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有千態,人有百種。大隊幹部宣布陳黑順擔水茅的時候,陳黑順竟然滿口答應,放話幹部叫自己擔水茅,不是對自己的懲罰,而是對自己的信任。卻有幾個婦女堅決反對,說大隊幹部階級鬥爭觀念不強,政治審查不嚴,讓一個有“寡婦協會會長”外號的光棍擔水茅,這家茅房出,那家茅房進,有危險哩!後來發生的事,說明婦女們的擔心不是多餘的。
社會上的事說怪就是怪。人人見了唯恐躲避不及的擔水茅這一在中國農村特定曆史時期存在的特殊活兒,還有故事可陳。當然,作為懲罰,當時的所謂“地、富、反、壞、右”擔水茅,不會有啥故事。陳黑順接過水茅擔之後,情況就不一樣了。就憑張金柱批判陳黑順時,陳黑順跟張金柱過招的那兩下子,這故事也不會是一般的故事。
在平時,當人們把陳黑順叫“寡婦協會會長”的時候,陳黑順總是不氣不惱,照樣愛往婦女窩裏鑽,眼睛忙活的在婦女們身上“值錢”的地方轉溜,甚或付之一笑,**意就冒了出來。他得意,有些婦女卻從心底裏厭惡他,見了他遠遠就躲避。這下好了,幹部把擔水茅的大權交給他,所有婦女,他都有接觸的機會,除非你不拉屎不尿尿。尤其是給他接觸他心儀已久的婦女焦芸香,提供了方便。陳黑順用他獨特的鼻子嗅出了擔水茅這臭事裏有一般人不曾發現的香的因素,但把香的因素提煉出來,使之發酵,變成享受,得有超人的智慧。這個智慧,陳黑順具備了。
焦芸香是樊興龍的媳婦。樊興龍和陳黑順是酒肉朋友,常在一塊搭班幹活。陳黑順和樊興龍為生產隊打水窖時,陳黑順在上邊提土,樊興龍在下麵挖土,水窖壁上有兩排腳窩,打到一半深時,樊興龍下水窖腳下一滑,掉了下去,把腰摔斷了,成了高位截癱,雙拐終日相伴。焦芸香名義上是有男人的媳婦,實際上是有男人的寡婦,一夜之間,變成了內心很苦但難以啟齒給別人說苦的苦命人。由於是承包土方掙工分,樊興龍腰摔斷了,尋不上生產隊的事,但陳黑順落了個臉紅。
樊興龍做不成活,地裏的莊稼收時種時,陳黑順就少不了幫忙。樊興龍結婚剛一年零三個月,媳婦焦芸香個性格開朗,眉目清秀,臉色紅潤,長著一副叫男人見了就想犯錯誤的模樣。時間長了,就引來閑話。閑話傳到陳黑順沒過門的媳婦耳朵裏,媳婦把彩禮讓媒婆給陳黑順家退了回來。
陳黑順父親死得早,他和母親苦度日月。陳黑順母親本來就是個病病身子藥罐子,今喝藥哩,明咽氣哩,見兒子的媳婦耍麻達了,一口痰堵在心口,真的咽了氣。
陳黑順一氣之下,拿著刀去沒過門的媳婦家鬧事。陳黑順走到半路,本家子一個哥騎自行車,趕上陳黑順,說:“不敢去了,有人報信,媳婦家本家子六七個小夥準備好了打狗棍和拴豬繩,在等著收拾你哩,你去了就送命。”陳黑順一聽,狠狠地把刀紮在了身旁的樹身上。堂哥拔了三下才把刀取下來。陳黑順雖然沒行成凶,但惡名出去了。人們議論,陳黑順這個二杆子耍的,恐怕今生沒有哪個姑娘敢跟陳黑順了。陳黑順不吃不喝,睡得天昏地暗。
樊興龍知道這事以後,出於同情和憐憫,讓焦芸香做飯給陳黑順送去,勸勸陳黑順。焦芸香覺得也應該,就熬了紅豆稀飯,飥了兩個饃,炒了個西紅柿青辣子,提在一個小籃子裏送去。
陳黑順家的前門虛掩著,焦芸香推門進去,故意咳嗽了一聲,沒見應聲,進了裏屋,沒見人影,走進房子門口,探身一看,房子黑著,陳黑順躺在**。焦芸香走進房子,把籃子擱在桌子上,打開窗門,叫了幾聲,陳黑順沒有答應,焦芸香順手揭開被子,呀,陳黑順的兩個眼睛又紅又腫,跟爛桃一樣。還沒等焦芸香開口,陳黑順“哇”的一聲,失聲痛哭,淚流滿麵。焦芸香心想,一個滿身二杆子氣的男子漢大丈夫能這樣哭,肯定傷心透了,憐憫之情爬上心頭,忘了男女嫌疑,用手給陳黑順擦淚。手一挨臉,陳黑順不由自主地把焦芸香的手重重地壓在自己的臉上。焦芸香猛地渾身驚酥,但沒有抽回手,任憑陳黑順壓著,揉著……
焦芸香是在自家把飯做好端到桌子上,沒來得及吃去給陳黑順送飯的。樊興龍把飯吃完了,給焦芸香丟的飯涼了,還不見焦芸香回來,他便拄著雙拐出門去看了。
陳黑順家的前門“咵”的一聲,樊興龍進門時拐子把門撞響了。陳黑順和焦芸香一驚。陳黑順坐起,推開焦芸香時,把擱在桌子上的飯碗弄倒了,飯流了一桌子。樊興龍進門了,焦芸香站在腳地不知所措。陳黑順不自然地邊用抹布把桌子上的飯往碗裏攬,邊說:“沒事,焦芸香把碗沒擱穩,飯倒了,權當我吃了。”
樊興龍說:“芸香,你看你,送個飯送得不見人了,還把飯倒了。”
焦芸香結結巴巴地說:“飯端到房子,手腕子麻了,一不小心碗沒擱穩,飯倒了。”
陳黑順不僅化解了一次自己露餡的危機,還從焦芸香的舉動中捕捉到了自己渴望得到的信息。
從此以後,不用樊興龍叫,陳黑順動不動就上門幫忙來了。有一天,樊興龍家後院的牆頭倒了一豁子,本來也無大礙,串門的陳黑順看見了,主動提出拾掇一下,樊興龍盛情難卻就答應了。陳黑順一個人又是和泥,又是端胡基(土坯),焦芸香又是倒水,又是遞毛巾,幹了一大晌,把後牆紮好了。吃了飯,樊興龍隨口說了句:“有些活焦芸香能幹,就不麻煩你了。”陳黑順心裏咯噔一下:“是不是幹活的回數太多了,樊興龍懷疑我有啥目的,起疑心了?”過不了幾天,陳黑順每當想起自己在幫樊興龍家幹活時焦芸香那焦渴和含情的眼神,和焦芸香給自己送飯時,自己把焦芸香的手壓在臉上那種異樣的感覺,心就怦怦然跳個不停,欲火難耐,快把自己燒焦了。他躺在**不由地尋思:樊興龍家最近有啥能找下借口的重活?這下好了,擔水茅不是最好的堂而皇之的借口嗎?別人家一星期擔一回,樊興龍家一星期可以擔兩回,甚至擔三回也可以。不,需要擔幾回就擔幾回,天天擔也高興。陳黑順還想,也許焦芸香聽說自己擔水茅了,別提心裏有多高興了。
但陳黑順心裏也明白,對他擔水茅有戒備心的婦女還有好幾個哩,寡婦劉翠花肯定是其中的一個。論長相,劉翠花在村裏的媳婦中是梢子,結婚第二年丈夫出車禍死了,沒生個一男半女,人們都說劉翠花肯定要改嫁,劉翠花卻遲遲不改嫁。後來傳出張金梁和劉翠花相好,陳黑順垂涎劉翠花的口水倒流進了肚裏,陳黑順因此對和自己一向關係不錯的張金梁生出嫉恨,但又奈何不得。也許是老天爺的安排,自己和劉翠花上演了一次“尿尿流氓事件”,自己既對張金柱批判自己有些記恨,內心裏又因自己出了個“流氓告狀事件”的損招,把張金柱反擊了一下而有些莫名的快感。一句話,不管瞎好的事,隻要主角是自己和劉翠花,自己都感興趣。自從在東岔溝碰見張金梁和劉翠花野外媾和之後,陳黑順死了心,但內心五味雜陳,難以言表。陳黑順心裏很不舍,盡管劉翠花名花有主了,他還是對劉翠花有一種難以放棄的感覺,這種感覺時不時地折磨著他,他暗暗責怪自己這“寡婦協會會長”嚴重失職,叫別人當了護花使者,搶了自己的豔福。他暗自較勁,要通過擔水茅這臭活,把自己弄香。弄香以後,好達到他的目的。
陳黑順接過水茅擔的第一天,先把各家各戶的水茅察看了一遍,對自己的“工作崗位”做到了心中有數。
陳黑順在察看時,給每戶發了一份《擔水茅服務公約》,內容是:一,擔水茅人員出入目不斜視,耳不旁聽,家人不要搭話;二,每天擔水茅的時間和吃飯時間岔開,有特殊情況者提前打招呼;三,茅房雖為家庭隱私之地,但因擔水茅者為男性,婦女用品不要搭晾在茅房旁,以示自重和尊重。
社員們看了以笑置之,說陳黑順瞎是瞎,怪是怪,肚子裏的墨水不少,擔水茅屈才了。陳黑順聽了以笑回之,說:“這是水茅文化。有水平的人擔水茅也能擔出水平來。”他萬萬沒有想到,擔水茅的工作服穿得沒水平,影響了擔水茅的水平。
陳黑順在箱子裏找出一件皺巴巴的舊孝衫,一抖落,心想:“擱這兒也沒用,當工作服穿,豈不甚好?”就把它掛在身上,紐子也不扣,拉腰間留的兩條帶子一拴,戴上口罩,拿上長把水茅瓢,挑著水茅桶,兩個桶在空中一擺一擺,擔水茅去了。
陳黑順剛走到村口,思量著先去誰家擔,突然聽見身後有人喊:“陳黑順,你咋穿著孝衫擔水茅呀?你尋著挨打哩。”
陳黑順轉身一看,幾個諞閑傳的村民看著自己哧哧發笑。
一個村民說:“你穿孝衫,別進我家門。”
一個村民說:“穿孝衫進人家門,小心你的腿。”
一個村民說:“你穿孝衫擔水茅,是給幹部傷臉哩還是糟蹋人哩?”
陳黑順本想頂幾句,見嗆自己的人多,心裏犯了嘀咕,猶豫了一會兒,回家換工作服去了。
陳黑順換了一件灰色的舊衣服,挑著水茅擔,進了劉翠花家門。
劉翠花正在掃地,一看是陳黑順挑著水茅桶進來,渾身的不自在,本能地剛要舉起掃帚打,又沒把掃帚舉起來,癡癡地站在那裏,手一鬆,掃帚掉在地上。有心把陳黑順罵出去,嘴努了幾下,沒有張開口,覺得人家是公幹,劃不著招惹他。加上水茅溢滿了,自己正發愁哩。劉翠花在猶豫的當兒,陳黑順往進走。陳黑順拿捏得穩,正眼連劉翠花看都不看,徑直進了後院。劉翠花拾起掃帚,繼續掃地。
進門竟然這麽順利,陳黑順暗自竊喜,內心設計的應對劉翠花不讓進門的方案沒用上。沒來得及放下水茅桶擔,他就用眼睛研究起劉翠花的後院了。擱一般人,沒事都不去有茅廁的後院,但劉翠花的後院,是對陳黑順有吸引力的地方。滿腦子的**念窺意驅使他看看茅廁的蹲石,蹲石上尿跡斑斑,看看蹲石旁幾個柿子大小擦屁股用的土疙瘩,看看溢滿了的水茅甕,最後目光停在了蹲石旁牆窯窩裏月經期用過的布片上,自言自語:“這裏就是劉翠花毫無遮攔春光大泄的聖地?”他不覺其臭,嘴唇在口罩裏嘖嘖嚅動,腦海裏充滿了遐想。陳黑順心理滿足了,輕輕地把桶擱在地上,把扁擔靠在牆上,小心翼翼地把瓢伸入水茅甕,一群蒼蠅“嗡嗡”飛了出來,刺鼻的臭味穿過口罩進入鼻腔,他一陣惡心,直想嘔吐。手一抖,瓢撞在了桶沿上,水茅中黃蠟蠟的糞便灑了一地,四散流開,濺得鞋襪褲腿都是,想擦沒啥擦。陳黑順心說:“咋咥下這活!”隨之腦子裏一閃念:咋這臭的,哎吆,這活還不好幹,怪不道張金柱叫我擔水茅哩,還真是整我哩。陳黑順發了一陣癡,手顫抖著把瓢伸入水茅甕裏,好不容易把桶裝滿了。
臭味穿後門而進,彌漫到了灶房。劉翠花喊:“臭死人了!”她手捂著嘴,走到後院門口,探身一看,陳黑順正把兩個桶裏的水茅往水茅甕裏倒。
劉翠花喊:“陳黑順,你咋把舀在桶裏的水茅又倒進去了?故意咕咚?糟蹋人?”她把掃帚在門上一撣。
陳黑順戴著口罩,說話甕聲甕氣:“舀得太滿了,剛試了一下,一走就溢出來了。”
劉翠花用手裏的掃帚指著陳黑順的腳下指責:“看你把水茅灑成啥了?你給我收拾幹淨了再走。”
陳黑順挑著擔子往出走。
劉翠花跟在後邊罵:“你這是擔水茅哩,還是糟蹋人哩?”
陳黑順走到院子了,劉翠花還罵個不停,陳黑順“嗵”地把擔子往地上一摔,說:“你造下的東西你嫌臭,爭氣就把屁股眼塞住,給你擔個水茅,你的事咋這多的?”
一個桶倒了,黃蠟蠟的水茅流了一地,沒有泡爛的做月經帶用的布片片亮在地上。劉翠花掄起掃帚就打。陳黑順索性把另外一個桶裏的水茅也倒在了院子裏,頓時水茅亂流,臭氣衝天。陳黑順挑著兩個空桶往出走,劉翠花站在前門說:“走不成!”
陳黑順問:“你想咋?”劉翠花說:“把水茅打掃了再走!”
陳黑順硬衝出了門,撂了一句:“打掃個屁,尋你書記哥去,就說我又欺負你了,我還想上批判會哩!”劉翠花看著地上灑的水茅,委屈地哭了。
王朗雄把給張金梁養牛還真的當回事兒,他在自家的麥秸堆上抱回麥秸,拉出牆角的木板,用菜刀剁碎了,就地放著,一陣風過來,吹得滿院都是。從女兒家回來的老婆見了罵個不停,嫌把後院弄的髒得沒眉眼。王朗雄說:“張金梁給咱幫忙糶過玉米,咱幫張金梁養幾天牛有啥麽,整天嘮叨。”老婆疾病纏身,心煩多事,說聞見牛糞味就發惡心想吐,咬死嘴,問幾天到底是多長時間,王朗雄很瞀亂,沒好氣地回敬老婆,說:“你活大半輩子了,不知道幾天是多長時間?白活了。”老婆不讓王朗雄,說:“你再不把牛送走,我就給牛槽裏放老鼠藥呀。”王朗雄氣得吹胡子瞪眼,無奈了去找張金梁,沒見張金梁人,倒被隊長董雙奇擋在村口。董雙奇問:“有人說你家養了一頭牛,是咋回事?”王朗雄洋球不睬,瞪了董雙奇一眼,走了。董雙奇知道王朗雄和自己心竅裏不美,再沒作聲,腦子裏突然冒出一個念頭:王朗雄會不會偷了生產隊的牛?一想,自己把自己笑了,牛那麽大個東西,是容易偷的?再說,牛被偷了,飼養員能不給自己說?是自己腦子裏階級鬥爭的弦繃得讓自己有些發神經了。想著想著,不自覺來到了生產隊的飼養室,他站在門口往裏張望,卻又問正忙活的飼養組組長:“鄭寬,你沒看牲口的數對著哩麽?”
鄭寬手裏拿著牛毛刮刮子,一瘸一拐地走了出來,擇粘在刮刮子上的牛毛,愁眉苦臉,傷感地說:“少了一頭。”
董雙奇警覺地說:“啥?少了一頭?是不是叫賊偷了?”
“不是,是臥圈七天的黃乳牛,死了。”
“咋的死來?”
“沒有精料,餓死了。”
“胡說,咋能沒有精料?”
“精料都不夠出勤的牛吃,哪能顧得上臥圈的病牛。”
董雙奇搖搖頭,說:“我知道了。”轉身走了。
董雙奇走了幾步,又轉回身,說:“鄭寬,你過來,我問你個話。”
鄭寬疑疑惑惑的,說:“啥話?”
董雙奇問:“你把死牛咋了?”
鄭寬戰戰兢兢不說話。
董雙奇生氣了,說:“我問你話哩!”
鄭寬說:“埋……埋了,不,殺……殺了。”
董雙奇說:“殺了?現在死一頭牛,生產隊要上報大隊,大隊要上報公社,你當飼養組組長哩,連這點政治覺悟都沒有?連個招呼也不打,就把牛殺了?”
鄭寬低著頭不吭聲,但在心裏說:“你當狗屁隊長哩,牛比人還重要?牛驚了把我的腿踩骨折了,我拖著病腿喂牲口,你關心過嗎?殺了個死牛看把你急的。”
董雙奇厲聲問:“牛肉呢?”鄭寬不吭聲。
董雙奇說:“還搖悶葫蘆?牛肉咋了?”
鄭寬說:“一半賣給……”
“賣給誰了?”
“賣給張金梁了。”
“賣給張金梁了?賣了多錢?”
“七十塊錢。”
“錢弄啥了?”
“我捏腿來,給捏骨匠了。”
“你,你這是貪汙!另一半牛肉呢?”
“四個飼養員,一個人四斤,給你家送了四斤。”
董雙奇幾乎跳起來,說:“我家人是幾輩子沒吃過牛肉?叫你給我家送牛肉哩?我剛寫了入黨申請書,影響了我的政治前途,你給我負責?”董雙奇越說越激動,鄭寬有些不知所措了。董雙奇氣恨恨地走了,鄭寬尷尬地站在那裏。
董雙奇的家在巷子口,是老宅子,地勢有些低,每逢下雨,巷子裏的水就倒流進來了,上回下雨,水進了房子,把炕牆根子泡軟了,媳婦楊倩怕炕塌了,叫董雙奇把炕重盤一下,董雙奇說忙得沒時間,兩人憋著氣,幾天不招嘴,楊倩使了狠招,晚上睡覺不跟董雙奇鑽一個被窩,白天隻做一個人的飯,整得董雙奇沒有辦法。聽了鄭寬的話,董雙奇有了收拾楊倩的由頭,黑著臉,進了門。
楊倩正在抹桌子,聽見腳步聲,頭也沒抬,問:“你到底給我盤炕不盤炕?”
董雙奇說:“盤你先人的腿!”
楊倩抬頭一看,說:“你凶的,誰把你先人墳挖了?”
董雙奇奪過楊倩手裏的抹布,在楊倩的頭上狠狠地摔了一下,說:“比挖先人墳還嚴重!”
楊倩疼得“哎吆”一聲,手摸著頭,問:“啥事,這麽嚴重?”
董雙奇問:“牛肉呢?”
楊倩說:“牛肉?你說鄭寬送的牛肉?哦,我還忘了給你說,我給我娘家媽拿去了。”
董雙奇揚手要打楊倩,楊倩往後一退,被凳子絆得摔倒在地,疼得嗷嗷直叫。董雙奇沒有去扶楊倩,訓斥道:“你媽幾輩子沒吃過牛肉?沒吃退回來,吃了吐出來,這是生產隊的牛肉,是集體財產。我現在就去你娘家。”
楊倩說:“我娘家沒糧吃,我媽年齡大了,得糖尿病多年,沒錢看病,又得了營養不良性貧血,躺在炕上等死哩。我把牛肉送去,說是你專門給她買的,我媽信以為真,高興得給鄰家誇你是個好女婿,給她買牛肉哩。你這一去,咋收場?我的臉往哪兒擱?”
董雙奇的臉色十分難看,拳頭在桌子上狠狠地砸了一下,出了門,憂心忡忡地向大隊部走去,想看張金柱去縣委黨校學習回來了沒有,趕緊把這事給張金柱匯報一下。
董雙奇把門一推,張金柱一個人坐在辦公室,精氣神很好,正翻看桌子上放著的一遝材料。董雙奇問:“書記,你回來了?”張金柱用眼神打了個招呼,讓董雙奇坐。董雙奇坐在張金柱對麵的凳子上。
張金柱沒問董雙奇有啥事,從衣兜裏掏出一盒煙,給董雙奇扔了一根,炫耀說:“你看啥牌子?我和公社王書記在縣委黨校學習時,王書記給了我一盒,我沒舍得吸。全公社十個大隊,去縣委黨校學習的大隊黨支部書記,就我一個。”張金柱有些得意。
董雙奇接過煙,不以為然地說:“煙麽,不就冒個煙,公社書記發的煙,吸了也長不了肉。”
張金柱說:“你才說錯了,公社書記給大隊書記發煙,不是隨便發的,他親口給我說,十個大隊書記中,隻有我有資格吸他的煙。這煙代表著政治方向,還說,咱大隊抓階級鬥爭的做法,很符合上麵的新精神,希望咱繼續努力。”
董雙奇捏捏煙,說:“公社書記給你發煙,代表著政治方向,你給我發煙,是不是也代表著政治方向?”
張金柱“吭”地笑了,說:“你這政治敏感差得遠,我本身就把北隊當典型抓哩,如果咱大隊成了公社的典型,北隊功不可沒,你連這都看不來?”
董雙奇說:“我看不來,你這一說,我就看來了。我……我想給你說幾個事。”
張金柱沉浸在自我陶醉中,打斷董雙奇的話,說:“我給你說一個你把頭想炸都想不出來的事。”
董雙奇問:“啥事?說得這麽玄乎?”張金柱說:“你猜,誰塗改的農業學大寨標語?”
“陳黑順?”
“不是。”
“張金梁?”
“也不是。”
“那會是誰?”
張金柱說:“公社王書記告訴我,是鄰村馬家灘大隊書記何建吉幹的。他不服氣公社把咱大隊樹為典型,故意給咱大隊抹黑,叫人趁天黑上山給大字加點的,加點的一個社員從山上滾下來把腿摔斷了,看病把錢沒給夠,事爛包了。何建吉被撤職了。”
董雙奇說:“社會上的事還就是複雜。多虧當時沒有把這事塌在陳黑順和張金梁身上……”
董雙奇把話沒說完,又被張金柱打斷。張金柱問:“你聽天氣預報,這幾天有大雨沒有?”
董雙奇不解地問:“問天氣預報弄啥?”
張金柱說:“上回下雨把山上刷的標語衝得白花花,有人罵幹部讓山得了白癜風病。再下場大雨,就衝淨了,看還罵啥。唉,一個標語刷的,惹了一屁股爛臊。”
董雙奇有些忍不住性子了,說:“我沒心思跟你說這些……”
張金柱這才注意到董雙奇有心思的樣子,說:“你有啥事,你說。”
“陳黑順擔水茅頭一天,就起了風波。”
“咋了?”
“陳黑順把水茅倒了劉翠花一院子,臭得左鄰右舍罵陳黑順哩,也罵劉翠花哩,最後連大小隊幹部一齊罵。”
張金柱皺眉,問:“這跟陳黑順在村外‘尿尿耍流氓’的事有沒有聯係?”
董雙奇說:“不清楚。王朗雄養牛的事,我在村口碰見王朗雄,問是咋回事,升子比鬥還硬。”
張金柱問:“還有啥事?”
“還有比這黏牙的事。”
“啥事,咋黏牙?”
“生產隊的一頭牛死了。”
“死了趕緊給大隊一報,大隊給公社上報就行了,有啥黏牙的?”
“四個飼養員偷偷殺的把牛肉分了。”
張金柱手拍桌子,說:“這四個飼養員私心就太重了,膽子就太大了,要上批判會!”
董雙奇低頭不語。
張金柱看著董雙奇,說:“你咋不說話,就跟你也吃了牛肉一樣?”
董雙奇說:“飼養員也給我家送了四斤。”
“我說董雙奇,你拿四斤牛肉斷送你的政治前途呀?”
“我去縣裏看了兩天病,沒在家,背著我送的,我媳婦沒給我說,偷偷把牛肉送給她娘家媽了。”
“那也不行,賬也要算在你的頭上。”
“當然,要算到我的頭上,事就黏牙在這裏。”
“這倒也不黏牙,你和四個飼養員一起上批判會,先檢討再接受批判,然後看咋處理就是了。”
董雙奇說:“還有。”
張金柱問:“還有啥?”
“飼養員隻分了一半牛肉,另一半牛肉被……”
“你再不要吞吞吐吐了,快說,另一半牛肉咋了!”
“張金梁七十塊錢買去,偷偷拿到黑市上賣了。”
張金柱的屁股猛地彈起來,說:“這張金梁,天生的日鬼匠!除過不敢摸老虎的鼻子,啥事都敢弄!”
董雙奇把事情的真相說出來了,有一種如釋重負的感覺,長長地出了一口氣,等待著書記的處置。
張金柱情緒激動,抓耳撓腮,衝著董雙奇發脾氣,說:“董雙奇,你不是給我埋地雷,就是給我端一盆蠍子,我這書記還能當安寧?”
董雙奇一臉委屈,說:“我也不知道是不是夜走墳地,叫哪一路鬼纏住了,盡出這黏牙事。”
張金柱擺擺手,說:“你先走,我想一個人靜一會兒。”
董雙奇起身離去。張金柱雙肘支在桌子上,兩手不停地拍打自己的頭,頓時感覺頭大了。過了好大一會兒,張金柱虔誠地站在牆上貼的毛主席畫像前,默默地說:“毛主席呀毛主席,我連做夢都想著聽你的話,階級鬥爭月月講毫不含糊,資本主義尾巴天天割絕不手軟,這咋就壓下葫蘆起來瓢,壞事怪事沒個完沒個了?”毛主席的畫像依舊慈祥地望著張金柱,沒有給張金柱答案,張金柱走進了迷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