了。

陳梅眼珠子直轉。

邢草經過窗前,無意間聽見倆人說的話,伸長了舌頭:“呀,張瓦和陳梅是這關係?這可咋辦?我得趕緊給沈蓮說!”

陳梅給邢草說自己悶得慌,出去轉轉,趁機急匆匆到信用社把錢取回來,回到自己住的房子,把存折擱在桌子上,把剛取回的五萬元貼在胸口,激動不已,自言自語道:“終於把錢弄到手了。”陳梅正把錢往包裏裝,沈蓮旋風一般衝了進來。陳梅嚇了一跳,問:“你是誰?”

沈蓮問:“你是誰?”沈蓮抓起桌子上的存折,問:“我家的存折咋在你手裏?存折上的錢哩?是不是你取了?”

陳梅慌忙按住包。沈蓮搶過包,打開一看,說:“錢還真的是你取了?”

陳梅奪錢,說:“這是張瓦給我的生育補償金,你憑什麽搶?”在倆人的爭奪中,錢撒了一地。

沈蓮問:“做啥的生育補償金?”

陳梅拍拍自己隆起的肚皮:“我要給張瓦生娃了,他理應補償我。”

沈蓮說:“張瓦是我的男人,他跟你這來路不明的女人生做啥的娃哩?”兩人廝打著扯到了客廳。沈蓮抬起腳,就在陳梅的肚子上猛踢,邊踢邊說:“我叫你生!我叫你生!”

邢草跑進來,喊:“別打了,別打了。”

陳梅反撲,說:“啥來路不明?我兩個在外打工,他說你是個不下蛋的母雞,要我給他生個娃,你憑啥打我?”

沈蓮又拿拳頭在陳梅的肚子上猛砸,覺得硬硬的不對勁,便把陳梅撲倒在地,撕開外衣,隻見她的肚皮上用繩子綁著一個軟靠墊。

陳梅尷尬極了。邢草驚訝地瞪大了眼睛。沈蓮氣憤地扯下靠墊打陳梅,罵:“這就是你給張瓦懷的娃?騙子!”

陳梅一看露了馬腳,撒腿就往門外跑,沈蓮和邢草擋也擋不住。沈蓮問邢草嬸咋辦,邢草說趕緊給張瓦打手機,攆,不能讓這騙子跑了。沈蓮一急,打通了張瓦的手機,卻連話都說不清了,說:“陳梅……五萬……靠墊……你快來……”

張瓦急匆匆地跑進來,一看現場傻了眼,問:“出啥事了?

沈蓮氣急敗壞地撿起地上的靠墊,狠狠地摔在張瓦的臉上,說:“這是陳梅給你懷的娃!”

張瓦問:“這是咋回事?”

邢草說:“陳梅是個騙子!”

張瓦說:“騙子?陳梅人呢?”

邢草向門外一指,說:“跑了!”

張瓦跑出門去追陳梅,嘴裏吼著:“陳梅,我饒不了你!”

張瓦猛虎一樣飛奔,追到公路邊上,眼看著陳梅上了一輛公交車,把本該是陳梅挨的一拳,砸在了身旁的一個碗口粗的桐樹上,樹搖晃,手滲血。

陳梅臉無血色,上氣不接下氣,噗塌坐在座位上。身旁的一個中年女乘客把目光從車窗外移進來,問:“那個攆你的男人是誰?攆著你咋哩?”

陳梅喘了一口氣,擦了一把汗,說:“是我男人,打工回來,平白無故地打……打我哩。”女乘客憎恨地說:“哎,如今這男人外出打工,見了花花世事,就成了花花腸子,想當花花公子,一回來就看不上下憨苦曬得黑不溜秋的媳婦了。”乘客一陣唏噓。

沈蓮撿起陳梅掉在地上的手機,翻看到這樣一條短信:“陳梅,到關鍵時候了,你可要沉住氣,騙不了十萬騙五萬也行,千萬不能露了馬腳,錢一到手立即打到我的卡號上,你就金蟬脫殼,我專門接你。”

邢草幫沈蓮撿撒在地上的錢。沈蓮撿起地上的靠墊和綁靠墊的細繩子,哭著說:“張瓦,你弄的這羞先人事,還敢叫村上人知道?”

農村是個藏不住事的地方,帶點葷味的事就更藏不住,針大個眼,就有鬥大個風。張瓦被假大肚子婆娘欺騙的事取代了吳敏當臨時丈夫的事,成了村民們議論的話題。但張瓦得性病的事本來隻有張金梁、廖英俠知道,張金梁給外出打工的人一條短信發得,人們都胡亂猜測肯定有人得性病了,會是誰呢?幾個好事者擠眉弄眼說,張瓦走路時老是岔著腿,會不會是張瓦的老二腫得比叫驢蛋還大了呢?跟張瓦同齡的董順和媳婦扛農具從地裏回來,在村口人多的地方跟張瓦開玩笑說:“張瓦,不,鴨娃,你給我介紹一下經驗,我也想外出打工開一下洋葷。”這玩笑開在了張瓦的氣眼上,張瓦不吭聲,走到董順跟前,冷不防把董順撲倒,真的打了起來。董順邊掙紮邊喊:“開個玩笑麽,你狗臉就變了?”董順“哎呦”一聲,左小腿被張瓦重重的一腳踩得鑽心地疼。

張瓦揚長而去。圍觀的村民咂舌。

董順去醫院拍片,左小腿骨裂。董順氣憤不過,拄著拐子去找村長張金梁。

張金梁聽了,給董順出主意,說:“是這,你向法院告張瓦故意傷害罪,我給法院做工作盡量立案,這張瓦皮漲得不得了了。”董順聽了張金梁的話,還真的把張瓦告到了法院,一星期後張瓦收到了法院傳票。張瓦谘詢別人,聽說弄得不好至少要判三個月,他被嚇軟了,跑去找張金梁求情。張金梁爽快地答應說行,張瓦剛鬆了一口氣,不料張金梁把臉一變,說:“你先給我說實話,重金求子是咋回事?”

張瓦說:“我在電線杆上看到一個重金求子的廣告,心想,天底下還有這好的事?快活了還能掙錢,準備打電話聯係,把這美事給弄了。結果一忙,把這事給忘了,裝在衣兜裏的廣告叫沈蓮看見了,沈蓮就和我鬧和。”

張金梁撲哧笑了,說:“你真是沒燒熟就出了窯的半生子瓦,連電線杆上的小廣告也當真了,沒看廣告上說富豪男人已經死了,才尋野男人懷孕哄她婆婆,爭奪財產呀,這漏洞百出的話也看不出來?退一步說,即使是真的,你長得那熊樣,還不把重金求子的人嚇死?”張金梁說完,從灶房端出一大缸子開水。

張瓦正納悶張金梁端開水弄啥?張金梁說:“不說了,你先把褲子脫了。”

張瓦說:“脫褲子幹啥?”

張金梁說:“叫我看你的性病嚴重到啥程度?拿開水消個毒。性病治不好,判了刑勞改場也不會收你,怕你給別的犯人傳染上了,何況胭脂嶺的村民哩!”

張瓦的手摸著褲帶,說:“你又不是醫生,開水能把病毒殺死?”

張金梁忍不住笑了,把大缸子擱在桌子上,說:“你把我氣糊塗了,開水殺不死病毒,我想把你的老二燒了。你的老二成萬年髒了,割了喂狗,狗都不吃。是這,你不願意脫褲子也行,明天我專門抽出時間,帶你去縣醫院檢查一下,抓緊治療,你看行不行?”

張瓦說:“那法院傳票的事咋辦?”

張金梁說:“把病看完,我帶你去一趟法院,看情況再說。”

張瓦說:“那我謝謝你了。”

張金梁說:“謝我的啥哩。如果你的老二耍大麻達了,醫院看不好,我就拿刀把它割了,埋到我家門前的桐樹底下給樹當肥料!”

張瓦說:“看你說得寒磣的。”

第二天,張金梁帶張瓦去了縣裏。在縣醫院性病科一看,根本不是啥性病,而是急性尿道炎由於耽擱了最佳治療時機,變成了慢性尿道炎。張瓦一聽,連處方單也沒拿,跑出了性病科的門。張金梁拉也沒拉住,問:“你幹啥去?”張瓦撇下一句話:“我去找騙我錢的野醫生算賬去!”張金梁替張瓦買了治療尿道炎的藥。

張瓦來到縣車站西邊的便民旅館306室,一腳把門踢開,闖了進去。醫生正給年輕的一男一女誇自己醫術神通廣大,驚愕地說:“哎,你來看病,咋跟瘋子一樣?”張瓦伸手把桌子上的聽診器、針管、鉗子和幾包中草藥掃在地上,說:“你看你先人的腿,你是個大騙子!”

坐在床邊的一男一女驚恐地站起來,看著眼前突然發生的一切。

張瓦說:“你上次騙我說我得了性病,讓我花了兩千五百多元,買了一大堆中草藥,喝完了病還沒有好。到縣醫院一檢查,根本不是啥性病,是尿道發炎,醫生隻開了一百多元的藥。”

醫生站起,剛要狡辯,張瓦抓起身旁的一個方凳,舉過頭頂,就要砸下去。

一男一女慌張地離開了。

醫生嚇得臉色煞白,渾身哆嗦著說:“你把凳子放下,我給你退錢就是了。”

回來後,張金梁把張瓦的病曆拿給廖英俠看,說:“張瓦在外打工時尋花問柳後感覺身體不舒服,做賊心虛沒臉去正規醫院,回家時在縣車站旁邊,上了野醫生的當。這話我不好給沈蓮說,你去見一下沈蓮,讓沈蓮看一下張瓦的病曆,順便把買的藥拿去,叫沈蓮不要有思想負擔,也不要跟張瓦鬧了,好好過日子。”廖英俠去了沈蓮家。

張瓦把被陳梅差點騙走的五萬元交給沈蓮後,又拿出兩千五百元往沈蓮手裏塞。沈蓮問:“這事做啥的錢?”

張瓦說:“野醫生說我得了性病,開藥騙我的錢,我要回來了。你拿著,等把家裏的緊活忙完了,就去醫院給你看病,病看好了給我生兒子。”

沈蓮一陣激動,眼前這個醜八怪,一下子變得一點也不醜了,她的眼淚禁不住流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