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金梁還在幾十裏以外的牲口黑市上當經紀,倒賣牲口掙錢,他對村子發生的事一無所知。

張金梁上身穿著灰不拉幾的夾褂子,褂子衣擺處掉了一個扣子,褂子上滿是隱隱約約能看見的汗跡印。黑褲子膝蓋處磨得起了毛。布鞋的鞋底後跟磨得差不多要透了,鞋幫也破損了。灰布襪子舊了,左腳襪子一個玉米粒大的窟窿,露出了腳麵。從脖子處往下看,就是一個山民,隻有那棱角分明的臉龐和藏不住的睿智的眼睛告訴人們,他不是一個一般的山民!

牲口黑市在深山溝隱蔽的溝堖裏,是自然形成的一個非法牲**易市場,每月月底,就有方圓幾十裏的山民,不約而同地把偷偷養著的牛牽到這裏來進行買賣,多數牲口被外地的黑屠宰場買去,殺了賣肉了。當地政府將其取締了幾回,過上一陣,就又死灰複燃,到後來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了。早些時候,張金梁從一個熟人那裏聽說了倒販牲口能掙錢,就勾引和自己關係好的陳黑順跑去了。兩人到那兒一看,手裏沒有幾百元的本錢,要掙倒販牲口的錢,根本沒有可能。陳黑順嚷嚷著回了家,張金梁卻不死心,在市場轉來轉去,尋掙錢的機會。張金梁走到一堆人跟前,見兩人為買賣起了爭執,看熱鬧,幫著調解,還把買賣調解成了。賣主走後,買主把張金梁拉到一邊,悄悄給他手裏塞了二十塊錢,說:“老弟,多虧你幫腔,我把牛買到手了。不瞞你說,我倒個手,掙它個百兒八十,沒有一點問題。給你二十塊錢,謝承你!”張金梁接了錢,心裏一動:“僅憑嘴巴就能掙錢?”萌生了當牛經紀的想法。從此以後,張金梁就瞅空跑來,當起了牛經紀。這次張金梁吆喝陳黑順,陳黑順說要收拾漏雨的房子沒去,張金梁自己還是去了。

張金梁在市場上,手往賣家買家的袖口裏一伸,捏指頭討價還價的嫻熟技巧,巧舌如簧的說道,讓新疆、內蒙古、山東來的牛販子大為咂舌。張金梁當經紀掙小費,手裏有了本錢以後,自己還倒販牲口。早上買一頭牛,下午倒個手,百十來塊錢,最少也有幾十塊錢就捏在了手裏。

人天生是那塊料,在後天遇到合適的環境,就無形中向那個方向發展。張金梁的心眼多,原因要追溯到張金柱、張金梁上高中時,而弟兄兩個的恩怨也在此時萌芽。

張金梁和張金柱同在離家十多裏路的學校上高中,三天回家背一次饃。一個月交六塊錢就能在學校灶上吃上兩頓玉米糝稀飯,但張金梁、張金柱交不起。因為家裏沒糧吃,別的娃背雜麵饃上學,張金梁和張金柱背的多半是生紅苕。生紅苕要在學生灶上飥熟,張金梁就和管灶的薑老師熟悉了。也許是出於對雙胞胎學生的好奇,也許是對貧困家庭學生的同情,薑老師把見了人愛笑、很是活道的張金梁叫到一邊,說:“你弟兄兩個每月利用一個星期天,把灶上的炭渣用架子車拉著倒在城外,就不用交六塊錢了,跟其他同學一樣,每天兩頓飯可吃一碗玉米糝稀飯,調節一下生活,老是吃紅苕咋行。”

張金梁想也沒想,高興地回答:“行!謝謝薑老師!”

星期六要放學了,張金梁給張金柱說:“哥,咱倆不回家了,我給咱倆明天找了個事。”

張金柱說:“你能有啥正經事?我要複習功課。”說完轉身走了。

張金梁落了個無趣,咋辦?答應薑老師了,豈不食言?他不幹,我一個人幹,用架子車拉炭渣又不是一個人幹不成的重活。

學校灶的炭渣堆在灶房的後邊,張金梁從來沒有去過堆炭渣的地方。星期天他從學校門口的人家借了架子車,拉著架子車,過去一看傻了眼,我的媽呀,這麽大的一堆,啥時候拉完呀。他猶豫了片刻,還是下勢幹開了。一個人又裝又拉又倒,拉了五六架子車就腰酸腿疼,渾身是汗。

張金梁正坐在架子車轅上歇息時,聽見薑老師和別人吵架的聲,循聲望去,薑老師和一個推自行車、自行車後架上帶著鼓囊囊長蟲皮袋子的人邊走邊吵。薑老師說:“你這人咋這不講信用的,我給你一斤玉米把兩毛八的價出上了,你把發黴的玉米帶來了,玉米糝叫學生咋吃?”

推自行車的人說:“是學生吃哩,又不是你家裏人吃哩,差不多就行了,你要求高的。”

薑老師說:“你說放屁的話,把學生吃出麻達(方言:問題)了,你在哪裏?”

推自行車的人滿臉漲紅,走了。

薑老師送走推自行車的人,轉過身看見張金梁,問:“金梁,咋是你一個人幹?金柱呢?”

張金梁說:“他有事。”

薑老師說:“你別急,慢慢幹,炭渣積攢得多了,不一定一天拉完。”說著從身上掏出一遝玉米糝稀飯票,遞給張金梁。

張金梁接過飯票,激動地說:“謝謝薑老師!”

薑老師說:“謝啥哩!這是你的勞動所得。”

薑老師走了,張金梁把飯票看了又看,小心翼翼地裝進衣兜。

把炭渣拉到中午時分,張金梁的肚子餓了,他跑回宿舍,從饃布袋拿出剩的一個冷紅苕,大口吃起來。呀,今天的紅苕咋這香的?連紅苕皮也沒剝就吃完了,真是不餓不知道香!吃完紅苕,喝了幾口涼開水,張金梁帶著一種從沒體驗過的激動和興奮回家了。

張金梁走到離村子不遠的斜坡上,看見一個人坐在路上,旁邊倒了一個自行車,自行車旁有一個鼓囊囊的長蟲皮袋子。張金梁加快腳步,走近一看,是一個村子的王朗雄。

張金梁問:“朗雄叔,你這是咋了?”

王朗雄揉揉右腳腕,說:“哎,借了個自行車,想把家裏的玉米糶了給你嬸看病,多年沒騎過自行車,下坡滑倒摔了一跤,你看晦氣不晦氣。”

張金梁一邊扶王朗雄起來一邊問:“你把玉米糶了吃啥呀?”

王朗雄歎了口氣,說:“還有紅苕,看病要緊。”

張金梁問:“今兒個又不逢集,你去哪兒糶?”

王朗雄說:“好娃哩,就是逢集你還敢上集?尋的叫幹部沒收?偷著在背巷子糶哩。”

張金梁腦海裏突然閃出了薑老師和推自行車人為玉米質量吵架的情景,問:“哥,你的玉米好不好?”

王朗雄說:“留的口糧麽,咋能不好?”張金梁解開袋子口一看,玉米黃燦燦的,一顆賽過一顆,他說:“叔,你要糶啥價?

王朗雄揉揉腳腕說:“一斤上了兩毛錢就糶,等著用錢哩。”

張金梁思量了一下,說:“叔,我給你去糶。”

王朗雄疑惑地說:“你個學生娃,知道玉米咋吃,哪知道玉米咋糶?”

張金梁說:“我知道咋糶。”兩人說了一陣,王朗雄被張金梁的誠懇所感動,說了玉米的斤數,讓張金梁替自己糶玉米去了,自己一瘸一拐地回去了。

王朗雄隻有一個女兒,出嫁多年,老兩口相依為命。老婆常年有病,臥床不起。她坐在前院一個斷了一條腿的木凳子上曬太陽,鼻漲眼腫,臉色蠟黃,花白的頭發上苫著一塊皺巴巴的手帕,承受著病痛的折磨,等到老漢糶了玉米回來給自己看病。前門開了,王朗雄跛著進了門。老婆問:“咋啦?”

王朗雄說:“下坡自行車倒了,摔了一跤。”

老婆責怪地“嗯”了一聲,把喉嚨的痰帶出來,“噗”地吐了,問:“自行車、玉米哩?”

王朗雄說:“張金梁替我糶去了。”

老婆說:“你咋會尋人的,張金梁是個有名的溜逛槌,看把你的自行車和玉米弄得不見蹤影了!”

王朗雄沒有接老婆的話,問:“半瓶燒酒在哪兒擱的?”

老婆說:“在炕頭的木櫃子裏。”

王朗雄走進去拿出酒瓶和一個小碗,坐在院子的地上,把燒酒倒在碗裏,點著擦紅腫的腳腕。

張金梁騎著自行車來到了學校,把自行車靠在灶房前的樹上,探頭往薑老師的房子一看,門開著。張金梁清了清嗓子,喊了聲“報告!”薑老師應聲而出,問:“金梁,啥事?”

張金梁擦擦臉上的汗,怯生生地說:“咱灶上不是要好玉米麽?你看我帶的玉米行不行?”

薑老師似乎要問啥又沒問,轉身放下手裏的賬本,用眼睛示意張金梁把袋子取下來。張金梁抱下袋子,薑老師解開紮繩,手指在袋子裏一撥拉,抓起一把玉米一看,說:“要。多少斤?”

張金梁答:“八十五斤。”

薑老師口算:“五八四十,八八六四,二五一十,二八一六,總共二十三塊八,給你二十五塊錢。”

張金梁喜出望外,薑老師沒問玉米的來路,就把錢給了自己。張金梁激動得出了學校大門,一路飛車。

快進村子了,張金梁腦子裏一閃念:“朗雄叔說一斤兩毛錢就糶,這二十五塊錢全給朗雄叔?”自行車放慢了速度,他最後下了車,停下思量:一斤兩毛錢的價,是朗雄叔自己說的,我按他說的價錢把錢給他,他也不吃虧,那我拿了多出的錢合適不合適?張金梁搖搖頭,上了自行車,走了一會兒,又下車,又搖搖頭,又上了車。經過一陣糾結,他最後決定按兩毛錢的價給王朗雄十七塊錢,多餘的八塊錢自己落下了。

八塊錢裝在衣兜裏,讓張金梁又是惴惴不安,又是激動不已,一會兒掏出來看看,一會兒隔衣服捏捏。

學校下課要開飯了,張金梁把從灶上取的飥熟的紅苕給張金柱,張金柱接過紅苕轉身要走,張金梁從身上掏出幾張玉米糝飯票,說:“去領玉米糝稀飯。”

張金柱問:“你哪兒來的飯票?”

張金梁笑著說:“你先領飯去,一會兒沒飯了。吃了飯我給你說。”

張金柱接過飯票去領飯,領了飯剛蹲在一個台階上,香香地喝了一口,看見兩個和自己不對勁的同學從身旁路過,聽見一個給一個說:“你的飯票丟了,該不會是張金柱偷去了?聽說他家窮得連老鼠都不去,哪來的錢買飯票?”

張金柱一聽,渾身的不自在,端著盛玉米糝的搪瓷缸子思量起來:就是的,這飯票該不是張金梁偷的?張金柱吃不下去了,端著缸子到處找張金梁。

張金梁吃完飯正在水池邊洗缸子,張金柱把張金梁叫到一邊,劈頭蓋臉問:“你給我的飯票,是不是偷同學的?”

張金梁滿腹委屈和怨恨,頓覺受到了極大的羞辱,不客氣地說:“玉米糝叫狗吃了,狗還給我搖尾巴哩!”說完轉身就走。

張金柱憑自己的判斷,張金梁不給自己說飯票的來曆,肯定是飯票的來路不正。一時衝動,把一缸子玉米糝潑在了張金梁的身上,熱騰騰的玉米糝順著脖子流下去,張金梁一陣尖叫。同學圍攏過來,幫張金梁脫掉上衣,擦粘在他身上的玉米糝,脖子周圍燒紅了一大片。同學推張金柱離開時,張金柱看見張金梁正在抖落的衣服裏掉出了八塊錢,張金柱又馬上斷定,張金梁不光偷了飯票,還偷了錢。

事後明了,是張金柱把張金梁冤枉了,張金柱給張金梁回話道歉多次,張金梁嘴上雖然說“你還是為我好的,事過去了就過去了”,但內心始終沒有原諒張金柱,覺得張金柱在人前侮辱了他的人格,不是回話和道歉所能化解的。

雙胞胎,親是親,傷了情,也生分。這次掙錢和受辱經曆,在張金梁的腦海裏留下了難以磨滅的痕跡,從此以後弟兄兩個年紀輕輕的心裏就有了芥蒂。

張金柱、張金梁在讀高中期間,國家已關閉了高中畢業直接考入大學的大門,學得再好,都要回農村鍛煉三年後才能經推薦上大學,這就等於事實上直接剝奪了青年人上大學繼續深造的機會。麵對新形勢,張金柱、張金梁各有自己的人生規劃和選擇。

張金柱的想法是現在好好學習文化課,在農村鍛煉時表現突出些,爭取被推薦上大學,將來就能有出息了。張金梁卻顯得無所謂的樣子,沒有一個成形的想法。兩人高中畢業回家,正趕上培養年輕接班人的政治氣候,貧農家庭成分出身,又有高中文化程度的張金柱、張金梁,自然進入了公社領導的視野。有人竟然出了個點子,叫張金柱、張金梁弟兄兩個,一個當大隊黨支部書記,一個當大隊革委會(當時大隊也叫革委會)主任,一下就出彩了。公社的王書記在當時的大隊書記張寬升的陪同下,走進了張金柱、張金梁家的門。

父親張積育見來了客人,趕緊讓正幹活的兩個兒子端凳子,倒水。王書記看著活剝皮像的雙胞胎兄弟,好奇地瞪大了眼,笑著問:“誰是老大,誰是老二?誰叫金柱,誰叫金梁?”張金柱、張金梁一一答了。

王書記屁股一挨凳子,就講起了年輕人要緊跟新形勢,在農村這個廣闊天地裏闖一番大事業的道理,聽得老實巴交的張積育一頭霧水。

趁王書記喝水的時候,張寬升給張積育說:“公社王書記來想跟你商量個事,想讓你的兩個兒子在咱大隊挑大梁哩!”

張積育沒有聽明白,翻著白眼。

張寬升說:“當幹部哩!”

張積育一怔,說:“瓜瓜的兩個瓜娃,當做啥的幹部?”

王書記把水杯擱在桌子上,說:“你這是老腦子!年輕人接受新生事物快,有闖勁!”

張積育轉眼看著兩個兒子,低聲說:“過下這吃了上頓沒下頓的日子,家裏連個屋裏人(方言,指女人)也沒有,還有啥心思當幹部。”

聽了父親的話,兩個兒子各有表情。看表情,張金柱是熱血沸騰,張金梁是無動於衷。

王書記擺擺手,示意張金柱、張金梁坐下。

張金柱蹲了。

張金梁坐了。

王書記問兩個人高中畢業回來的想法。沒等張金柱開口,張金梁說:“過窮日子麽,還能有啥想法。”

張金柱臉上的表情分明是嫌張金梁沒有回答好。

王書記說:“金柱,你的想法是啥?”

張金柱激動地說:“王書記這麽看得起我弟兄兩個,我弟兄兩個一定要……”沒等說完,張金梁用手扯了一下張金柱的衣角,張金柱感覺到了,把沒說完的“好好幹出一番事業,給領導爭氣”的話咽到肚子裏去了。

公社王書記和張寬升一走,張金柱和張金梁鬧開了。

張金柱說張金梁:“你的腦子叫門板夾了?這麽好的機會,你拿腳踢哩?”

張金梁說:“你說是好機會,你幹!我要管大,還要管姑,看咋掙錢過窮日子呀!”

張積育愁眉苦臉,顯得很無奈。

盡管“雙胞胎兄弟一個當書記一個當主任”的計劃沒有實現,公社還是讓張金柱突擊入黨,接了張寬升的班,當了大隊黨支部書記。而張金梁整天思謀著掙錢過日子。雙胞胎兄弟,在特定的政治氣候下,因人生理念的不同而選擇了不同的人生道路。

張金梁在牲口黑市正忙著的時候,突然聽見有人喊:“牛驚了!牛驚了!”張金梁扭身一看,一頭牛騰著四蹄,搖著尾巴,向人群中衝去,人們驚叫躲避。眼看牛要把一個提著雞蛋籃子的老婆撞倒在地,籃子裏的雞蛋全摔碎了,粘了一身一臉。牛的前麵還是兩個碎娃,人們的心揪在了空裏,驚怵地直喊,情況非常危急。張金梁趕緊跑了過去,追趕狂奔的牛。他躍身跑到牛的前麵,一邊向兩個碎娃喊“快躲開!”一邊伸開雙臂攔擋。牛氣勢洶洶,噴著鼻涕,和張金梁對峙著。張金梁彎腰在地上抓起一把青草,搖晃著,慢慢向牛走去,走到牛的跟前,把草塞進牛的嘴裏,拍拍牛的頭,用軟辦法把驚牛降服了。認識張金梁和不認識張金梁的人,都給張金梁投來了讚許的目光。牛主人手裏拉著另外一頭牛,走到張金梁麵前,說:“不是你幫忙把牛攔住,牛把人撞死了,這牛就白養了。”

就在張金梁牽著牛,心神不定地往回走的時候,董雙奇正為生產隊的牛吃青儲飼草引發的事發愁。

胭脂嶺的自然條件很差,生產隊的大田和社員的自留地一樣,一年種一料正茬小麥,還隻能種武功農學院給渭北幹旱地區培育的抗旱小麥品種“武農741”,畝產可憐得也隻有二三百斤,一繳公糧,生產隊分的口糧加上自留地打的糧食加在一起,全隊沒有幾家夠吃的。生產隊就大麵積栽種耐旱的紅苕。從種麥前就開始挖紅苕、分紅苕,一直到秋播結束了還挖哩、分哩,弄不停當。

家家戶戶分的紅苕把紅苕窖擱得滿滿的,擱不下了就把紅苕切成片片曬,曬幹了儲藏起來,成了救命度饑荒的主打糧食。吃紅苕變出的花樣,多得數不清,什麽紅苕餄餎、紅苕剁剁、紅苕麥飯、紅苕涼粉、紅苕粉條。渾身泥土的農民,竟有如此智慧,把一個食物開發得令人驚歎,簡直可以申請世界吉尼斯紀錄。人叫紅苕吃得反胃吐酸水拉稀屎,罵紅苕把人害的。實際上還多虧紅苕救了命。紅苕不會說話,紅苕如果會說話,肯定要給自己討個公道。人沒啥吃,給人貢獻力氣的牛就更可憐了。幾個飼養員給隊長董雙奇建議,生產隊種幾畝玉米,玉米結不結棒是閑事,起碼玉米稈可以和紅燒蔓一起搞青儲,在冬季喂牲口。

青儲就是挖個幾丈見方的坑,把紅苕蔓和玉米稈稍微曬一下,鍘短倒進去,上麵用幹土蓋得嚴嚴實實,到了冬春時節打開,紅苕蔓和玉米稈經過發酵,散發出一股酒香,牛非常喜歡吃,連有酒癮沒錢買酒的人也跑到坑邊吸鼻子。有青儲飼料拌攪吸引,讓冬季牛多吃些,蓄精養銳,不至於春耕用牛呀,牛臥在圈裏起不來。董雙奇搖頭,怕咥上任隊長的活,挨罵不想弄。

上任隊長搞青儲,沒把鍘短的紅苕蔓和玉米稈踏瓷夯實,上麵蓋的土層下陷,雨水滲了進去,紅苕蔓和玉米稈臭在了裏頭,一下子叫男女老少開了眼界,從來沒見過那麽酸臭酸臭的東西,風一吹,整個胭脂嶺都成了臭的,臭到了路斷人稀的地步不說,婦女們整體嘔吐,鬧了個婦女集體懷孕的笑話。

幾個飼養員給董雙奇說他們自己幹,保證能幹好,董雙奇就接受了飼養員的建議,在村外種了五畝玉米,陳黑順和劉翠花的“尿尿流氓事件”就發生在玉米地邊。

玉米長得倒是像個玉米,腰裏別棒棒了,棒棒吐金黃色的纓纓了,就是玉米得了矮子病,多數隻有半人高,少數高不過棒槌。男人們知道玉米結的棒棒沒顆粒,不去打啥主意。婆娘們扛不住**,想偷著扳幾個回家給娃燒熟吃,趁沒人的時候跑進地裏,麻利地剝開幾個玉米棒棒的包皮,一看沒有顆粒,失望而去。碎娃們更是把玉米地當成了甘蔗地,成群結隊,跑進地裏,把玉米稈折斷嚐嚐甜不甜,後來嫌折斷費時間,幹脆彎腰咬一口,“滋”地一吸,就知道甜不甜了。本來就長得七岔八豁的玉米,被糟蹋得沒情況了,董雙奇一看,對青儲打了退堂鼓。

不搞青儲了,總得把玉米稈拔了趕上秋播種麥。董雙奇打了上工鈴,站在巷道口喊:“挖玉米稈去了。”

劉翠花聽見上工鈴聲,出門一問是挖玉米稈,折身進了家門,不想去傷心地幹活掙工分。

陳黑順卻不管這些,照樣去幹活。到了地頭,有人跟陳黑順開玩笑,說:“玉米地裏有一股尿騷味。”大夥齊笑。

陳黑順掄起钁頭,追打戲耍他的人,說:“我的尿又不是黃河水,五畝玉米地都有尿騷味?”

在一片嬉笑聲中,社員們挖開了玉米稈。

這時,張金梁拉著牛向村子走來,要路過玉米地時,突然聽見人們嘻嘻哈哈的說笑聲,躲在高墊下一看,離自己隻有兩畛地的玉米地裏站滿了幹活的人,轉過身拉著牛娃,繞到村外另一條小路上去了。

張金梁走過高墊,摸摸牛的頭,給牛說:“你的來路,可不能隨便給別人說。”說著“吭”地笑了,自嘲道:“別人給牛彈琴,我是給牛訓話,牛的來路自己不給人說,難道牛會給人說?牛的嘴隻吃草,不是人的嘴,哪會說閑話。”牛時不時抻著韁繩,把嘴伸向路邊的青草,撅一口,有滋有味地嚼著。張金梁抬頭看見王朗雄拉著一個架子車,在前麵走著。張金梁揚手在牛屁股上拍了一下,牛警覺地四蹄加快。張金梁趕上了王朗雄。

張金梁問:“朗雄叔,你拉架子車弄啥?”

王朗雄扭身一看,說:“我老婆胃病犯了,我把她送到我女家去了。你姑的病好些了?”

張金梁說:“好些了,你咋知道我姑病了?”

王朗雄說:“全村人都知道了。”

張金梁問:“全村人咋知道的?”

王朗雄說:“你哥在會上說的。你咋還拉了一頭牛?”

張金梁說:“給我家買的。”

王朗雄停住腳步,說:“別人養個豬養個羊,都說是長‘資本主義尾巴’,今兒割哩明兒割哩,你買了牛,也不怕……”

張金梁手在牛的屁股上拍了一下,說:“看你說的,養牛又不犯法,怕啥?”

王朗雄說:“按如今這政策,就是犯法了,但事看誰辦哩,法看誰犯哩,你哥當書記哩,肯定會給你……”話沒有說完,他摸摸牛的頭,拍拍牛的背,深情地說:“其實,農民和牛是一家子,農民離不開牛。我就想不通,種個自留地,人變牛馬拉犁、拉耬,政府咋就不讓農民養牛?唉,我給生產隊當了多年飼養員,聞慣了牛糞味,見了牛就想摸。”

張金梁說:“你家後院得是有個牛槽、牛棚?”

王朗雄說:“有。還有副牛軛頭、曳繩,一個牛籠嘴,一個單鏵犁,多年沒用了,但我一直舍不得扔。”

張金梁說:“我家暫時也沒個地方養,你先替我養一段時間,我馬上蓋牛棚。”

王朗雄說:“行麽,那有啥說的。你都幫叔糶過玉米,叔幫你是應該的。”

張金梁因從空裏落了八塊錢,見王朗雄說糶玉米的事,感覺渾身的不自在。兩人走村口進巷道,順手把牛拉到了王朗雄家。你說攢得好不好,一個人也沒碰見。兩人進了門,張金梁把牛拴在後院的一個樹上,幫王朗雄收拾牛圈。

王朗雄家的後院很大,院子的東南角有一個簡易牛棚,年久失修,牛棚上苫的樹枝條和麥秸草已經腐爛漏雨了。王朗雄端來梯子,叫張金梁把牆根下的一張爛炕席苫在牛棚頂上,用四個磚塊壓住四角。接著兩人把牛棚裏擱的農具和雜物搬走,把牛槽支了起來。王朗雄拍拍身上的土,說:“這不對了?”

張金梁笑道:“嫽紮了(方言:好的意思)。”

王朗雄說:“這下你走,我給牛剁些麥秸草,家裏有麩皮哩,你就不用管了。”

張金梁走到門口,又折回身,嘴搭在王朗雄的耳邊悄聲說:“人問是誰的牛,你就說是你買的。”

王朗雄說:“除非是幹部問,等問的時候,我就照你說的說。”

張金梁從王朗雄家出來,徑直回家。

張金梁進門。張金柱出門。兩人迎麵,都一愣。張金柱冷著臉問:“這幾天,你幹啥去了?”

張金梁淡淡地回答:“咱姑病了,我去給姑看了個病。”

張金柱說:“咱大說他心慌,我把大送到姑家去住幾天,姑給我說,她就沒見你的人影麽。”

張金梁來氣了,說:“你當個爛慫書記,還把我給管住了,有生產隊長管我哩,要你隔桌子抓饃?我幹啥去了非得給你說?”

張金柱問:“那你給隊長請假了沒有?”

張金梁說:“懶得跟你說!”

張金柱拿出當哥的架勢,伸手要打張金梁。張金梁跑進院子,抓起钁頭,朝著張金柱掄了過去,問:“你憑啥打我?”

張金柱抓起凳子遮擋,钁頭“咵”地打在凳子上,說:“你哥當書記哩,你給你哥下巴底下支磚,你還不該打?”

張金梁說:“你當的狗屁書記,是全村人的災,是全家人的害!”

張金柱說:“你再胡說,看我扯爛你的嘴!”

張金梁說:“我還把你說錯了?你整天神神叨叨,滿腦子的階級鬥爭,今兒批判這個,明兒批判那個,全村人就剩下你和民兵小分隊的幾個二杆子是好人?”

張金梁說著,把钁頭一扔,蹲在地上,氣呼呼的。

張金柱扔掉凳子,說:“政策是這樣,我有啥辦法?你給我說實話,你這幾天幹啥去了?

張金梁說:“在集市上當黑經紀,倒販牲口掙錢去了。”

張金柱說:“陳黑順還真沒說錯,你幹投機倒把的勾當去了?”

張金梁說:“大看病沒錢,家裏的糧不夠吃,我不去倒騰,喝西北風呀?”

張金柱沒有接話,稍停片刻又說:“還有,你和劉翠花再不要胡黏了。”

張金梁說:“我要娶劉翠花,咋叫胡黏?”

張金柱說:“陳黑順和劉翠花的事,已經上批判會了。”

張金梁問:“陳黑順和劉翠花能有啥事?我去問陳黑順和劉翠花去!”張金梁眼射凶光,兩拳緊握,衝出了門。

張金柱猛喊:“金梁!金梁!”張金梁頭也沒回。

張金梁跑到村口,突然聽見後麵有人喊他,轉身一看是陳黑順,轉身向陳黑順走去。張金梁滿腔怒火,衝著陳黑順發泄:“我叫你去跟我一塊兒去掙錢,你不去還罷了,你咋能給我哥說我幹啥事去了,把我出賣了,你還是人不是人?”說著,一個飛拳,把絲毫沒有防備的陳黑順打倒在地。陳黑順一邊反撲一邊說:“是你哥把我逼急了,我才……”沒等陳黑順說完,張金梁罵道:“還講究咱個關係好,你明明知道我和劉翠花的關係,你還打她的主意?你給我老實說,你把劉翠花咋了?”

陳黑順一時急火攻心,把對張金柱的氣出在了張金梁的身上,話裏充滿了挑釁味,說:“咋沒咋關你的屁事?你哥說我給劉翠花耍流氓了,我就耍了,還能把我吃了?”

張金梁說:“哼,耍流氓了?等我見了翠花再說。”

陳黑順說:“見了你能把我的球咬了?你弟兄兩個,一個給我栽贓,叫人批判我,一個劈頭蓋臉打我,逼得我還有活路沒有?我也不是吃素長大的!”

張金梁急乎乎來到劉翠花家門口,一看門上掛著鎖子,怏怏離去。張金梁思量,劉翠花會去幹啥?他尋思著向村外走去。不知不覺來到一棵樹下,掏出一根煙,點著吸了一口,嫋嫋青煙噴射而出,在眼前繚繞,被風吹亂。張金梁眯著眼,望著青煙隨風飄去,又猛吸兩口,嗆得咳嗽,把煙在樹身上一撚,用腳猛踢樹,將無名火發泄給了不諳人間恩怨情仇的樹。樹身搖晃,樹上的幾隻鳥兒撲啦著翅膀,飛了。

陳黑順挨了張金梁的打,臉一直在發燒,張金梁走了,陳黑順還站在原地,覺得這打挨得太窩囊了,氣憤不過,一時又想不下啥招還手,百無聊賴地朝村外轉去,看見張金梁在不遠的一棵樹下和扛著家具的雷桂香說話,雷桂香手指著東岔溝的方向。陳黑順閃在牆後,隱約聽見雷桂香說羊呀草呀的話,估摸劉翠花去東岔溝給羊割草去了。張金梁向東岔溝的方向走去。陳黑順眼珠子一轉,繞著另外一條路,也向東岔溝走去,尋求報複張金梁的機會。

東岔溝離村子不遠,是胭脂嶺每年盛夏時山洪宣泄的一條溝。東岔溝一條主溝由北而南,兩丈多深,溝底五六丈寬,慢坡的溝崖上長滿了棗刺和蒿草,溝底頑石**,乃雜草的世界。四條東西走向的支溝和主溝相通,支溝的斷頭處,是碎娃們打土仗的地方,地麵上到處是碎娃們扔的枝條和壘起來的頑石。主溝往北走,溝崖上有一個人貓腰能進去的洞子,冬暖夏涼,隻因為常有蠍子出沒,名叫蠍子洞。

劉翠花在東岔溝裏,手裏拿著鐮刀,彎腰割草,割一把放進草籠裏,站起來提著草籠,向另一片青草走去,放下草籠,又彎腰割草。

張金梁走到東岔溝邊,一眼就看見了劉翠花。他剛要喊,又沒喊出聲,向溝底望去,劉翠花活脫脫一個美人兒!那頭飾,那臉型,那身段,都是那樣的得體,連她平時走路的姿勢、一笑一顰,也不自覺地在張金梁腦海裏閃現,都是那樣的入眼。喪夫的不幸,貧疾的生活,世俗的白眼,絲毫沒有打磨掉她身上吸引男人的少婦魅力。同情之心和愛慕之情猛然在張金梁的胸中升騰,加上劉翠花兩口救過自己的命,即便就是劉翠花做了對不起自己的事,自己也不會記恨她。張金梁的心跳加快,臉酣耳熱,不由自主地向溝底撲去。

“呼”的一個人影伴隨著碎石和灰土撲下來,把劉翠花嚇得驚叫一聲,掄起鐮刀和草籠自衛,失聲大喊:“狼!狼!鬼!鬼!”

張金梁從身後一把緊緊抱住劉翠花,說:“不是狼,也不是鬼,是我!”

劉翠花推開一看,說:“你把我嚇死了!”

張金梁又緊緊把劉翠花抱住,說:“我把你嚇死了,我也死,咱兩個死也要死到一塊!”

劉翠花扔掉手裏的鐮刀,緊緊地抱住了張金梁,兩股眼淚順頰而下,落在了張金梁的手上。

劉翠花問:“你這幾天幹啥去了?”

張金梁回答:“當牛經紀,掙錢去了。”

劉翠花說:“我差點喝老鼠藥死了,又怕死了落個不清不白的名,把你見了,把事說清,我死了就不背黑鍋了。”說著哽咽起來。

張金梁鬆開手,給劉翠花擦眼淚,說:“多大的事麽,值得你這樣?”

劉翠花擤了一把鼻涕,把看見陳黑順尿尿和上批判會的事情說了,說:“你說我倒黴不倒黴?你說陳黑順瞎不瞎?你說張金柱怪不怪?你說批判我的人損不損?”

張金梁納悶不語,見了劉翠花按捺不住的**在內心已是地崩天裂般的爆發了,把軀殼快要撕裂了。

劉翠花說:“人受了這大的委屈,你連句話也沒有?鐵石心腸!”

張金梁沒有回答,猛地把劉翠花抱起,順溝向進走去。

劉翠花雙手抱住張金梁的脖子,問:“你要幹啥麽?”

張金梁說:“還能幹啥?你看我是鐵石心腸麽!”

憑劉翠花對張金梁狂野性格的了解,預感將會發生什麽事,說:“人都快瞀亂死了,你一見麵就……”

張金梁說:“我這是在瞀亂事中尋不瞀亂的事哩,有天大的窟窿,就有地大的補丁,不這樣想,還真會把人瞀亂死。”

劉翠花說:“就在這野溝裏?”

張金梁說:“前麵有個洞子。”

劉翠花說:“洞子裏有蠍子,我怕。”

張金梁說:“蠍子有啥怕的。”說完,抱著劉翠花,不避棗刺,踩著亂石,到了蠍子洞口。

張金梁把腳下的石頭踢開,把棗刺踏平,將劉翠花放在地上,喘著粗氣,慌亂地脫掉劉翠花的上衣,劉翠花並不反抗。劉翠花的胸罩被撕爛,兩個飽滿的奶子像兩隻受了驚嚇的兔子“嘣”地跳了出來,張金梁用手摸,用嘴吸,口水流了一肚皮……

銷魂時刻有了意外。陳黑順戴著墨鏡,神氣地從蠍子洞子裏走出,故意咳嗽了兩聲。

張金梁和劉翠花大驚失色,亂作一團。

張金梁結結巴巴地問:“陳黑順……咋是你?”

陳黑順摘下眼鏡,甚是得意,說:“我在蠍子洞裏捉蠍子,聽見奸夫**婦的浪笑聲,出來看一下,你兩個幹得好熱火。”

劉翠花羞愧地爬起來,整理衣服,欲走。

陳黑順說:“站住!我在村外的地頭尿尿,叫你看見了,你罵我是流氓,害的我上了批判會,你今個在荒郊野外被人弄得哼嘰哼嘰,算咋回事?”

劉翠花滿臉羞紅,想不下反駁的話。

張金梁開口了:“陳黑順,你少可憎,我兩個是一個情一個願,馬上就是兩口子了,想幹啥就幹啥,要你管?”

陳黑順說:“我倒不想管,就是光我一個人看了不過癮,我要叫全村人知道,東岔溝有一個露天電影場,剛剛上演了一場黃色電影!我現場抓住了一對奸夫**婦!”

張金梁抓起一個石頭砸了過去。陳黑順一閃,砸在了空裏。張金梁和陳黑順挽攏在一起,你一拳,我一腳,打了起來。一會兒張金梁占上風,一會兒陳黑順占上風,兩個男人像兩頭公牛一樣鬥紅了眼,又像狗咬狗兩嘴毛。陳黑順感覺嘴裏有腥味,一摸,是血,更來了勁,一個飛腳,踢在張金梁的襠裏,張金梁疼得直咬牙。嚇得劉翠花拉拉張金梁,扯扯陳黑順,可嗓子喊著:“別打了,別打了,再打就要出人命了。”

張金梁和陳黑順還是不停手。直到兩人都打得筋疲力盡了,才跟兩頭死豬一樣,長擺擺地躺在那裏喘著粗氣。

劉翠花看著兩個衣服被撕爛,臉被抓破,渾身沾滿泥土的男人,又好氣又好笑。她提著草籠,撿起鐮刀回家了。一路上,後怕的感覺時不時襲上心頭:“我的媽呀,一個人要一個人的命就是一時三刻的事!陳黑順和張金梁這樣較勁,如果沒完沒了,我這日子咋過呀?”

張金梁和陳黑順緩過氣以後,緩緩坐起,無言對峙了一陣,各自離去。

地上打鬥的痕跡像瘋牛踩過一樣。

在村口,一副狼狽相的陳黑順碰見了急匆匆的張金柱,也不嫌丟人現眼,上前攔住了張金柱的去路。張金柱被嚇了一跳,指著陳黑順問:“你這是咋了?”

陳黑順擦擦嘴角的血,說:“我一會再告訴你我咋了,我先問你,張金梁搞投機倒把的事調查清了沒有?”

張金柱說:“基本調查清了。”

陳黑順說:“調查清了,就調查清了,啥叫基本調查清了?”

張金柱說:“我知道你問的啥意思。”

陳黑順說:“知道了就好,啥時候給你兄弟開批判會哩?我等不及了。”

張金柱說:“正在籌備。”

陳黑順說:“哼,吆喝幾個狼狗上會亂咬一通就行了,還用籌備?”

張金柱說:“你嘴裏放幹淨點。”

陳黑順說:“幹淨咋了,不幹淨又咋了?”

張金柱說:“你再犯上作亂,有你好受的哩。”

陳黑順說:“書記大人,不至於槍斃吧?”

張金柱轉身要走,陳黑順又把張金柱攔住了,說:“你剛才問我咋了,我現在告訴你,是張金梁把我打成這樣了,這打我不會白挨!”

張金柱問:“張金梁平白無故打得你咋哩?”

陳黑順說:“剛才,張金梁和劉翠花在東岔溝真刀實槍地幹見不得人的事,叫我抓了個現行,張金梁才把我打成這樣。”

張金柱無言以對,憋了半天,說:“你……胡說啥麽?”

陳黑順說:“我胡說,叫嘴生瘡,舌潰爛,牙掉光!我算是看明白了,你批判我給劉翠花耍流氓,你是保護你兄弟媳婦哩!”

張金柱灰著臉,瞪著眼,甩手走了。

陳黑順朝著張金柱的背影,呸呸唾了幾口唾沫,跳著喊:“我尿個尿,你上綱上線,你兄弟強奸婦女,你視而不見!共產黨把眼瞎了,叫你這號人當書記哩!”

張金柱挨了辱罵,心裏不是滋味,來到大隊部,一腳踢開了辦公室的門,把在辦公室等候張金柱的大隊治保主任梁明嚇了一跳。

張金柱問:“找我啥事?”

梁明說:“南隊隊長黨西勝來找你,說是社員惠軍把土糞往自留地裏拉,他擋著不讓拉,惠軍把黨西勝打得住院了。”

張金柱問:“不要緊麽?”

梁明說:“三根肋骨被打斷。”

張金柱聽了情緒煩躁,坐立不安,說:“你先不說這事了,你給我把張金梁叫來,我問他個事。狗東西,氣死我了。”

梁明轉身就走,剛出了門口,張金柱又喊:“先不叫了,你通知所有大隊幹部和民兵小分隊成員參加會議。”

張金柱臨時動意開的會議,分析了階級鬥爭新動向,做了三項決議:一,由書記張金柱坐鎮,在北隊給張金梁開批判會,開會之前由張寬升做好張金梁的工作,讓其接受批判,罰不避親,以便服眾;二,由民兵小分隊隊長暢亮帶領民兵,鏟除南隊社員惠軍撒在自留地裏的土糞,以儆效尤,刹住歪風;三,鑒於陳黑順頂撞大隊幹部,犯上作亂,影響惡劣,擔心給牲口投毒,不讓他再給生產隊出牛圈,用改造“四類分子”的辦法改造陳黑順,由陳黑順接替腿瘸已不能走路的“四類分子”擔水茅。

出乎所有人的預料,張金梁的批判會開得很順利,張金梁承認了曠工五天去牲口市場當黑經紀掙錢的投機倒把行為,接受了扣十天工分的處罰。

要給張金梁開批判會的事傳到了劉翠花的耳朵裏,嚇得劉翠花六神無主。劉翠花偷偷找到張金梁,說:“陳黑順到處揚擺,說把咱倆在東岔溝的事給書記告了,批判你肯定又要把這事拉出來批判我了,要是這樣,我就真的要喝老鼠藥,不活了。”

張金梁安慰劉翠花,說:“保證在批判會上不提這事。”

劉翠花不相信,說:“陳黑順尿個尿叫我看見了,都上了批判會,你把……把我都……都……全都叫陳黑順看見了,還能放過?”

張金梁怪笑了一下,問:“那你準備啥時候喝老鼠藥?”

劉翠花說:“你問這話是啥意思?不相信我會喝老鼠藥?”

張金梁說:“我的意思,你等我的話,如果真的在會上提這事,我和你一起喝老鼠藥,你買了幾包?夠不夠咱倆喝?”

劉翠花眼淚急出來了,在張金梁的胸前砸了兩拳,走了。張金梁望著劉翠花的背影喊:“等我見話,可不敢提前喝老鼠藥。”

在給張金梁開的批判會上,如果說先得意後失望的是陳黑順,從頭到尾最緊張的人就數劉翠花了。

盡管張金梁給劉翠花說你放心,批判會上決不會提兩人在東岔溝的風流事,但劉翠花咋能相信張金梁呢?張金柱明明就是一個敢掰長蟲嘴敢摸蠍子尾的人,啥事做不出來?會還沒開始,劉翠花蜷縮在會場的一個角角,心提到了嗓子眼,渾身瑟瑟發抖,做好了承受奇恥大辱的思想準備,即就是如此,再也不逃離會場了。逃也是白逃,上次就是證明。劉翠花逃出會場,幾個虎狼幹部把劉翠花從會場外往會場拉,不知哪個王八蛋手重的把劉翠花的胸罩扯爛了,更不知道哪個**心重的狗東西在劉翠花的褲襠裏狠狠抓了一把,抓得劉翠花鑽心的疼,回到家裏脫褲子一看,一撮子**掉在褲襠裏。劉翠花從後院裏抓來一把麥草,在針線活蒲籃裏取出一條繩子,紮成一個麥草人兒,擱在院子中間,拿掃帚拍打著罵著:“日你媽的,**把你想瘋了?把你老娘糟蹋成這樣子!把我往會場拉哩,我有的是胳膊腿,在胸前和褲襠挖抓得是**瘋了?”罵完把麥草人兒踩在腳下狠狠地踏,麥草人兒成了扁扁,劉翠花“噗噗”唾了兩口唾沫,再踢了一腳,似乎還解不了心頭之恨,把麥草人塞到灶膛裏燒了。

批判會完了,真的沒提張金梁和劉翠花在東岔溝野合的事,一散會,劉翠花的臉上才有了血色,騰騰騰跑回家,這才覺得肚子餓得咕咕叫。是呀,三四天了,飯不思,水不想,睡不著,心裏慌,折騰美了。劉翠花走進灶房,要做自己平時最愛吃的幹麵,香香地咥一頓!她麻利地和麵、燒水、炒蔥花,飯做熟了,一看,咋這麽多,兩個人的飯。劉翠花忖思:“要是張金梁來吃,該有多好,不知不覺給這死鬼把飯做下了。”

像是有心靈感應,劉翠花想張金梁,張金梁就來了。

剛開完批判會,張金梁一個人跑到村外沒人的深溝邊,扯著嗓子,沒句頭地亂喊一通,連自己也不知道喊的話是啥意思,但一喊出來,聽了溝裏的回聲,心裏不憋氣了,心情也好起來了。心情好了,就想去找劉翠花。

張金梁一進門就喊:“翠花,把你買的老鼠藥叫我看一下。”

劉翠花剛好給自己調好了一碗幹麵,聞聲從灶房端出,雙手一拱,說:“先趕緊把這碗麵吃了,飯能按住你的嘴。”

灶房悶熱,劉翠花胸前上衣浸汗的部分緊緊貼在身上,上衣最上麵掉了一顆扣子,露出了雪白的脖頸,乳溝清晰可見,被煙熏得微微含著淚水的眼睛稍眯,汗漬把淩亂的頭發吸吮得毫無秩序地貼在臉上,腰間一條紅花綠葉藍底的圍裙搭配,渾身散發著成熟女人的魅力。劉翠花一笑,張金梁的心醉了。張金梁接過碗,大口吃起來。

劉翠花手在圍裙上一搓,說:“開會前你說不提咱倆在東岔溝的事,我咋能相信,把人沒嚇死。都是你猴急,在荒郊野外發野,叫陳黑順抓住了把柄。”

張金梁“吭”的一聲笑了,把一嘴的飯噴出來,抬頭問劉翠花:“麵咋有老鼠藥味?”

劉翠花假裝生氣奪碗,說:“有老鼠藥味,你別吃!”

張金梁一閃,又大口吃起來。

劉翠花看張金梁狼吞虎咽的樣子,心裏甜甜的。

張金梁問:“我吃了,你吃啥?”

劉翠花努嘴說:“我吃你,到灶房看去!”

張金梁端著碗進了灶房,一看,喊:“你就給我做飯著哩?”

張金梁從灶房出來成了空手,做著鬼臉,走到劉翠花跟前,一把抱起她,進了房子,說:“我這麽大個人,你那麽大個嘴,我看你咋吃我!”

劉翠花說:“你的手沒有雞爪脆,你的腳沒有豬蹄香,我才不吃哩,更不說你的一身膘了,我還嫌肥膩,我隻吃……”

張金梁問:“隻吃啥?”

劉翠花的手在張金梁的褲襠裏抓了一把,說:“隻吃兩個紅苕蛋就一根生蔥。”說完“撲哧”笑了。

張金梁也笑了,說:“你不僅飯做得好,還會吃得很,來,你吃吧。”

劉翠花說:“前門開著哩。”

張金梁把劉翠花擱在**,說:“管它哩!”

劉翠花耍起大來了,下了床,把張金梁一推,說:“回回不能由著你了,你先把衣服脫了。”

張金梁不解地問:“你今個還有啥陰謀詭計哩,脫了就脫了。”說著,上床把衣服脫了,露出了精壯的肌肉來,尤其是胸前的肌肉,一疙瘩一疙瘩的,充滿了力量;“老二”好似一根彈性棒槌栽在哪兒,雄赳赳,氣昂昂,急於大鬧迷宮沒商量。

劉翠花眼睛盯著張金梁,手捂著嘴哧哧笑,笑彎了腰,笑出了淚。

張金梁迷糊了,說:“你笑啥哩?”

沒等張金梁說完,劉翠花走出了房子,去了廁所,過了好一會兒,不見了人影。

張金梁正納悶,劉翠花進來了,手指指自己的私處,說:“你月嫂還沒走。”

張金梁沒有反應過來,問:“月嫂,啥月嫂?”

劉翠花手在張金梁的屁股上擰了一下,說:“你連月嫂都不知道是啥,我要是跟你結了婚,連歇的日子也沒了?”

張金梁似乎一下子明白了“月嫂”是啥,說:“那就等月嫂走了,看我咋收拾你。”

劉翠花說:“還有臉說收拾哩,你上回在東岔溝弄的傷還沒好利索哩!”

張金梁不再吭聲,拍打自己的頭,敗興地穿衣服。

在土裏滾爬的農民,吃著粗茶淡飯,穿著粗布衣衫,他們的情愛有些狂野低俗,缺少了高雅的情調,卻原汁原味,滋潤著自己的生活,同樣神聖而純潔。

張金柱接到反映,北隊出現了階級鬥爭的新動向,有人長出了新的資本主義尾巴,王朗雄竟然私自養了牛,這還了得!加上王朗雄嘴長,愛給幹部提意見,王朗雄就成了下一步批判的對象。張金柱正坐在大隊部辦公室,給王朗雄想招數時,民兵小分隊隊長暢亮正帶領十幾個民兵,拉著架子車,手拿著鍁,鏟除惠軍撒在地裏的土糞。

惠軍的命不好,早年喪妻,老年喪子,獨自一個人過活。生活的磨難給惠軍留下了暴戾的脾氣,門框碰了頭,也要踢三腳,走路總是戳天日地的,動輒就和幹部較勁,把“我早都活得不耐煩了”的話吊在嘴上,威脅幹部。他的自留地在村子南的溝腦腦,是個不等四邊形狀,因為有些斜坡子,本來隻能分八分自留地,生產隊把一畝二分地全給了他。他往自留地裏拉糞的時候,有人勸他不要拉。惠軍眼一瞪,說:“我就拉了,看他還能把地皮鏟了!”惠軍拉最後一車,隊長黨西勝去擋,惠軍從糞車上取下手鍁,猛地朝黨西勝的腰裏一掄,黨西勝“哎吆”一聲坐在地上,腰疼得站不起來,拉到醫院一檢查,三根肋骨被打斷了,住院。其他社員互相煽呼,立馬不給生產隊完成土糞任務了。如果不把惠軍的拉糞歪風刹住,南隊的社員都不完成土糞任務,生產隊有一半的地見不到土糞,沒錢買化肥,隻得種“衛生田”了。南隊的拉糞歪風勢必吹到北隊,事情的嚴重性可想而知。張金柱別無選擇:鏟地皮,刹歪風!

大隊組織的鏟地皮民兵小分隊,拉著架子車,扛著鍁,在社員們鄙視的目光和驚呼聲中,向惠軍的自留地裏走去。

民兵站在地頭,每人手拿一個鍁,表情嚴肅,就像要參加一場神聖的戰鬥。地頭放著四輛架子車,車廂前後擋著笆。

暢亮數了一下撒糞後留下的糞堆印,說:“惠軍資本主義思想嚴重,在沒有給生產隊交夠土糞的情況下,不顧勸阻,把六架子車土糞拉到了自留地裏,今天,我們要把這六架子車糞鏟除,撒到生產隊的大田裏,現在開始!”

一聲令下,民兵有使勁鏟的,有做樣子的。暢亮眼尖,喊:“肖順,你使勁鏟!”肖順使勁鏟。其他人彎著腿,弓著腰,勢紮的美得很,鍁刃不進地皮。

惠軍根本想不到,自己隨口說了句把地皮鏟了的氣話,大隊真的組織民兵小分隊鏟地皮了。強慫人也有服軟時。惠軍跑來了,絆倒在地頭,又爬起來,擋擋這個,攔攔那個,聲嘶力竭地喊:“不敢鏟,不敢鏟,我一個孤寡老人,一年的口糧主要靠這一畝二分自留地哩,鏟了熟土,地裏幾年都不長莊稼,叫我可咋過呀?”一聲聲呼喊撕心裂肺。

惠軍一看自己的呼喊沒有製止住鏟地皮的行動,跪在暢亮的麵前,抱住腿哀求到:“暢亮,你就發話吧,不敢鏟了。”

暢亮掙脫惠軍的手,訓斥:“誰叫你先不給生產隊完成土糞任務?”

惠軍說:“我哪裏是不完成土糞任務?我一個老漢,上了年紀,屎尿本身就少,沒養豬沒養羊,靠拉屎尿尿柴草堆漚,一年就攢了六架子車土糞,隊長說給我家的土糞任務是十架子車,交了六架子車土糞,照樣按不交扣工分,我就……”

暢亮打斷惠軍的話說:“你不要說了,這是大隊的決定,你有意見,去找張金柱書記。”

惠軍跪在地上,連連磕頭作揖:“我求你們了,我求你們了!”

十幾把鍁,停止了鏟除。

暢亮嗬斥:“誰叫停了?快鏟,和資本主義做鬥爭,就要硬著心!”

肖順拿著鍁,站在那裏猶豫。

暢亮喊:“肖順,你不鏟,發啥癡哩?你還想不想入團?”

肖順把鍁一摔,說:“這是造孽哩!我不鏟了,團我也不入了。”肖順毅然離去。

其他人都做起了鏟除的樣子,但就是沒有進度,裝到架子車裏的土糞,又故意把車廂前後擋的笆弄倒,土糞又流到了地裏。暢亮一看,半晌了,四個架子車還沒裝滿,地麵已鏟得坑坑窪窪,無奈地宣布撤退。民兵們拉著架子車走出地,惠軍看看坑坑窪窪的地,傷心地哭訴:“我的天哪,共產黨咋叫底下的幹部弄這事哩?”

暢亮回大隊部給張金柱匯報戰果。暢亮一進來,張金柱就問:“情況咋樣?”

暢亮說:“基本完成任務,就是出了點意外。”

張金柱問:“啥意外?”

暢亮說:“肖順說這是造孽哩,把鍁一扔走了,我說你這樣還想入團,他說團他也不入了,肖順沒經受住考驗,他入團的事就不考慮了,再是民兵小分隊也不要他了。”

張金柱說:“我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