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黑順家出事的第三天,劉翠花在廚房捏餃子,張金梁進門了。張金梁一吸鼻子,說:“做啥飯哩,咋這香的?”劉翠花頭也沒抬,擀餃子皮的擀杖把案板碰得咯噔響。
張金梁拿毛巾擦著臉走進了廚房,一看已經捏了兩篦子餃子,劉翠花還在擀餃子皮,便說:“捏這麽多?好長時間沒吃餃子了,今個美美咥一頓。”張金梁殘疾的左耳發癢,他用毛巾揉搓,劉翠花停了手裏的活,盯著張金梁的右耳朵看。
張金梁說:“你看啥哩?”
劉翠花說:“你先搭火,我下餃子。”
張金梁一看,劉翠花有心思,自己也有了心思,心想:“出啥事了?”
劉翠花把餃子端到桌子上,張金梁剛要調辣子水水,她壓住張金梁的手,說:“我給你說個事,你如果不答應,這餃子就是我給你做的最後一頓飯!”
張金梁問:“到底出啥事了?”
劉翠花說:“你願不願意叫人再把你右邊的耳朵割去一豁子?”
張金梁摸摸右耳朵,問:“你這話是啥意思?”
劉翠花眼淚湧出,渾身顫抖,說:“你再叫人把你右邊的耳朵割去一豁子,你連個渾全耳朵都沒有,我還有啥臉活?”劉翠花說著從褲兜裏掏出一瓶百草枯農藥,就要扭瓶蓋。張金梁一把奪過瓶子,摔在地上,瓶子碎了,農藥流了一地,香噴噴的餃子味被刺鼻的農藥味代替。
張金梁說:“你動不動就喝農藥,死呀活呀的,你說,到底是咋回事?”
劉翠花用圍裙擦了一把眼淚,說了事情經過——
一大早,劉翠花在地裏幹活,突然有兩輛摩托車停在了地頭,走過來四個戴墨鏡的長毛青年,把劉翠花圍住,一個個怒目圓睜,手裏提著半截木棍。
劉翠花嚇得腿發軟了,嘴顫得把話說不渾全,問:“你……你幾個是……是弄啥的?”
領頭的長毛青年扶扶墨鏡說:“黑道上混的,專門幫人割耳朵的。”
劉翠花一聽割耳朵的話,魂都嚇丟了,說:“那……那你尋……我弄啥?”
“你是胭脂嶺村村長張金梁的媳婦?”
“是……是的。”
“我們準備把張金梁右邊的耳朵割一豁子,讓兩個耳朵都成豁豁耳朵。”
“為……為啥麽?”
“陳黑順把狗場賒給鄧財莊的良種細狗偷著賣了,我們去給陳黑順要賬,順便和陳黑順的媳婦耍了一下,張金梁竟然敢給派出所報案,張金梁是活得不耐煩了,嫌右邊的耳朵渾全和左邊的豁豁耳朵不對稱?”
劉翠花渾身顫抖,說:“我……我不知道……隻要你……不……不割張金梁的耳朵,我保證叫張金梁把報的案撤銷了,叫……派出所不再……尋你們的事……”
領頭的長毛青年說:“你一個女人家,說話算數?你男人能聽你的?”
劉翠花不住地點頭,說:“聽……我男人啥……啥都聽我的。”
領頭的長毛青年說:“那好,我給你說,叫張金梁馬上去派出所把案撤了,就說雙方把問題解決了,不要叫民警再尋狗場的麻煩。後天晚上十點,叫張金梁領著陳黑順帶一千二百元,在土渠橋下見麵,還清四個良種細狗款。有一條辦不到,就別怪我們不客氣了!”說著從腰間掏出一把明晃晃的刀子,在劉翠花眼前一晃,說:“刀隨時在身上帶著。”
劉翠花不自覺地往後一退,癱坐在地上,渾身稀軟,看著四個長毛青年離去。
張金梁把事情的經過一聽,估摸上陳黑順家鬧事的和恐嚇劉翠花的是同一夥人。他雙眉緊皺,拳頭緊握,跳起,兩手一掄,把桌子上的碗掃在地上,怒吼道:“鄧財莊,我日你媽!共產黨的天下成你的了!沒有好人活的路了!我活多少是個夠時?我跟你拚了!”
劉翠花一把抱住張金梁的雙腿,哭著說:“金梁,我求你了,這提心吊膽的日子就不是人過的,你看咱家安寧過沒有?你和金柱哥氣死了咱大,慪死了咱姑,金柱哥成了瘋子,不知是死是活,你再……”
張金梁雙手一推,把劉翠花推得摔了個仰天躺,嗬道:“你再別說了!”
劉翠花猛地站起,又抱住了張金梁的雙腿,張金梁再沒有推開劉翠花,嘴唇顫著說:“我就不信,社會沒王法了!”說完進了房子,躺在**,眼睛盯著屋頂凝視。劉翠花魂不守舍地收拾被張金梁弄在地上的碗筷和餃子。
張金梁躺了一會兒,走出房子,見劉翠花坐在客廳的凳子上抹眼淚,內心一陣酸楚,他走到劉翠花跟前,壯膽說:“你別怕,我會把事處理好的。”
劉翠花含淚點頭。張金梁說:“我去見一下陳黑順和焦芸香,商量這事咋辦。”劉翠花想攔擋又猶豫的樣子。張金梁看出了她的心思,說:“你放心,你摸一下我右邊的耳朵,出去是啥樣子,回來還是啥樣子。”說著就拉劉翠花的手摸自己的右耳。
劉翠花說:“人能瞀亂死,你還有心思開玩笑,反正你小心些好。”
張金梁出門後,徑直進了陳黑順家。
陳黑順算是村上的歪下家,但他在四個長毛青年的麵前怯了場,像個掉在地上的熱水瓶——沒膽了,不見了平時的大大咧咧、玩世不恭的態度,應了“一物降一物”的俗語。陳黑順見張金梁進來,急切之情寫在了臉上。
張金梁把四個長毛青年提出的要求說了,陳黑順和焦芸香連愁帶嚇,成了提起一串子,放下一灘子的軟物,說:“這事咋把你也黏進去了?”
張金梁說:“我是村長,我眼睜睜看著,不管能行嗎?事咋辦,就按我剛給你說的做就行了。”
陳黑順說:“我哪兒來的一千二百元?”
張金梁說:“錢,我尋,先叫事行著。晚上到了土渠橋下見了人,如果鄧財莊沒來,你一口咬定要見鄧財莊,不見鄧財莊不還錢,你要沉住氣,不要亂碼子。”
陳黑順說:“我知道了。”
盡管張金梁給陳黑順撐腰打氣,光說不要亂碼子、不要害怕的硬話,但最終沒有跟他交底,張金梁到底拿啥辦法製服這幫惡魔,陳黑順心裏逍虛得嗵嗵打鼓。太陽還沒落山,陳黑順蹲在自家院子的牆根下渾身瑟瑟發抖。焦芸香滿臉愁雲,說:“你……你今晚萬一叫人把你打……打死了,我可當寡婦呀?”
陳黑順把手裏的一個柴棍一折,撇在地上,說:“烏鴉嘴!咒我哩?我一個大活人在你麵前,你就打當寡婦的主意哩?”
焦芸香委屈地哭了,說:“當寡婦是啥好事?我的意思是說,不想叫你晚上跟張金梁去土渠橋,以防萬一。”
陳黑順問:“不去?不去咋辦?”
焦芸香努了努嘴,擠出一句話:“你不如現在跑得遠遠的!”
已經被嚇得渾身稀軟的陳黑順嘴生硬,說:“哼!下軟蛋的事不弄,豁出去了。萬一我被人打死了,你不用守夠三年的寡就尋男人。”
焦芸香撇了一句:“大二球!”
隨著天色轉暗,陳黑順的心就懸空了,在家發慌發急,擔心自己還能不能活著回來。焦芸香一看陳黑順的熊樣,就一陣陣揪心。
晚上十點左右,張金梁和陳黑順來到土渠橋下的時候,四個長毛青年如約而至。陳黑順一看這四個人正是晚上來自己家的那四個人。四個人把張金梁和陳黑順圍在中間,手裏拿著半截木棍和明晃晃的刀。氣氛冷森森,使人不寒而栗。
領頭的長毛青年說:“村長媳婦說話算數,見了後,派出所還就再沒尋狗場的事。”
張金梁冷笑一聲,說:“黑紅兩道的人,都要講信用麽。前多年,我在黑道上混的時候,你們幾個可能還沒出道,我說話很算數。如今我上了紅道,說話仍然很算數。你看我是不是按時赴約了?”
領頭的長毛青年問:“少賣牌,狗錢一千二百元拿來了沒有?”
陳黑順說:“我寫的欠條拿來了沒有?”
領頭的長毛青年從衣兜裏掏出欠條,遞給陳黑順。
陳黑順遞給張金梁。張金梁拿手電筒一照,裝進衣兜。
領頭的長毛青年問:“錢呢?”
陳黑順說:“狗是我和鄧財莊的事,我要親手把錢交給鄧財莊。”
領頭的長毛青年說:“你是不是在耍花招?”
張金梁說:“把鄧財莊叫來。陳黑順如果不把錢給鄧財莊,就按你幾個給我媳婦說的,把我的右耳朵割一個豁豁,我不說半個不字,連動都不動!”
領頭的長毛青年說:“實話給你說,鄧財莊說陳黑順把狗偷著賣了,我們以為鄧財莊騙我們,把鄧財莊的右腿打斷,扔在了狗窩裏。那天晚上去陳黑順家一看,陳黑順還真的把狗賣了,盡管賣狗有因,但我們顧不了這些,我們的任務是把一千二百元狗錢交到狗場老板的手裏,我們就對得住老板給我們的錢了。至於鄧財莊和陳黑順的事,他們兩個倒騰去,與我們無關!”
張金梁沉吟了一下,拖著腔說:“照你這麽說,你全然是按黑道上的規矩辦,不給我這紅道上的人一點麵子。我一個村長,帶著陳黑順把狗錢給你,鄧財莊回來再要狗錢咋辦?”
領頭的長毛青年說:“欠條都給你了,鄧財莊還憑啥給你要錢,你這人咋這囉唆的?”
張金梁喊:“遇上你們這些亡命之徒,不囉唆能行嗎?”他故意把嗓門提得很高。
突然,四個民警從橋外邊高墊下衝了過來,手裏舉著槍,厲聲嗬道:“派出所的民警!看槍!不許動!”嗬聲像炸響的雷子炮,在土渠橋下炸響,震耳欲聾。
四個長毛青年亂作一團,把刀扔進了草叢裏,把半截木棍踩在了腳下,這些,當然逃不脫民警的眼睛。一個民警大聲喊:“你們四個已經涉嫌敲詐勒索、**犯罪,跟我們去派出所,配合調查,接受處理。”
四個長毛青年像皮球戳了一針,“噗”的一聲氣跑完了,蔫了,囂張氣焰一掃而光,耷拉著頭,按著民警的指揮走了。
張金梁問民警:“我兩個咋辦?”
一個民警說:“一塊去,還有把腿斷了的鄧財莊也叫來,連夜做筆錄。”
陳黑順走到張金梁跟前,把嘴搭在張金梁的耳朵上,悄聲說:“我服了你了。”
張金梁說:“服不服,反正我不是屁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