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磚廠十四個苦工中有:瘋子兩個,張金柱和存錄;啞巴四個,貢民、下樓、蠻子、升囤;癡呆八個,劉忙、田套、張農、王插、宋來、藍衣、長毛、短腿。有的能說出自己的家庭住址、姓名、年齡,有的一問三不知。你問他家裏幾口人,他問你算不算他媽;你問他多大了,他說不知道,反正他比他妹子大。藍衣、長毛、短腿三人的名字,一個是根據被騙進廠時身穿破爛藍色衣服叫的,一個是因滿頭又髒又臭的長發叫的,一個是因人長得比例不對,腿特別短叫的。在這裏,他們沒有尊嚴。

自從張金柱來到磚廠以後,磚廠就沒安寧過。不安寧,與監工蒙子也有關係。

張金柱剛來時,因和瘋子存錄搶飯吃打過架,一個對一個吹胡子瞪眼的,就不該派在一起做工。吃完早飯,蒙子說:“存錄和金柱出磚去!”存錄拉了一個架子車前邊走了,張金柱拉的架子車軲轆沒氣了,他嘿嘿一笑,給蒙子說:“沒氣了,沒氣了。”蒙子不耐煩地說:“去,倆人用一個車子。”張金柱走了。

窯裏剛停了火,烤得人難以靠近,幹活的人都把衣服脫的隻剩個褲頭,因為幹活的全是男的,就沒有別扭不別扭的。張金柱的褲頭穿得時間長了,前麵磨出了一個窟窿,“老二”動不動就露出來了。他拿磚夾用力裝磚,“老二”就耷拉著,存錄盯著發笑。張金柱罵存錄:“笑你媽的**哩!”存錄不還口,皺眉,裝磚。架子車裝滿了,存錄在前邊拉,張金柱在後邊推。存錄一看廖英珠端著臉盆老遠迎麵走了過來,轉身給張金柱搖手。存錄說:“你捉一下架子車轅,我肚子疼要拉稀了。”張金柱不情願地走向前去,手剛接住架子車轅,存錄一把抓住張金柱的褲頭兩三下就把它撕成了布片片,舉在空中揮舞著,喊:“看‘老二’了,看‘老二’了!”

張金柱絲毫沒有防備,丟了架子車轅,雙手捂著交襠,一時無措。幹活的苦們工聞聲停下手裏的活,有的拍手,有的尖叫,有的吹口哨。張金柱來了個出乎所有人的預料,但符合瘋子思維邏輯的舉動——跑上窯頂,兩手把交襠的老二撥拉著,可著嗓子喊:“看‘老二’了!免費看‘老二’了!”正喊得起勁,一抬頭,看見廖英珠端著臉盆經過。廖英珠先是一愣,再一細看,驚叫:“張金柱咋一絲不掛?”

廖英珠沒有痛恨張金柱,隻覺鼻子一酸,眼淚湧出:“呀,人腦子亂了咋就成這了,一點羞恥心都沒有了?”

正在房子裏抽煙的蒙子聽見外麵的喊聲,跑了出來,一看站在窯頂一絲不掛的張金柱,再看看停下手裏的活看熱鬧的苦工,臉成了烏青的,順手抓起一塊磚,向張金柱扔去,喊:“你下來不下來?”磚砸在張金柱的腳麵上,他疼得“哎呦”一聲,跳起喊:“存錄把我的褲頭扯爛了,老二沒收管了,你把你的褲頭給我,我下來!”

苦工們哄笑。

蒙子氣得牙咬得咯咯響,一時沒了招,在心中埋怨起自己來:“不該把瘋子跟瘋子派在一起幹活。”

蒙子對張金柱說:“我喊一二三,喊到三再不下來,我就讓保安叫狼狗上來,把你的老二喂狼狗!”

蒙子剛喊出“三”,張金柱一躍跳下,跑向離磚窯不遠的蓄水池,跳了進去。池子裏的水隻到交襠處,張金柱蹲下,“老二”進了水裏,張金柱站起,“老二”出了水麵,像一隻落水的老鼠。

五大三粗、滿臉橫肉的保安牽著狼狗來了,站在池子邊,狼狗和張金柱對峙著。狼狗抻著牽繩躍躍欲試,要往水裏撲,張金柱在水裏渾身瑟瑟發抖。

蒙子給保安耳語了幾句,保安手裏的警棒向水裏一指,狼狗撲進池子,向張金柱遊去。張金柱失魂落魄地號叫著,撲打著水麵向岸上撲去,浪花四起。

狼狗雖在陸地奔跑如飛,所向披靡,但在水中卻遜人一籌,四蹄亂抓,遊不前去。張金柱爬上岸了,狼狗還在水中撲騰。他赤身**抖落著身上的水珠,狼狽地跑向宿舍,脊背不知道被啥劃破了一道口子,滲出一條血道道。

張金柱在自己的床頭撿了一條半個屁股都能露出來的褲子,剛穿上還沒來得及係褲帶,蒙子手裏拿著一個銬子進來了,把他銬在了鐵架子床的扶杆上,銬的位置讓他站不起蹲不下。他隻好貓著腰,褲腰掉在膝蓋下,老二耷拉著。

過了一會兒,蒙子帶著存錄進來了,存錄看見張金柱的鬼慫樣,得意地笑,還沒笑完,保安拿來一個銬子,指了指張金柱旁邊一張床的扶杆,存錄乖乖把手伸了過來,張金柱咋銬,存錄咋銬。

瘋子就是瘋子,蒙子和保安出去了,張金柱和存錄,你瞪瞪我,我瞪瞪你,兩個人竟然“嘿嘿”地笑了。天知道兩個瘋子此時在笑什麽。

蒙子給保安說:“注意看著。”

保安“嗯”了一聲。

過了會兒,保安過來看,剛走到宿舍門外,就聽見裏麵踢踢騰騰,走進一看,存錄伸腳踢張金柱的交襠,張金柱往存錄的臉上唾唾沫,倆人鬧騰得紅脖子漲臉,滿頭大汗。保安踢了每人兩腳,轉身出去,拿了裝滿藥的針管,分別在倆人的屁股上打了一針鎮靜針。片刻,倆人就昏昏欲睡,頭耷拉了下來。

也許是身體素質的差別,存錄昏睡了四個小時以後就醒來磕頭承認錯誤,上工去了,張金柱一直昏睡了一天一夜還醒不過來。保安問蒙子咋辦,蒙子皺了皺眉頭說:“扔到廠子外的深溝裏去!”

保安心裏說:“這樣便宜他了,我搭不上廖英珠的手,一個瘋子,一來就和廖英珠黏上了!”嘴裏卻說:“不敢,萬一出了人命就麻煩了!”

蒙子問保安:“那你說咋辦?”

保安說:“以後尋苦工,隻要身體有麻達的和傻子,堅決不要瘋子。”

蒙子點頭後,問:“眼下把這兩個瘋子咋辦?”

保安想說又不想說,蒙子不耐煩了,說:“有啥辦法,你就說麽,看把你難受的!”

保安的嘴搭在蒙子的耳朵上嘀嘀咕咕。蒙子點頭翻白眼,說:“就照你說的辦。”

保安給張金柱再打了一針。這一針不是鎮靜針也不是催醒針,而是催情針,也不知道保安哪兒來的這東西。過了一會,保安從宿舍的破窗往裏偷看,張金柱清醒過來了,煩躁不安,又是抓耳,又是撓腮,又是揪頭發,老二硬邦邦的直直挺著,他吃驚地喊:“這是咋了,咋這大的,咋這硬的?”

保安抿嘴笑:“哼,藥勁來了!”輕腳輕步地離開宿舍向灶房走去。

廖英珠已經把飯菜做好了,隻等開飯。保安進了灶房,故意咳嗽了一聲。廖英珠嚇了一跳,轉過身一看,拉著臉說:“你來弄啥?我給你說了,你再騷擾我,我就對你不客氣了。”

保安說:“張金柱兩天沒吃飯了……”

保安故意隻說了半句話,廖英珠就中計了,說:“張金柱兩天沒吃飯,關我的啥事?”

保安說:“蒙子叫你給張金柱把飯送去。”

廖英珠說:“蒙子叫我送飯,蒙子沒長嘴?蒙子不給我說叫你說?”

保安說:“我就給蒙子說,你別看廖英珠是一個做飯的,牛皮著哩,根本不會把我放在眼裏。看,讓我說著了沒有!”

蒙子突然走了進來,說:“廖英珠,去給張金柱送飯。”說著,蒙子的眼睛在廖英珠的身上打轉轉。廖英珠沒有多想,就去給張金柱送飯去了。

廖英珠一出灶房,保安就去找她男人冷全去了。

冷全昨天才從火車站旁的小旅館回來,正在房子裏打電話聯係苦工。保安給冷全說:“冷全,你給老板尋苦工哩,咋尋下張金柱這號瘋子?”

冷全說:“張金柱是蒙子領回來的,是讓他給我頂數,咋能怪我呢?”

保安說:“我就隨便說說,也不知道張金柱和廖英珠這會兒在宿舍幹啥呢。”

冷全似乎聽出了什麽,向宿舍跑去,心裏疑惑:“大白天的能幹啥?”

張金柱口張眼瞪,臉紅脖漲,呼吸急促,在宿舍抓狂。

廖英珠端著飯,拿著饃進來了,張金柱赤身**的樣子先把她嚇了一跳,她還沒弄清是咋回事,張金柱如餓虎撲食一把抱住她。廖英珠手裏的碗掉在了地上,飯灑了一身,饃在地上亂滾。她正掙紮著,冷全跑了進來,一看大瞪兩眼,打了張金柱一個耳光,問:“你這瘋子流氓在幹啥?”

張金柱反倒問冷全:“你來幹啥?”

廖英珠羞愧難當,手捂著嘴往外跑,冷全一把拉住她,嗬道:“別走!一對狗男女!”冷全又打了她一個耳光,罵:“賤貨,再沒男人偷了,看上瘋子!”

廖英珠掙脫冷全的手,跑了出去。冷全和張金柱挽攏在一起,打得難解難分。由於藥勁的作用,冷全還不是張金柱的對手。保安在宿舍外邊把宿舍裏發生的一切聽得清清楚楚,得意地笑:“很好,氣出了,恨解了。”

蒙子和保安都不是正經東西,貪財貪色,給黑磚廠老板趙鐵當打手,掙黑心錢。蒙子見冷全和廖英珠兩口子來給趙鐵打工,擔心冷全搶了招攬苦工的生意,不想讓他站住腳,又見他的媳婦廖英珠長個俊模樣,就起了色心,想說隻要廖英珠跟他玩一玩,就不會攆冷全走,孰料廖英珠不給臉。同時對廖英珠起色心的還有保安,他也碰了一鼻子灰。社會的定律就是這樣,有姿色的女人像磁石一樣,會吸引好多人的眼光和靈魂。因廖英珠的存在,黑磚廠不僅是榨取苦工血汗錢的牢獄,還成了榨取者滿足色欲的競技場!蒙子和保安倆人心懷鬼胎,狼狽為奸,同打廖英珠的主意,同碰了釘子,都痛恨廖英珠,便設局陷害張金柱和廖英珠,給冷全戴綠帽子。保安給張金柱打了催情針,讓廖英珠給張金柱送飯,煽呼冷全去宿舍,陰謀一環接一環,被蒙在鼓裏的廖英珠和冷全不上當才怪呢!

這一針催情針,給張金柱的生命帶來了變數。

張金柱渾身燒痛,頭腦發脹,像一頭受驚了的叫驢衝出宿舍,在磚廠跑起了圈圈,遇生磚坯摞子,一躍身飛過,蓄水池擋路也不回避,“撲通”跳了進去,再撲蹬出來,最後上了磚窯,站在窯頂,高喉嚨大嗓地喊:“開會了,講話了,批判了。”喊完哈哈大笑,然後低頭不語。看著張金柱的失態動作,幹活的苦工看熱鬧,蒙子和保安心裏害怕了,倆人竊竊私語,商量著新的對策。

蒙子和保安再沒有用訓斥、恐嚇的辦法,而是走到張金柱跟前,笑著向他擺擺手說:“走,到辦公室給你說個事。”

張金柱嘿嘿一笑,說:“是不是要給我匯報工作?”

蒙子和保安把張金柱領到了辦公室。

蒙子說:“今個的事不怪你,都怪廖英珠不正經,勾引你耍流氓,隻要你再不胡鬧,我們就不追究你的責任了。”

張金柱說:“都怪冷全沒眼色,壞了我的好事,我要找冷全算賬。”

蒙子和保安搞的鬼把戲,廠長趙鐵一點都不知情。冷全和廖英珠一氣之下回了家,磚廠灶上斷了頓,趙鐵才知道了這事。

蒙子和保安搞攻守同盟,騙過了趙鐵。趙鐵覺得冷全兩口子不夠人,要上門找冷全和廖英珠說個啥。

冷全兩口子回到家裏,鬧得不可開交。

廖英珠躺在床,哭個不止。冷全心煩意亂,坐臥不寧。

冷全走到床前,把被子一揭,見廖英珠的臉上淚痕一道道。還沒等冷全開口,廖英珠坐起,說:“你叫我去磚廠做飯,我給你說了,在磚廠幹活的人都是些啥貨,我不去你逼著我去,去得好,出事了能怪我?”

冷全說:“你管人家啥貨不啥貨,你把飯做好他們愛吃不吃,誰叫你給瘋子張金柱去宿舍送飯?連飯顧不得擱就摟在一起了?”

廖英珠被嗆得泛不上話,臉憋得通紅,眼淚唰唰流。

冷全說:“我是個廢人,是我對不起你,但我抓緊看病哩,你就等不急了,耐不住寂寞了,跟一個瘋子……給我戴綠帽子,你叫我咋活人?”

廖英珠跳下床,頭往牆上撞去,血流了出來,人倒在地上。

冷全慌了手腳,抱住廖英珠喊:“你這是幹啥麽!”

廖英珠哭了,說:“你把我推進了火坑裏都快燒焦了,你還說我叫你活不成人,我死了算了。”

冷全從衣兜裏掏出手帕,按在廖英珠的傷口上,變了口氣說:“ 到底是咋回事麽?”

趙鐵繃著臉,敲門走了進來。

他也不問冷全出了什麽事,就從衣兜裏掏出一張紙,往桌子上一擱,說:“你兩口子在磚廠打工的工錢是兩千六百塊錢,我就頂賬了,還欠我一萬兩千四百元。我就說,我用黑苦工,總沒虧你兩個麽,冷全你給我招苦工哩招來瘋子,把廠裏弄得雞飛狗上牆。我就說,廖英珠,你男人招苦工招個瘋子,叫你給盯上了,你想男人想瘋了,見了瘋子沒命了?你……你的品位咋這低的?不是……”趙鐵把後半句話“不是有人對你好麽”咽到肚子裏去了。

廖英珠倒像變了一個人似的,推開冷全的手,站起,瞪著眼問趙鐵:“先不說冷全給磚廠招苦工招了瘋子對不對,光說我和瘋子咋了?你的磚廠就是狼狗窩,我不叫狗吃了,就是叫狼吃了,反正不會有好下場。”

趙鐵問:“你……你這話是啥意思?”

廖英俠委屈地說:“我沒等下能行男人,我男人沒等下可靠朋友,我的人就不值錢了!今個叫蒙子騷擾,明個叫保安挖抓,還有……還有……不答應就落個這下場!”還有啥,終究沒有說出口,冷全聽得明白加糊塗。趙鐵一聽,肺都要氣炸了,說:“你給我說實話,蒙子和保安把你咋了?”廖英珠一五一十把事情經過說了後,看了冷全一眼,說:“還有句話不知該說不該說。”

趙鐵說:“你說。”

廖英珠說:“夥食費叫蒙子把多一半扣了打麻將輸了,苦工吃的飯菜跟豬食差不多,清湯寡水,苦工哪有勁幹活。半年了,沒給苦工發過工資,癡呆苦工田套、長毛,褲頭爛了沒錢買,隻有一條長褲子,交襠裏還爛了窟窿,吃飯時不敢圪蹴。”趙鐵聽得臉無血色。

廖英珠瞪了一眼冷全,說:“冷全用給你招苦工還賬,也在做造孽的事。”

冷全的表情很不自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