胭脂嶺全村總共 十一個黨員,年齡都在七十歲以上,八個是雇農、貧農家庭出身,十個日子過得沒情況。有個老黨員拿兒媳婦叫買鹽的錢交了黨費,被兒媳婦罰著吃了十天沒鹽的飯。就張寬升還算個能提上串的人,但年齡大了,第二次當了書記後,病了幾回,身體大不如以前,精力也差遠了。張寬升向鎮領導提出辭職,鎮領導說:“辭職可以,你得推薦一個接班的。”無奈筷子裏拔旗杆,黨支部書記選不出來。張寬升在當了村長的張金梁麵前有意識地試探著提過幾回入黨的事,開始張金梁沒有吭聲,張寬升提得多了,張金梁有些傷感地說:“提起入黨的事,我就想起了我金柱哥的遭遇,心裏難受。”
張寬升理解他的心情,沒有再說啥。不料張金梁接著話題問張寬升,說:“你都算老黨員、老書記了,你說入黨有啥好處?”
張寬升說:“好處麽……”一時卻說不上個渠渠道道來。
張金梁歎了口氣說:“我看,村民不是看你是不是黨員,村民看你是不是披著一張人皮,說人話做人事,實打實給村民辦事!”
張寬升點頭。張金梁又說:“你看咱村那些黨員都是老弱病殘,猥瑣木訥,還發揮啥先鋒模範作用哩!入個黨和這些人擠兌在一起,感覺別扭,降低人格。”
張寬升一聽,心裏“咯噔”一下,感慨張金梁是一個有思想的人,對現實有看法,不無道理。但這現實終究會改變的,有思想的人就會與時俱進,遲早會端正對入黨的認識。作為一個老黨員,張寬升相信會有這一天,渴望這一天!由於一時找不到一個接替張寬升的人,鎮領導又把張寬升抓住不放,當留守書記撐攤子。張寬升留守書記當得有水平的地方,是自己應個名,把村上的實權交給了張金梁,張金梁說了算,幹實事。有人把大權旁落的張寬升叫“張不管”,張寬升聽了一笑,心裏說:“我不管,有張金梁管,還比我管得好,這是好事麽!”張金梁聽了,心裏有自己的盤算:“要給老書記爭氣,把工作搞好!”結果珠聯璧合,村民們心知肚明,也樂見其成。但有利就有弊,趟泥水、得罪人的事也就攤在了張金梁的身上。
當年生產隊的北隊隊長是董雙奇,南隊隊長是黨西勝。董雙奇因鄭寬跳窖死亡的事,黨西勝因吃三嬸攪團、讓她偷棉花的事,弄得影響烏瞎,根本不具備當組長的資格了。張寬升有心把兩個人換了,一時又找不出合適的人選,急得他幹瞪眼。張金梁有看法沒辦法,自己縱然長了三頭六臂,就是有分身術,也不能既當村長又當組長呀!諷刺的是,董雙奇和黨西勝曾經是張金柱的得力幹將,沒想到在張金梁手裏,成了他的較量對手。
先說董雙奇。
董雙奇見張金梁在會上多次講要讓村民擺脫貧困,最終還要引進資金興辦企業。董雙奇動開了心思,將來建廠征地肯定有油水可撈,他就打算在連任組長的事上大動幹戈,一來能掩蓋自己的經濟問題,二來能為自己而後撈更多的錢打下基礎。董雙奇把突破口選在了張金梁的媳婦劉翠花身上。董雙奇知道,劉翠花因張金梁當村長把家裏當窮了,和張金梁鬧過別扭,吵過架,還在自己跟前訴過苦,她對張金梁撲下身子幹村上的事,耽擱了自家掙錢很有意見。董雙奇認定,隻要舍得花錢,不愁劉翠花不跟自己轉!還有,董雙奇把鎮上個別幹部拿錢買通了,好讓他們替自己撐腰說話。
鎮上開展評選先進村民小組組長,就差胭脂嶺沒報材料了。張金梁手裏拿著一遝材料,走出裏屋,給縫衣服的劉翠花說:“我去鎮上報先進組長名單去呀,晌午就不回來吃飯了。”
劉翠花站起,把針別在衣服上,說:“我聽說鎮上推薦叫報北組組長董雙奇哩,你不願意?”
張金梁問:“你咋知道的?”
劉翠花說:“人都長嘴著哩,你不給我說,我就不知道?”
張金梁說:“說實話,為啥拖了這長時間,是我和張寬升書記壓根就不同意報董雙奇,官大一級壓死人,扛不過去,就先報董雙奇吧。”
劉翠花說:“真的?”
張金梁瞥了劉翠花一眼,說:“看把你急的,比你當選還高興。”
張金梁剛出門,劉翠花就打手機,說:“雙奇,我給你說,你當先進的事定了,金梁去鎮上報名單去了。你過來,我在家等你,給你詳細說。”
張金梁走著,拿出手機,邊走邊看,手機屏幕顯示出:“舉報信,北組組長董雙奇,用欺騙的手法,冒領養豬戶雷桂香的母豬繁殖補貼款一千六百元;村民林成議論過董雙奇亂花組裏的錢,董雙奇為了打擊報複,故意漏交了林成全家的合作醫療自籌款,害得林成他媽住院花的四千元報銷不了。這樣的人根本就不配當組長,還推薦當鎮上的先進哩,我們給你舉報,你是胭脂嶺拿事的,是信任你,如果你讓我們失望了,我們將向上級舉報。”張金梁皺起了眉頭:盡管是匿名舉報,但舉報的內容卻印證了自己對董雙奇的看法,這事要認真對待,我今天去給鎮上報名單時,順便匯報這事。張金梁帶著心事去了鎮上。
董雙奇手裏提著一個包,來到張金梁家。
劉翠花問:“你提個包幹啥?”
董雙奇從包裏掏出一個化妝品盒子,說:“這是我去西安逛時,專門給你買的高級化妝品。一盒兩千六百元,搽在臉上,一天都是香的,臉光得能跌倒蠅子滑倒虱。”
劉翠花接過,笑得合不攏嘴,說:“看你多心的,你上回在縣上給我買的化妝品還沒用完哩。我問你,你為啥對當先進組長這感興趣的?”
董雙奇說:“你不知道,這組長馬上就要換屆了,如果我當了先進,不就能連任了?”
劉翠花說:“你想連任哩?我咋聽說組長競選呀”。
董雙奇說:“你把枕頭風吹猛些,不就是村長的一句話麽。”
劉翠花顯出為難的樣子,說:“我看事情沒有你說的那麽簡單。”
董雙奇從身上掏出一張銀行卡,說:“這卡上有一萬元,密碼是888666,你先花著,等我把組長連任了,再好好謝謝你。對了,你叫我尋我老同學給你娘家兄弟辦的十萬元貸款,你兄弟把錢都拿到手了。”
劉翠花說:“你本事真大,謝謝你。”
董雙奇把卡遞到劉翠花手裏,說:“你把卡拿著,自己人,不用謝。”
劉翠花推辭了一下,把卡裝進了衣兜。
第二天,劉翠花碰見董雙奇,見旁邊無人,說:“我剛去鎮上取你給我的卡上的錢了,密碼就不對麽,錢取不出來。”
董雙奇故意裝出詫異的樣子,嘴裏說:“哎呀,我家裏的卡好幾個哩,可能把密碼記錯了。”心裏說:“哼,事還辦得沒眉眼,取錢快得很。”董雙奇說:“我聽說鎮上派人找養豬戶雷桂香,調查我冒領母豬繁殖補助款的事,找林成調查我打擊報複、故意漏報林成家合作醫療自籌款的事。”
“我咋沒聽金梁說這事?”
“也許是有人直接舉報到鎮上了,村長還不知道。”
“你是不是想叫金梁直接出麵,把這事擋了?”
“如果是鎮上派人調查,金梁隻是個村長,恐怕不好擋。”
“那你說咋辦?”
董雙奇的嘴在劉翠花的耳朵上嘀咕。劉翠花按照董雙奇說的辦法,來到了鄰家雷桂香家。
雷桂香家的豬圈在後院裏,豬滿院跑。豬圈和劉翠花家的後院僅一牆之隔,在劉翠花家裏,常能聽到豬的吼叫聲,聞到豬圈裏的酸臭味。劉翠花給張金梁說過多次,讓雷桂香把豬圈搬倒村子外邊去,張金梁沒有這樣做。她就在雷桂香麵前說過風涼話,說:“隻圖掙錢,能把鄰家熏死。”倆人心裏一直別別扭扭。對於劉翠花的突然上門,腰裏紮著圍裙、正在喂豬的雷桂香大吃一驚,以為她上門鬧事來了,再一看,劉翠花手扇著鼻子,滿臉堆笑,不像來鬧事的樣子。幾頭豬搶食吃,一頭豬咬著一頭豬的脖子,被咬的豬反咬一口,互不相讓,哼哼嘰嘰,把豬食槽裏的豬食彈撥得滿地都是,濺了雷桂香一褲腿。雷桂香罵:“餓死鬼托生的?搶著吃食哩咋沒見搶著長膘?”劉翠花開了口,說:“哎呀,你忙著哩?今年養豬可把大錢掙了。”
雷桂香把豬食盆桶裏的豬食倒完,倒提著桶,把桶底“咚咚”敲了兩下,說:“掙狗屁錢了,我辛辛苦苦養了八頭母豬,政府去年還給每頭母豬補助了二百元繁殖補助款,今年我問雙奇,雙奇說豬肉都賣不出去了,政府今年不發補助了,我就相信了。後來有人給我說,雙奇冒名領了我家一千六百元的補助款,我問雙奇,雙奇嘴裏胡支吾。你男人當村長哩,把眼窩瞎了,叫雙奇這號心比鍋墨還黑的人當組長哩。哼,惡人有惡報,鎮上來人調查了,我的補助款有指望了。”雷桂香越說越氣,竟然落淚了。劉翠花把雷桂香的手一拉,從衣兜裏掏出一個紙包,塞在雷桂香的手裏。
雷桂香問:“這是啥?”
劉翠花笑,說:“你打開看是啥?”
雷桂香打開一看,說:“錢?你給我這做啥的錢?”
劉翠花說:“母豬繁殖補助款麽。”
雷桂香疑惑地說:“昨天才調查了,今個就……?”
劉翠花說:“金梁批評雙奇了,雙奇沒臉見你,叫我給你送來了,你點一下看是多錢。”
雷桂香點完錢,瞪著眼,說:“三千二百元,咋多了一千六百元?”
劉翠花說:“雙奇說你手頭緊,他替政府把明年的補助款提前給你一發。”
雷桂香說:“那政府明年萬一把補助款取消了咋辦?”
劉翠花說:“雙奇說了,取消了也不會給你要了,權當贖罪哩。”
雷桂香不好意思起來,喃喃地說:“這算咋回事麽?”
劉翠花有理氣強地說:“啥算咋回事麽,誰家也不是黃金鋪地、白銀貼牆,還怕錢多了咬手?他給你,你就拿上,如今這社會,人太老實了盡是吃的虧。”
雷桂香疑疑惑惑地把錢裝進衣兜。
劉翠花從衣兜裏掏出一張紙,說:“你明天拿著這紙,去村委會找金梁。”
雷桂香接過紙條一看,紙上寫的是:“鎮紀委昨天來人問董雙奇把一千六百元的母豬繁殖補助款發了沒有,我人老健忘,把發了說成沒發。”
雷桂香為難地說:“你這是叫我出爾反爾?”
劉翠花拉拉雷桂香的手,說:“人家雙奇把補助款給咱了,咱總得給人家說一句公道話麽。”
雷桂香問:“這事村長知道不知道?”
劉翠花說:“肯定知道麽,不知道能叫我來?但他隻能裝不知道,說不定還要批評你兩句,你別解釋,也別在意,心裏明白就行了。”
雷桂香說:“咱倆鄰家的,還用我跑到村委會去找村長?”
劉翠花用手扇扇鼻子,說:“公事公辦麽。”
雷桂香不說話,緩緩點了點頭。
劉翠花按照董雙奇的主意,用同樣的辦法,“策反”了林成。
林成來到村委會辦公室,給張金梁說:“鎮紀委的人找我,問董雙奇故意漏報我家合作醫療自籌款、害得我媽看了病報銷不了的事,有這事,但早都解決了。”
張金梁詫異地問:“咋解決的?”
林成說:“我當時放風,要卸董雙奇的腿,把董雙奇嚇住了,董雙奇給我送來了住院的所有花費,答應馬上補辦合療手續,補辦期間我家如果有人得病住院,花費由他負擔。我覺得這比辦了合療還好,所以我也就不恨董雙奇了。”
張金梁問:“當時董雙奇為啥故意漏報?是不是因為你議論董雙奇亂花組裏的錢報複你?”
林成趕緊說:“不是不是,董雙奇從不亂花組裏一分錢,有啥議論的?再說有你村長管哩,還用咱這平民百姓操心?我從來就不紮這長嘴。”林成從衣兜裏掏出一張紙,擱在桌子上,說:“這是我寫的證明。”
林成出村委會的門,雷桂香進村委會的門。兩人的目光碰在一起,表情都顯得很不自然。
林成和雷桂香走後,張金梁的腦子轉開了:“奇了怪了!被調查的兩個人都反悔了,都寫證明,都來找我?”張金梁當場給鎮領導打電話匯報了此事,領導說:“先把董雙奇當有爭議的人對待,就不考慮當先進了,等調查清了再說。”領導要張金梁給董雙奇打個招呼。
張金梁把董雙奇叫到村委會辦公室,給董雙奇說:“你當先進的事不可能了。”
董雙奇的臉色“唰”地變了,問:“為啥不可能了?”
“有人舉報了你幾個問題,鎮上派人調查過了,暫時還沒有結論,鎮領導說,有爭議的人當先進不合適。”
“當事人不是都見你了,把事說清了,還有啥爭議?”
“你咋知道當事人見我了?”
董雙奇比張金梁口氣還硬:“你別管我咋知道的,你說有這事沒這事?”
張金梁說:“當事人說法前後矛盾,鎮上還要深入調查,到底是咋回事。”
董雙奇說:“你都不敢給我坐個坡,說句硬話,不讓調查了?”
張金梁搖搖手,說:“我說不了硬話,也坐不了這坡。”
董雙奇說:“你不坐坡算了,我有的是辦法。”
董雙奇揚長而去。
張金梁望著董雙奇的背影,納悶:“你能有啥辦法?”
董雙奇的辦法還是繼續打村長夫人牌!
董雙奇把劉翠花叫到自己家裏,情緒激動地說:“我如果當不了先進,連任就沒戲了,鎮上再來調查我亂花錢的事,禍就闖大了,你說咋辦?”
劉翠花一臉無奈,說:“你叫我咋做,我都做了,我還有啥辦法?”
董雙奇吭吭出粗氣,說:“現在隻有最後一個辦法。”但他沒說啥辦法,先從身上掏出一張銀行卡,說:“這卡上有一萬元,密碼是888666,那張卡的密碼是666888。”
劉翠花不接卡,說:“我拿了你的錢,辦不了事,最後說書呀?”
董雙奇用上了激將法,說:“你不拿說明你不想辦,拿了就肯定能辦,萬一辦不了,我還能把你吃了?”
劉翠花進退兩難了。
董雙奇拉著劉翠花,說:“走,我現在就用摩托帶你先到鎮上把錢一取,我就放心了。”董雙奇推摩托出門,劉翠花坐上,摩托飛奔而去。
快到鎮上了,迎麵過來一輛大卡車把路麵占完了,董雙奇避讓過猛,連人帶車翻到了路旁的樹坑裏,董雙奇摔出老遠,劉翠花被壓在了摩托車下。董雙奇翻起身,撐起摩托車,扶起劉翠花問:“不要緊麽?”劉翠花揉揉腰,說:“不要緊,就是腰有點疼,你騎摩托也不慢些。”
董雙奇替劉翠花拍拍身上的土,帶著她走了。
劉翠花從鎮上取錢回來,進了門,看見張金梁坐在沙發上想心事,便端來一杯茶水,擱在茶幾上,挨張金梁坐下,問:“得是董雙奇當先進的事把你瞀亂的?”說完手在腰裏一捏。
張金梁問:“你的腰咋了?”
劉翠花說:“掃地不小心把腰擰了,沒事。”
張金梁說:“掃個地就能把腰擰了,你也真是。你咋知道董雙奇當先進的事把我瞀亂的?”
劉翠花說:“你當村長哩,我是你老婆,你老問我你咋知道的,你把我當過人,正兒八經給我說過一回沒有?”
張金梁苦笑,說:“村上的事我在家裏跟你討論,這不成夫人幹政了?”
劉翠花說:“夫人幹政又咋了?叫我給拴狗媽送褥子就不叫夫人幹政?叫我挨秋娥的打就不叫夫人幹政?叫長毛青年沒把我嚇死就不叫婦人幹政?”
劉翠花說得打不住了。
張金梁一看,劉翠花要夫人幹政的理由比車轍還長,一時難以說清,就變了口氣,說:“你到底想叫我咋做?”
劉翠花說:“當事人都找你把別人舉報董雙奇的問題說清了,你就做個主,給鎮上說一下,叫董雙奇把先進一當,不就一河水都開了?”
張金梁問:“董雙奇當不當先進與你有啥關係?”
劉翠花說:“咋沒關係?”說著從房子裏拿出化妝品,說:“這是董雙奇在縣上給我買的,這是董雙奇在西安給我買的,你給我買過一回?”
張金梁說:“我咋就說這一向,老聞著你身上香香的,原來是有人給你買化妝品。你想沒想,人家為啥給你買化妝品?”
劉翠花得意地說:“我男人是村長,手裏有權,能給人辦事麽”
張金梁問:“犯法的事也叫我辦?”
劉翠花說:“叫董雙奇當個先進能犯啥法? 你交往的人,隻有董雙奇給咱帶來好處了。”
張金梁吸了一口冷氣,問:“帶來啥好處了?”
劉翠花說:“董雙奇的一個老同學在銀行上班,我給動董雙奇隻說了一回,就給我娘家兄弟貸了十萬元,講究你當村長哩,給我娘家辦的啥事?”
張金梁感覺事複雜了,想把底子掏清,問:“化妝品、貸款,還有啥?”
劉翠花還以為炫耀自己玩人的本事、說服張金梁的時候到了,自鳴得意地說:“你把我當瓜慫哩?他董雙奇幹指頭濺鹽,我會逼你給他辦事?”
張金梁沒完全聽明白劉翠花的意思,疑惑地看著劉翠花。劉翠花從房子裏拿出兩個紙包,朝茶幾上一擱,說:“雙奇頭一回送了一萬,我就沒理他,再送了一萬,我才給你說這話。”
張金梁氣得臉發青,說:“你背著我都幹的這是啥事麽!”打了劉翠花一個耳光,說:“你現在就把這給我退回去!”
劉翠花手捂著臉,眼淚湧出,說:“咱開辦白灰窯錢掙得好好的,村民給你一個跪下的,你掂不來輕重,當了村長,把家裏弄得窮成啥了?我借你手裏的權,弄幾個錢,還不是為了過日子?”
張金梁一把把茶幾上的化妝品、紙包掃在了地上,說:“你這硬是把我往溝裏推哩!”
劉翠花渾身一顫。
張金梁說:“你背著我幹這齷齪事,我還有啥臉當村長?明天我就辭職!辭職了咱倆也外出打工掙錢!”
劉翠花猛然間像是服軟了,說:“這……這……咋辦?”
張金梁沒好氣地說:“退!”
劉翠花呲磨著把地上的東西撿起來往包裏裝。
就在劉翠花按董雙奇的主意說服張金梁結果受到訓斥時,董雙奇焦急地在家等消息。他情緒煩躁,臉上的肌肉一抽一抽,脖子上的青筋暴起。他把正抽的半根煙一揉,撇在地上,拿腳踩,像一頭要跳槽的叫驢,地上扔了不少煙頭。
劉翠花手裏提著包進了董雙奇家的門,說:“董雙奇,不……不好意思,事沒給你辦成,把拿你的東西和錢還給你。”
董雙奇坐著沒動,瞪了劉翠花一眼,說:“說得輕巧。”
劉翠花說:“你就再別為難我了,張金梁說我再逼他,他就辭職。辭職了和我出去打工去呀。”
董雙奇觸電了一樣站起,說:“不敢辭職,辭職了我就徹底完蛋了,現在隻有他能保護我。”
劉翠花不解地問:“你啥意思?”
董雙奇的眼珠子直轉,說:“你把東西擱下,把錢拿上,村長再問,你就說退給我了。村長暗裏得實惠明裏落清白,也許就放過我了。”
劉翠花又按董雙奇說的做了。
張金梁見劉翠花空手回來,把茶幾一拍,說:“這下我的腰杆硬了,查!”
劉翠花雙腿一軟,跪在地上,哭求說:“你不敢查,一查就把我查出來了。”
張金梁驚愕地問:“好我的碎婆哩,到底是咋回事麽?”
劉翠花這時候才把董雙奇搞的鬼把戲和盤托出,張金梁簡直不認識跪在麵前的劉翠花了,他勃然大怒,幾乎背了氣。張金梁帶著劉翠花來到董雙奇家。董雙奇眼瞪著劉翠花,企圖從她的眼神中解讀張金梁來的意圖。劉翠花頭低著,不正眼看董雙奇。
張金梁從包裏拿出一個紙包,說:“董雙奇,你給我老婆在縣裏買的化妝品盒裏有張三百元的發票,在西安買的化妝品發票是六百元,這裏麵是九百元。”
董雙奇麵無表情。
張金梁又拿出一個紙包,說:“這是你送給我老婆的兩個一萬元的銀行卡,我把兩萬元的現款還給你。”
董雙奇的嘴唇微微動了一下。
張金梁從包裏再掏出一個紙包,說:“這是我老婆經手給雷桂香的三千二百元和給林成的兩千元。這錢是經我老婆的手給的,你先拿著,最後咋處理再說。你齊齊點一下數,看對不對。”董雙奇看著眼前的東西,沒了神氣。
一個月後,鎮上調查清了董雙奇的問題,董雙奇被免職。為人本分的原大隊會計韓結實兼任了組長。
再說黨西勝。
黨西勝不給張寬升和張金梁打招呼,把組裏十五畝機動地的承包款胡支亂花,每次在鎮上的餐館酒足飯飽之後,把賬一掛,後邊寫上“招待村長、鎮長就餐”。貧困戶張山的老婆王臘從一個熟人那裏知道了這事。王臘外號“女瘋子”,盡管日子過得很窮,但沒有害怕的事。她看不慣黨西勝的行為,到處反映。黨西勝懷恨在心,處處給王臘穿小鞋,投票選村長成了矛盾爆發的導火索。
王臘聽說村上投票選村長哩,組長黨西勝偏偏不通知她。正在做飯的王臘把圍裙摔在地上,說:“我尋他黨西勝去呀,村上換屆投票選村長哩,為啥不給咱家通知?”張山拄著拐子扯著王臘的衣服,說:“咱家過的這窮日子,人數裏就沒咱,你問啥哩?”
“屁話,日子過不到人前邊去,民主權利他總不能給咱剝奪了。”
“誰當村長不一樣?你出頭幹啥?”
“胡說,我就要投票選張金梁連任,他看得起咱貧困戶。”
“你一票能起啥作用,弄不好又要把黨西勝得罪了。縣官不如現管,他處處給咱找茬,咱這窮日子能過安寧不?”
王臘把張山的手一擇,說:“得罪了就得罪了,黨西勝就不是啥好東西。”
張山氣得拿手裏的拐子把王臘一戳,說:“你!不怪人把你叫女瘋子!真是一根筋!碰倒南牆連土擔的下家!”
王臘出門而去,在村頭碰見黨西勝,王臘問:“黨西勝,昨天咱村開村民大會選村長哩,你咋不給我家通知?”
黨西勝說:“我估計你照看你癱子男人離不開,就沒通知你,本來要讓你兩口子在流動票箱投票,我懶得跑,也沒來,順便給你說一聲。”
王臘說:“你剝奪我兩口子的民主權利,我要告你。”
黨西勝說:“一個癱子,一個瘋子,要啥民主權利?你還闖堂告狀呀?”
王臘說:“癱子和瘋子就不是人了?你說我瘋,我就瘋個樣子讓你看看。”
第二天,王臘徑直向村委會走去,找村長張金梁去了。
王臘閃進門時,張金梁正和黨西勝在說著什麽。
張金梁一看王臘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問:“王臘,你這是咋了?”
王臘也不回避黨西勝,打機關槍似地說了一通。
張金梁聽了王臘的話,批評黨西勝說:“這是人家的民主權利嘛,你咋就隨便不通知?”
黨西勝給了張金梁一個熱諷冷刺,說:“少了他兩口兒的票,你不照樣連任村長?”氣得張金梁一時沒轍。
王臘回到家裏,張山罵她:“你嘴咋那麽長的?說組長整天大吃大喝是敗家子?民政局給了咱四千元的困難補助,黨西勝為了報複咱,隻給了咱兩千。”
王臘驚訝地說:“我還真以為是兩千呢,哼,我讓他好吃難消化。”
張山哀求說:“你再別惹事了。”
王臘說:“這不叫惹事,這叫維護合法權益。政府給咱的救濟款,他憑啥截留?車禍把你的腿弄殘了,你的腦子也殘了?”
王臘去鎮上告黨西勝了。
沒有不透風的牆,黨西勝很快知道了消息,想出了應對之策。他趁王臘不在家時,去張山的家裏,把九千元往張山手裏塞。
張山問:“這是做啥的錢?”
黨西勝說:“上個月民政局給你家發了兩千元的救濟款,我給村長建議,兩千元太少,讓村上再補助兩千元;我再從機動地的承包款裏拿出五千元,算是組裏的補助;另外兩千元算是我的心意。”
張山死活不接錢,說:“我這家裏婆娘拿事,連買鹽的錢都是我給婆娘要。
黨西勝說:“你婆娘拿事我知道,你多半輩子了,拿一回事,王臘能吃了你?你不要給她說,當你的私房錢擱下,到關鍵的時候再拿出來,不就對了?”
被老婆壓迫了多半輩子、滿腹委屈的張山,覺得黨西勝說的有道理,經不住黨西勝的連煽帶簸,把錢收下了。張山還真的沒給王臘說,王臘在黑處。鎮領導給張金梁打電話,要張金梁查處此事。張金梁把黨西勝和王臘叫到一起當麵對質。當著張金梁的麵,倆人針尖對麥芒地開仗了。王臘氣憤地問黨西勝:“縣上給我家的救濟款是四千還是兩千?”
黨西勝說:“四千。”
王臘問:“你給了我幾千?”
黨西勝說:“兩千。”
王臘問:“那兩千咋了?是不是被你私吞了?”
黨西勝“吭”了一聲,不回答,掏煙抽。
張金梁搭話了,問:“黨西勝,你咋能克扣人家的救濟款?”
王臘得勢了,說黨西勝:“你嘴軟了?”
黨西勝慢條斯理地說:“給你男人了算不算給?”
王臘跳起,指著黨西勝,說:“你放狗屁!”
黨西勝說:“你打電話把你男人張山問了再說。”
王臘打電話問:“張山,黨西勝是不是給了你兩千元的救濟款?”
張山回答說:“給了。”
王臘問:“你咋不給我說?”
張山說:“我忘了。”
王臘說:“你忘了,你咋忘得這好來?等我回來了再說。”王臘尷尬得滿臉漲紅,耳根發燒。
黨西勝得意地看著張金梁。
張金梁批評王臘說:“你說話要有證據,不能胡說。”
王臘說:“對,這事算我胡說。那我問你,咱組給村民換電表,總共花了多錢?”
“三百六十元。”
“那你為啥開了七百六十元的發票?”
黨西勝不回答。王臘由尷尬變得意了。
王臘說:“還有,你在鎮上飯館欠的兩千元,都寫的是‘招待村長、鎮長就餐’,村長你吃了沒有?”
張金梁問:“黨西勝,這是咋回事?”
黨西勝說:“你問反映問題的人。”
黨西勝問王臘:“你說是咋回事?”
王臘說:“黨西勝和他的幾個狐朋狗友大吃大喝後,寫個‘招待村長、鎮長用餐’,就把賬欠下了。”
張金梁問王臘:“你咋的知道?”
王臘說:“實話給你說……咋的知道,我先不想說,但事是真的。”
張金梁說:“黨西勝,你咋能這樣?”
黨西勝繃著臉,不慌不忙地從衣兜裏掏出幾張票據和就餐底單,說:“村長,這是票據,你看王臘是不是血口噴人?”
張金梁拿起票據一看:餐底單沒見寫‘招待村長、鎮長用餐’的話麽?說:“王臘,你為啥要栽贓陷害人呢,是不是看村裏安寧了?”
張金梁再翻看票據,說:“王臘,你反映的問題沒一個是對的。”
張金梁把票據和就餐底單遞給王臘看,王臘一看傻了眼。
黨西勝氣勢洶洶地走到王臘麵前,抓住王臘的衣領一頓亂拳,說:“我叫你血口噴人!”
王臘鼻口流血,衣領被扯爛,撲著就要還手。
張金梁拉開黨西勝,推開王臘,說:“黨西勝,你不能動手麽。”
黨西勝發怒了,說:“把屎盆子都扣到我的頭上了,我還不能動手?”
黨西勝得意地走了。
王臘晦氣地離去。
張金梁覺得怪怪的,回到村委會再把票據細細一看,發現了破綻:票據上的字好像是同一個人的筆跡,開票是同一個日期,就餐欠賬底單上黨西勝的名字都像是一次簽上去的。
張金梁斷定這票據有問題!張金梁找到王臘,問:“ 這是誰給你提供的情況?”
王臘說:“二毛和三水,他倆對黨西勝意見大得很,不想得罪人,說隻要我出頭,他倆願意提供黨西勝貪汙的證據,誰知道弄下這事。”
張金梁問:“他倆給你啥證據了?”
王臘說:“他倆當麵給我說的,我就信以為真了。”
張金梁說:“這種事你咋能空口無憑麽!你這人口無遮攔,啥話都能說出口,但腦子也不能太簡單。”
張金梁沉思了一下,又說:“你別急,叫我見一下二毛和三水後再說,這事還複雜。”
張金梁一直打不通二毛和三水的手機,懷疑是黨西勝搞的鬼,他找到黨西勝,說:“我和張寬升書記商量了,村上拿不下來這事,想叫鎮上派個工作組來查個水落石出。”黨西勝一看事弄大了,一把拉住張金梁,說:“村長,我給你說實話吧,王臘一天找我的茬,把我整得沒辦法,我為了抽王臘的底火,就在張山的身上下功夫。後來我又聽說王臘叫二毛和三水在底下搜集我的黑材料,我又氣又怕,就找來二毛和三水,每人給了一千元,他倆就反過來配合我收拾王臘。”
張金梁恍然大悟地說:“照你這麽說,王臘反映的問題都是真的?”
黨西勝低頭說:“是真的。”
張金梁說:“叫我看一下原始票據和就餐底單。”
黨西勝從身上掏出,遞給張金梁。
張金梁看了問:“你為啥要在就餐底單上寫‘招待村長、鎮長用餐’的話?”
黨西勝說:“故意寫上叫反對我的人看的,炫耀自己跟村長、鎮長有關係,這樣就沒人敢把我怎麽樣。”
張金梁說:“你的腦子好複雜,可惜你大錯特錯了,你犯了法,誰也保護不了你。”
黨西勝嘴裏囁嚅。
張金梁說:“我已經發現你在票據上做了手腳,不同時間開的票,咋能是同一個筆跡和同一個日期?你以為能哄過人?”
黨西勝說:“村長,我這是狗急跳牆,跳過牆碰見了狼。這些錯誤,我全部承認,積極退賠,隻是不要把我弄到沒風的地方去。”
張金梁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說:“你的事,等我給鎮上匯報後再說。”
後經鎮上調查,黨西勝被撤換,心直口快、疾惡如仇的王臘當了組長。
折騰過後,韓結實、王臘成了張金梁的得力助手,而董雙奇和黨西勝也不會善罷甘休。胭脂嶺依然是暗流湧動,風起雲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