胭脂嶺村地理位置特殊,曆史上就因幹旱少雨而出名。傳說解放前,胭脂嶺人打發討飯的,寧給一個饃不給一碗水。解放後缺水吃的狀況一直沒有得到改變。

說胭脂嶺村幹旱少雨,不是沒雨,老天爺也沒絕情到這份上,隻是把少得可憐的雨集中在盛夏,不下不說話,一下就成災。天空布雲了,雲是黑疙瘩雲,一疙瘩和一疙瘩挽在一起,湧動著,翻滾著。龍王爺攜著雷公、電母踢踢踏踏地來了,哢嚓嚓的炸雷,藍幽幽的閃電,白雨(大晴天忽降的暴雨稱白雨)傾盆而下,雨點大如黃豆,打在房瓦上,啪啪作響,砸在地上,塵煙四起,地麵在彌漫中起水,黃湯一樣的水,成洶湧之勢,借著北高南低的落差,奔騰肆虐,衝斷了路,悶倒了牆,破壞了地墊,刮深了溝渠,真正的一個洪水猛獸!每當這個時候,全村的男人們都要冒著被白雨淋病和衝走的危險,披著雨衣,手持鐵鍁,給水窖裏收水。當年夏天收的水,要供全村人吃到來年夏天。由於當時沒有水泥,水窖的滲漏問題解決不了,收滿的一窖水,經不住時間的考驗,滲漏的所剩無幾,動不動就接續不上了。

張金梁當了村長以後,想從根本上改變缺水吃的狀況,他通過熟人聯係縣水工隊的技術人員來村上測地下水,由於測量設備老化,測量結果使張金梁大失所望,其他人對測量結果還一無所知。張金梁帶著韓結實、王臘由村內轉到村外,他手裏拿著一份圖紙,對照著圖紙指指地形,說:“縣水工隊勘察的結論是,咱村處在峪口的洪積扇上,地下水繞過洪積扇,向兩邊流走了,地下有水,但水源不是很豐富,打深井鑽幹窟窿的風險很大。要麽就是冒風險鑽一下,要麽就家家戶戶打水窖。光靠組裏的幾個水窖,人畜飲水問題難以解決。到底具體咋弄,我想征求一下你兩個的意見。”

韓結實說:“組裏沒錢,硬棒勞力都外出打工去了,盡剩下些老弱病小,還打啥井哩。”

王臘說:“韓結實說得對,縣上、鎮上不給錢,組裏沒錢,縣水工隊又測下這結果,打井的事弄不成。”

張金梁說:“那打井的事就不說了,打水窖的事,要抓緊落實,爭取每戶一窖,不要打得太大,最好打在門前或院子裏,下雨好收水。把打窖的名單報上來,鎮上每個窖補助十袋水泥,沙子村上統一拉。有勞力的先打,沒勞力的最後想辦法。你兩個就多操個心。再是對你兩個的待遇,我問一下鎮領導,能不能增加些。弄下這喝惡水的事了,你有啥辦法。”

韓結實和王臘點頭。

韓結實突然說:“金梁,你金柱哥還有啥消息沒有?”

張金梁“唉”了一聲,說:“沒有啥消息,我給鎮上新來的領導說了,還去縣公安局報了案,再印了些尋人啟事,在縣城、集鎮、車站張貼。畢竟是一個大活人,突然間活不見人,死不見屍……”張金梁話沒說完,眼圈紅了。韓結實和王臘也有些動情。

張金梁說:“最近有一個事,讓我難受了幾天。”

韓結實和王臘齊問:“啥事?”張金梁說:“張寬升老書記說,鎮上管收黨費的人批評他,說你咋工作哩,張金柱拖欠幾年時間的黨費了,咋不催收?太沒黨性了!張寬升說,張金柱當書記當瘋了,人跑得不見蹤影,不知是死是活,咋交黨費?管收黨費的人說,那你把張金柱的名字在黨員花名冊上刪了算了。張寬升罵,你說放屁的話哩,我刪不下去,要刪你刪!聽了叫人心寒!”韓結實和王臘聽了有些傷感。

這時候,一輛紅色小轎車停在了三人身旁的路上,車上下來一個不到三十歲的小夥,笑著問:“誰是村長?

張金梁笑著說:“我就是。”

小夥的眼睛盯著張金梁左邊有豁豁的耳朵發愣。張金梁覺察到了,摸著耳朵,笑著說:“耳朵上有豁豁的人少。”打破了小夥的尷尬。小夥不好意思地說:“不好意思。”

張金梁問:“你找我啥事?”

小夥說:“你們村是不是有個叫廖民朋的人?”

張金梁說:“有,在南組。”

小夥問:“他人在不在?”

張金梁說:“人死了。”

小夥很是失望,又問:“他家裏還有啥人?”

張金梁說:“老婆也死了,隻剩一個女兒。”

小夥問:“我能見一下他的女兒嗎?”

張金梁問:“你找廖民朋有啥事?”

小夥說:“你們上車,帶我去他女兒家,我在車上給你說。”

韓結實和王臘說:“我兩個就不去了。”

小夥說:“車能坐下,一塊走。”張金梁說:“走,一塊走。”

四人上了車。張金梁坐在副駕駛座上。韓結實和王臘坐後座。張金梁給小夥指路,小夥邊打方向盤邊簡單地介紹了自己,說他是廖民朋幾十年前救過的那個人的兒子,他替父親找救命恩人來了。小夥問他們聽說過廖民朋救人這事沒有,張金梁、韓結實、王臘同聲說聽過。說著到了廖英俠家門口。

張金梁等四人進門。廖英俠聞聲往前門一看,詫異地瞪大了眼睛,咋有一個不認識的小夥?沒等廖英俠開口,張金梁開口了,說:“英俠,你大幾十年前救過的那個人,讓他兒子找你大來了。”張金梁說著,看了小夥一眼。小夥笑著說:“就是的。我是他兒子,叫孟建兆。”

隻見廖英俠突然失去了理智似的,衝著孟建兆說:“你大現在想起來了?你給我往出滾!我不想見你!”

張金梁忙說:“英俠,人家找上門了,你咋能這樣子對待人家?”

廖英俠壓抑在胸中幾十年的憤懣、怨恨、委屈乃至仇恨,像地裂像天崩似的發泄出來,說:“別人搶劫你大哩,我大搭救你大,你大趁機溜跑了,搶劫的人把我大的腿打斷了……”

孟建兆要開口說話,廖英俠沒有給他機會,她擦了一把眼淚,又哽咽著說:“我大背了攔路搶劫的黑鍋,在人前抬不起頭,我媽爭氣好強,整天以淚洗麵,把眼睛哭瞎了。”

孟建兆隻好無言以對。

廖英俠咬咬嘴唇,又說:“我大是跛子,我媽是瞎子,我一出門,就有人戳我的脊梁骨,說我是攔路搶劫犯的女兒,沒有人跟我玩!我是在屈辱中長大的,你大知道不知道?”

孟建兆臉紅了,眼圈紅了。

張金梁、韓結實、王臘不知道該說啥,看看廖英俠,又看看孟建兆。

王臘走到廖英俠跟前,忍著淚水給廖英俠擦眼淚,結果自己的眼淚和廖英俠的眼淚一同流了下來。廖英俠咽了口唾沫,說:“這突如其來的打擊,不僅把我的家毀了,我大、我媽上吊,做了人間冤鬼,還毀了我一生的幸福!”

張金梁擦了擦眼淚,勸廖英俠說:“英俠,遲找來了總比不找好,你看如今社會上沒良心的人太多了,孟建兆他大能叫兒子替他來找救過他的恩人,起碼說明孟建兆他大是個有良心的人,找得遲了,也可能有啥原因。”

孟建兆落淚點頭,帶著哭腔說:“我先替我大給廖英俠的父母賠個罪。”說著跪在了廖英俠父母遺像前磕了個響頭,接著說:“事情發生後不久,我大就後悔了,四處打聽搭救他的人,沒有打聽出來,後來調到甘肅工作。去年我大從甘肅退休回來,繼續委托親朋好友打聽,一個朋友聽說了這事,說他一個在胭脂嶺叫王朗雄的親戚說,同村的廖民朋經曆的事能對上茬。我大說他隱隱約約記得搭救他的人左臉下邊有一片黑記,那個朋友叫王朗雄一打聽,說就是有一片黑記,這才對上了號。”

張金梁一拍腦袋,說:“哎,王朗雄曾經給我說有人打聽你大搭救人的事,我心想幾十年了誰還會問這事,沒放在心上,還誤了大事。”

廖英俠的情緒有所緩和,給孟建兆倒了一杯水,拿來凳子讓幾個人坐。

孟建兆表情凝重,說:“我想去老人的墳前看看。”

張金梁看了廖英俠一眼,說:“行,也應該。”

說畢,五個人乘車去了墳地。

廖英俠父母就埋在村裏公墓的東南角。經過日的照曬,雨的拍打,風的吹拂,墳頭上的虛土已經坐實,和別的墳墓沒有兩樣。新墳變成舊墳後,墳頭就自然長滿了野草。

到了墳地,廖英俠第一個跳下了車,旁若無人地撲向墳頭,哭了起來,說:“大,你背著攔路搶劫的黑鍋去了陰間,如今事情明了,你不用背黑鍋了。不知道陰間有沒有醫生,把我媽哭瞎了的眼睛看好?讓你被打斷的腿不再疼痛?”廖英俠哭著,從包裏拿出兩盒眼藥水、兩盒風濕膏藥,擺在墳頭前。

孟建兆站在墳前,畢恭畢敬地磕了三個頭,突然轉過身向車邊走去,從車的後備廂裏拿出一瓶酒,擰開瓶蓋,繞著墳頭走了一圈,邊走邊舉著酒瓶倒酒。晶瑩剔透的酒液嘰咕嘰咕流出,變成一條弧線,融入土中,濃鬱綿長的酒香在空氣中彌漫開來,久久沒有散去。

廖英俠站起來了,孟建兆卻長跪不起,幾個人深感奇怪。隻見孟建兆雙眼流淚,哽咽著說:“叔,我大到陰間找你來了,你見了他,就原諒了他吧,他為這事糾結了幾十年,後悔了幾十年。”

幾個人聽得目瞪口呆。張金梁扳著孟建兆的肩膀問:“孟建兆,你咋說下這麽不吉利的話?”孟建兆抬起淚眼,傷感地說:“我大已經去陰間找他的救命恩人去了。”

張金梁驚訝地問:“你大他?”

孟建兆說:“我大病重住院,聽說搭救他的人找到了,非要我用車拉著他去見,誰知道在路上出了車禍,我受了重傷,我大他……”孟建兆失聲痛哭。幾個人滿臉的悲痛和惋惜。

孟建兆站起來,對張金梁說:“我大臨終前給我叮嚀了一件事,咱回廖英俠家裏,讓我完成我大的遺願。”

張金梁說:“行麽。”

五個人又乘車回到廖英俠家。

張金梁、韓結實、王臘坐在外邊,廖英俠和孟建兆進了房子。

孟建兆從包裏掏出一個紙包,遞給廖英俠,說:“這是五萬元,我大臨終時叮嚀我,一定要送到搭救他的恩人手裏。恩人不在了,你是他女兒,你就收下吧。”

廖英俠不接紙包,說:“過去的事了,罪也受了,罵也挨了,心靈上的創傷錢能撫平?錢我不要。”

孟建兆說:“你不收錢,就等於不原諒我大的一時糊塗,也不接受我和我大的道歉,你的心是不是有些硬!”

廖英俠心裏咯噔一下,思量了會兒,說:“我……我收。”

廖英俠和孟建兆的說話聲一個比一個大,外邊的人聽得清清楚楚。張金梁感慨地說:“孟建兆父子倆是有良心人。”

韓結實和王臘說:“如今這社會,這種人少見。”

廖英俠和孟建兆走出房子。廖英俠看看手裏的錢,給孟建兆說:“麻煩你個事,你一會兒開車陪我去一個地方,行不行?”

孟建兆說:“去兩個地方都行。”

張金梁給孟建兆說:“你把事情經過簡單地寫個材料,我想給鎮上匯報一下,再在村上的大喇叭裏講一下,廖英俠的父親畢竟去世前還背著攔路搶劫被人打斷腿的黑鍋,這也算是平反,恢複名譽。”幾個人都說好。

大家從廖英俠家出來,廖英俠和孟建兆向小轎車走去。廖英俠上車,要去後邊坐。孟建兆笑著說:“坐前邊。”廖英俠就坐在了副駕駛座上。孟建兆按廖英俠的指引,開車向北山溝的方向開去。

車沿著蜿蜒的山路行駛著,路坑坑窪窪,車顛簸不止。孟建兆看了廖英俠一眼,廖英俠看了孟建兆一眼,眼神相撞了,兩個人有點羞澀地一笑,一時都找不到合適的話題。

車過了一條溝,又翻過了一道梁,從窗外望去,山連著山,路隨山彎。溝底是**的頑石,各種形狀,雜亂相擁,潺潺流水在頑石間穿過,一會兒分支,一會兒合流。山坡上長滿了喬木雜草,有的開了花,有的結了果,有的沒開花也沒結果,有的已經幹枯。路一邊的山體,崖壁如削,路隻有一轍寬,彎急坡陡。孟建兆從來沒開過山路,有點緊張,手心浸汗,無心欣賞窗外的山花野草。迎麵過來兩個背山柴捆子的農民,避不開路,孟建兆幹脆把車緊挨山體停下,自己下了車,看著讓兩個農民經過。孟建兆上了車,忍不住問:“你來這兒有啥事?”

廖英俠說:“退彩禮。”

孟建兆不解地問:“退誰的彩禮?”

廖英俠說:“退我的。”

孟建兆問:“退你的彩禮?你收人家的彩禮了?”

廖英俠“嗯”了一聲,說:“我十六歲那年,我大被人打成了跛子,我媽哭成了瞎子,日子實在過不下了,把我以比別的女娃高兩倍的彩禮九百六十塊錢,賣給了深山裏的一個‘四類分子’家的半傻兒子。”

孟建兆“哦”了一聲,手有些顫,車隨之抖。他問道:“還有多遠?”

廖英俠說:“再過一個溝,再翻兩個梁就到了。”其實廖英俠也不知道有多遠,隻知道大體方向和虎豹窩的村名。

孟建兆在心裏提醒自己,山路危險,要全神貫注地開好車,心思卻不由得跑到廖英俠說的退彩禮的事上去了。

車在山路上顛簸行進著,廖英俠的思緒隨著車的顛簸起伏:“到了虎豹窩,自己這個被買了的媳婦如何麵對等待自己的男人?”她思緒亂如麻團。

廖英俠從車窗裏看見前麵有兩隻羊在路旁的草叢裏吃草,一個消瘦得風能吹倒的老漢坐在路邊,把煙鍋塞進煙鬥剜著。她讓孟建兆停了車,自己下車問路。廖英俠叫了一聲大爺,問:“虎豹窩快到了嗎?”

老漢停住手裏的動作,抬頭看廖英俠。手一指,說:“轉過彎就到了。”

廖英俠又問:“大爺,你家是虎豹窩的?”

老漢說:“是的。”

廖英俠又問:“林虎的家在哪兒?”

老漢好奇地打量廖英俠,說:“崖邊的第二家。你找林虎,你是他啥?”

廖英俠說:“我是……他朋友。”

老漢驚訝地說:“林虎土都壅到脖子了,還有你這年輕的女娃朋友?”

廖英俠的臉“唰”地紅了,趕緊改口說:“對不起,我說錯了,我是林虎他兒子林民的朋友。”

老漢更加驚訝地說:“林民跳崖都死了多年了,還有女朋友?”

廖英俠問:“跳崖死了多年了?為啥跳崖的?”

老漢說:“林虎以前是山溝裏有名的山霸,解放初鎮壓反革命時是槍斃的對象,他把當土匪、販大煙掙的一簸箕金元寶交給政府,才保住了一條命,戴了‘四類分子’的帽子。其實,林虎腦子夠數得很,你想能把金元寶交完?常有人來找林虎收買金元寶,左鄰右舍有個緊事,林虎就偷偷給上幾十塊錢,全村十七戶人家,沒有不說林虎好話的。”

廖英俠和孟建兆聽傻了。

老漢接著說:“林虎有一個半傻半聾的兒子,村裏人都說打牆的板翻上下,一輩出人,一輩出鱉,他大占山為霸,呼風喚雨,他娃傻不啦嘰,不知饑飽。林虎在鄉親們麵前誇下海口說,我娃要問方圓幾十裏最漂亮的媳婦!林虎光給媒人就塞了八九個金元寶,媒人訪遍山外十裏八鄉,終於找到了一家人。”

老漢說到這裏,吸了一口唾沫,神秘地說:“你看世事怪不怪,就有見了銀錢黑了心的人,把娃當豬羊賣的父母哩!”

老漢接著說:“把自己隻有十六歲的女兒九百六十塊錢賣了,當時在生產隊幹一天活的工分才值八分錢!天大的數字呀!隻有林虎這樣的漏網土匪才能拿得出來這麽多錢!聽說這女娃在學校的近百十個女娃中是長得最好看的。林虎說這錢花得值。”

老漢停頓了片刻,說:“聽說這女娃命苦,她大因為搶人腿被打斷了,她媽抬不起頭哭瞎了雙眼,日子過不下去了,才把娃往虎口裏推……”

廖英俠突然大喊一聲,打斷了老漢的話,說:“別說了!”

老漢不解地說:“你這人,你問我話哩,我給你說話哩,你不叫說了就算了,發的哪門子凶?”

孟建兆笑著給老漢回話,說:“大爺,你別生氣。”

老漢把手一擺,說:“山外人就牛皮得很,招識不得!”說著嘴裏“咩咩咩”地叫羊,兩隻羊順順地走了過來。老漢前邊走,羊兒後邊跟,羊的肚兒滾圓,兩個碩大的奶包一晃一晃。

孟建兆頭大了,一時沒了主意,後悔自己憑一時衝動攬下這幫忙的瓷器活,把自己黏住了,跟著廖英俠受尷尬。廖英俠情緒煩躁,眼睛直勾勾盯著溝底,孟建兆緊忙勸說:“咱管他老漢說啥,咱辦咱的事麽,你看溝底幹啥?”廖英俠皺眉,思量,不說話,緩緩上了車。

孟建兆趕緊上車,開車。他一急,方向盤打偏了,車頭向懸崖邊猛地一拐,一個前輪懸空,嚇得孟建兆一身冷汗,廖英俠也嚇得回不過神來。孟建兆踩住刹車,緊緊握住方向盤,前輪上路。他擦擦額頭的冷汗,車繼續前行。車到了老漢說的崖邊第二家門前停下。

兩個人下車。放羊的老漢走到了第二家的門口,把虛掩的門一推,朝著家裏喊:“林虎,有人找你!”林虎應聲走出。

出現在廖英俠和孟建兆麵前的是一個幹癟老頭,光頭,額前有一條刀痕,胡子稀疏花白,臉龐黝黑,顴骨突出,脖子上暴著青筋,滿臉深深的皺紋,刀刻斧剁一般,穿一身顯大的灰色舊衣服,衣擺破爛,彎腰駝背,眼睛裏卻明顯射出一道凶光。廖英俠和孟建兆不覺脊背涼颼颼。廖英俠看了孟建兆一眼,孟建兆遞了個眼色。廖英俠戰戰兢兢地問:“大爺……大哥……林民是你的兒子吧?”

林虎氣有些喘,說:“是的,你兩個來有啥事?”

廖英俠說:“我兩個是來退我和林民訂婚的彩禮錢的。”說著手伸進包裏掏出一個紙包,遞給林虎。

林虎接過紙包,看了看,露出出乎意料的表情,說:“你兩個是來退和林民訂婚的彩禮錢的?”

廖英俠“嗯”了一聲。

林虎突然好像變成了一頭發怒的雄獅,跑出門,站在門口向幾戶人家大聲喊:“九泉、雙樓、幫子、出川,快來,搶我兒子林民媳婦的人上門來了。”

林虎的喊聲剛落地,四個山民就像隨時待命的一樣,闖了進來,在院子裏的山木棍摞子上抽出木棍拿在手裏,虎視眈眈。九泉把木棍一揮,問:“林哥,是這小子?先把小車掀到溝裏去!”

還沒等林虎回答,雙樓把木棍在地上一撣,說:“林哥,先把這小子的腿卸了!”

幫子說:“幹脆打死女娃給林民配陰婚算了!”

出川掄著木棍,走向孟建兆和廖英俠就要動手。

廖英俠嚇得腿直發抖,幾乎站立不住。孟建兆也顯驚恐之色,伸手扶住廖英俠。

林虎擺擺手,說:“別急。”林虎把紙包打開,兩手一揚,錢撒了一院子。他對著廖英俠說:“你十六歲的時候,你父母就收了高於別人幾倍的彩禮,拿我的彩禮養家糊口,該到你過門的時候了,你悔婚!害得我家破人亡。你今天上門退彩禮了,你得是想起了?遲了!遲得沒法說了!”

廖英俠嘴唇抖著說:“你聽我說。”

林虎說:“把缺德的事做下了,還有啥說的?”

廖英俠低著頭,沒敢再作聲。

林虎對著孟建兆說:“社會上的好女娃比驢還多,你長得高高大大,腦不傻耳不聾,為什麽要和一個有麻達的人爭媳婦?”說得有些急,氣不夠用。

孟建兆漲紅了臉說:“事情不是你想象的那樣。”

林虎說:“不是我想象的那樣還能是啥樣?誰給我那跳崖死了的兒子負責?”話裏透著戾氣和悲戚。

林虎的發問在山穀裏回響。

廖英俠和孟建兆聽得如墜五裏雲霧。

四個手持木棍的人齊問:“林虎叔,你說咋辦?”

林虎牙一咬,眼一閉,狠聲狠氣地說:“給我兒子報仇!把兩個狗東西給我往死裏打!”

四人揮舞著木棍一齊撲向孟建兆和廖英俠,木棍雨點般落在兩人身上。廖英俠和孟建兆一陣尖叫,雙雙跪地求饒。廖英俠說:“大哥,不敢打了,我先替我大、我媽給你賠禮道歉。”

林虎說:“你替你大、你媽賠禮道歉,你大、你媽他們咋不來?”

林虎的話一下子打開了廖英俠心中的堤壩,積壓了多年快要把胸膛撐破的委屈,變成一句撕心裂肺的話:“媒人趙葫蘆上門要我大、我媽退還彩禮,沒有啥退,逼得我大、我媽上吊自殺了。”

林虎“啊”了一聲,喃喃自語:“你大、你媽也死了?”林虎給揮舞木棍的四個人示意住手。

廖英俠掩麵而泣,說:“我大、我媽死了,欠你家彩禮錢的賬還在,我今天剛剛有了錢,連個轉身都沒打,就來退彩禮。”

孟建兆說:“大哥,我是今天才和廖英俠認識,不是廖英俠的男朋友,是給廖英俠幫忙開車來退彩禮的,根本沒有和你兒子搶媳婦。”

林虎詫異了,說:“你沒有和我兒子搶媳婦?”

孟建兆點頭。

林虎說:“你兩個說的話,我咋能相信?”

孟建兆看向廖英俠,廖英俠連磕三個頭後,說:“大哥,我有一句假話,天打五雷轟。”

林虎似乎意識到了什麽,給手持木棍的四個人說:“把地上的錢撿起來。”又給廖英俠和孟建兆說:“你兩個起來。”

四個人把撿的錢塞到林虎手裏。

廖英俠和孟建兆揉著傷痛處站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