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金柱從縣委黨校學習結束,是帶著亢奮的情緒回來的,剛回來,董雙奇匯報的飼養員私分牛肉、張金梁偷賣牛肉的事,一下把張金柱愁住了。現在咋辦呢?最叫張金柱頭疼的,不是別人,還是自己的兄弟張金梁。為這事想得頭腦發脹,趴在桌子上迷迷糊糊睡著了。
後半夜起了風,秋天的涼意鑽進破舊的門窗,把張金柱驚醒。他睜開眼一看牆上掛的時鍾,已是三點了,回家吧又要敲門,睡在辦公室吧又沒有床和被褥,一時困頓,把三個靠背椅子一對,連鞋也沒脫,躺下,兩手墊在頭下,看著房頂發癡。看著看著,怨恨起自己的父母來:生娃都不會生,好端端生一個正經兒子多好的,偏偏搭了一個撇貨兒子;正經兒子當共產黨的大隊書記,光宗耀祖;撇貨兒子,搞歪門邪道,叫先人墳裏冒黑煙。
張金柱的怪怨有些過分,沒有道理。不是父母不會生娃,是太會生娃,一回生兩個兒子,在農村人的眼裏是命壯,讓人眼紅的事。隻不過弟兄兩個的出生,不僅沒有給家庭帶來歡樂,還成了家庭的災難。母親生產時大出血,隻把自己的雙胞胎兒子看了一眼,就離開了人世。母親死了,兩個嗷嗷待哺的兒子哇哇直叫,父親張積育沒了主意,坐在地上放聲大哭,趕緊叫幫忙接生的張寡婦尋人,叫來了自己的妹子張倩鳳。張倩鳳進門一看,哭得死去活來,哭嫂嫂的短命,哭哥哥的苦命,哭兩個侄子來到人世間的可憐。
張積育在鄉親們的攜幫下葬埋了死者,鄰村就有人上門要抱養孩子。張積育把兩個孩子抱在懷裏不住地哭,傷心的眼淚落在孩子的臉上,說:“我舍不得呀!”站在一旁的張倩鳳和張寡婦嘀咕了幾句,張倩鳳給張積育說:“哥,舍不得給人就不給了,我和張嫂商量了,我管一個,她管一個,邊走邊看。”
張積育看看懷裏的兩個兒子,看看張倩鳳和張寡婦,說:“這樣能行?”
張倩鳳說:“我管親侄子哩,咋不行?”
張寡婦說:“你老婆和我相好了一場,她人不在了,我替她管娃,咋不行?”就這樣,張倩鳳和張寡婦一人管了一個。
張寡婦把張金柱管到四歲時,張倩鳳撮合哥哥和張寡婦一塊兒過,話都說得差不多了,張寡婦卻突然得猛病死了。張積育接回了張金柱。
張金柱跟著父親受盡了恓惶。他記得自己吃的紅苕飯裏的紅苕疙瘩總比別人娃碗裏的疙瘩大,那是父親手笨,切不小;他老埋怨自己吃的蔓菁葉子菜總有一種泥土味,那是父親做慣了地裏的粗活,把土洗不淨;他小時曾問父親炕上為啥不鋪褥子,睡光炕,父親不吭聲光抹淚,問得緊了,父親說肚子都吃不飽,哪有錢買褥子?更別說四季缺衣少穿的辛酸光景了。
張倩鳳的命也跟張積育一樣,泡在了黃連水裏。男人殞命,無兒無女。看哥哥男寡婦抓養張金柱一個都那樣艱辛,曾萌生了把張金梁過繼給自己的想法,後因婆家族人的反對而作罷。張金梁後來就回到了家裏,從此後,家裏兩根筷子夾骨頭,三個光棍。
張積育給大兒子起名張金柱,給小兒子起名張金梁,期盼有了柱子,有了大梁,而後撐起家族的大廈。誰知生了兒子的身生不了兒子的心。張積育眼睜睜地看著兩個兒子,先是經常為日常小事起摩擦,後為家裏的事和社會上的事反目相向。張金柱對現行政策熱衷得要命,而張金梁對現行政策反感得要死,政治信仰的冰炭不容,把血緣親情衝擊得**然無存。抓養張金柱的父親調解不了,管大張金梁的姑姑勸說無效,使父親和姑姑苦不堪言。每當這個時候,張積育就回憶起兩個兒子成長的往事來。在他倆五歲那年,管張金梁的姑姑病了,張積育把張金梁接回家住幾天。晚上,弟兄兩個人脫光了衣服要睡覺時,張金梁嚷嚷著要摸張金柱的“小牛牛”,張金柱手捂著不讓摸,張金梁哭了。張積育說,金柱,你叫金梁摸一下。張金柱極不情願地站好姿勢,讓張金梁摸。張金梁卻不摸了,說,我也有哩。說完,把兩個人蓋的被子往自己身上一裹,睡了。張金柱拉被子,張金梁不給,兩人打了起來。最後,兩個兒子一個人蓋了一個被子,自己光著身子坐在炕上。張積育心想,該不是把冤家對頭生下了,從小就一個不讓一個?張積育有了心病,硬是把未必有聯係的事拉扯在一起,拿過去的事印證現在的事,對兩個兒子的關係充滿了憂慮,腦子受了刺激,說話顛三倒四。雙胞胎成了冤家對頭,在方圓幾十裏都有傳聞。
擺在張金柱麵前的難題是,管不住自己的兄弟,誰還服你?王朗雄私自養牛,無疑是典型的‘資本主義尾巴’,非割不可,但王朗雄在生產隊也算個難纏的人物,經常和張金梁說三道四,妄自品評政策,人前人後都砸幹部的洋炮,不是個軟柿子。在沒有整治下張金梁之前,惹不得王朗雄,免得四麵出擊,草木皆兵,收不了場。對王朗雄暫時隻放風不動手,隻是各個擊破的策略,不是怕他。先把張金梁賣牛肉的問題解決了,再對付王朗雄養牛的問題。想了這事想那事,想了過去想現在,想得頭昏腦漲,啥時候睡著的也不知道,等睜開眼時,看到窗戶外泛著還帶點灰暗的晨曦,天亮了。張金梁坐起,兩手搓搓發硬的臉,揉揉幹澀的眼睛,猛然想起:這次下茬收拾張金梁,如果刺激了父親,父親萬一有個三長兩短咋辦?張金柱想去姑姑家看看父親,有策略地安慰安慰父親,為收拾張金梁掃除障礙。
深秋的早上,雲淡,風厲。路旁的樹枝在秋風中搖曳,發黃的樹葉隨颯颯秋風,散落在路上。兩個流著鼻涕的男娃,在路旁的一棵胳膊粗細、一丈多高的軟棗樹下扔頑石,打掛在頂枝上的幾個指蓋大的幹軟棗。頑石打著了幹軟棗,幹軟棗隨著樹枝抖動了幾下,沒有落下來。兩個男娃一齊抱著樹身搖,一個幹軟棗落了下來,兩個男娃搶拾,一個把一個壓在路中間打了起來,擋住了張金柱自行車的去路。張金柱一喊:“再沒地方了,在路中間打架,不想活了?”一分心,自行車倒在了路邊的土坑裏,車子壓在身上。兩個男娃跑了。張金柱左腳磕在一塊石頭上,腳腕一陣燒疼,低頭一看,腳腕立馬腫了,泛紅,滲血,一站疼得“哎吆”一聲,他坐在地上思量:這可咋辦?離公社衛生院不遠了,先看一下腳腕。張金柱掙紮著站起,扶起自行車,把掉了的鏈子安上,出了土坑,拍拍車座上的土,把車頭扭正,左腳踩上腳踏,一躍身,左腳腕鑽心地疼,自行車失去平衡,又連人帶車倒在路上。張金柱扶起自行車,一瘸一拐地向公社衛生院走去。
張金柱推著自行車進衛生院的門,擱好自行車,掛了號,扶牆走到醫生辦公室門口,推門,門關著,房子裏傳出一個女醫生的聲音,說讓等一會兒。
張金柱靠牆站在門口等,聽見醫生在說話:“你這病是氣病,心裏憋著一口氣,影響得睡不著覺,吃不下飯,身體越來越虛,加上你本身就有高血壓,要注意哩。這是我給你開的藥,過幾天再來複查。”
張金柱自言自語:“這人的病咋跟我大的病一模一樣?”“吱”一聲,門開了。張金梁攙扶著父親,姑姑張倩鳳手裏拿著處方走了出來。四人一愣。張金柱一挪腳,先開口叫了一聲“大”和“姑”。
張倩鳳問:“金柱,你的腳咋了?”
張金柱說:“我要去你家看我大,在路上摔了,腳腕崴了。”
父親和張金梁看著張金柱沒有說話。
張倩鳳說:“剛給你大看了個病。”
張金柱問:“不要緊麽?”
父親說:“死不了!你把我送到你姑家,就不見你的麵了。”
張倩鳳說:“哥,回家了說。”
張積育瞪了張金柱一眼。
張倩鳳扶張積育坐到過道的凳子上。
張金梁要過處方,取了藥後和姑姑陪著父親。
張金柱看完病,去藥房取藥。從藥房窗口拿過劃過價的處方,一看,三十六塊七角八,崴個腳腕,就這麽多錢?張金柱把身上的衣兜捏遍了,沒帶一分錢。張金柱臉紅了,偷偷向過道的長條凳子上坐著的父親、姑姑和張金梁看了一眼,頭探進窗口,悄聲說:“我忘了帶錢,能不能欠賬?”
藥房的人說:“不欠賬。”
張金柱說:“那算了,不買藥了。”
藥房的人說:“神經病!”
張金柱說:“你咋罵人哩?”
藥房的人說:“你看病來了不帶錢,看啥病哩?不是神經病是啥?”
張倩鳳聽見了,忙跑過去,問:“咋了?”
張金柱不好意思地說:“我忘了帶錢。”
張倩鳳問:“多錢?”
張金柱說:“三十六塊七角八。”
張倩鳳說:“我身上隻有六七塊錢。”說完朝張金梁喊:“金梁你過來。”張金梁不情願地走了過來,把藥錢付了,取了藥,遞到張金柱手裏。
張倩鳳把張金柱和張金梁拉到一邊,勸說:“你弟兄兩個今後要好好的,一個要讓著一個。金柱,姑給你說的南堡子的媳婦的父母,聽說你是個二杆子,不想跟你了,姑正給人家回話哩,你要在個心。”
張金柱不在乎的樣子,說:“不跟,那就算了。”
張倩鳳說:“算了,當光棍呀?”
張金柱說:“當光棍就當光棍!”
張倩鳳說:“你當光棍,你可別害得金梁也當光棍。金梁要娶劉翠花了,你大和我都同意,你就不要再尋你沒過門弟媳的事了。”
張金柱立馬滿臉的不高興,說:“姑,你對金梁說的啥話都信哩,你就叫金梁不要回家裏來了,權當我大隻有我一個兒子,我大我一個人管。”
張倩鳳說:“你這娃……”
張金梁撲過去,就要抓張金柱的領口。
張倩鳳一把抱住張金梁,說:“你是想把你大氣死?”
張金梁恨氣咻咻。
張金柱拿著藥,一瘸一拐地走了。
坐在過道長條凳子上的張積育看到這一幕,痛苦地直搖頭,濁淚滾落。
張金柱把自行車推出衛生院門,借一個台階上了自行車,靠右腳蹬著,回家。臉吊了一路。碰見了騎著自行車迎麵過來的大隊民兵小分隊隊長暢亮,暢亮忙跳下自行車給他打招呼,他連理都不理,隻說了句:“回去了和董雙奇到我家來一下。”
暢亮納悶:“書記咋了?拉著臉,騎車一個腳蹬?跟耍怪哩一樣。”暢亮調轉自行車頭,跟在張金柱後邊往回走,剛猛力蹬了幾下,想趕上書記,問發生啥事了,又一想,一會兒去他家不就知道了?何必惹人不愛?暢亮就輕蹬慢騎,保持著一定的距離,跟著張金柱回家了。
張金柱進了家門,感覺腳腕疼得有些厲害,取了一個瓷碗,把衛生院給的藥和燒酒倒在碗裏,拿了凳子,坐在院子裏,劃根火柴一點,“噗”的一聲,蔚藍色的火焰盛滿了碗,向上一躥一躥。張金柱兩個手指在碗裏一濺,小團火焰隨手指到了腳腕上,燒得張金柱直咧嘴。
董雙奇和暢亮走了進來。
暢亮問:“腳咋了?”
張金柱說:“騎自行車不小心摔了一跤。”
董雙奇問:“你大還沒從你姑家回來?”
張金柱說:“沒有。不回來我還清閑。”
董雙奇說:“暢亮說他在路上碰見你,叫我和他見你,有啥緊事?”
張金柱吹滅碗裏的火焰,把碗推向一邊,說:“關於咋樣對張金梁進行大批判的事。”
按張倩鳳的意思,原本想給張積育在醫院檢查一下,讓張金梁帶他回家去,今個在醫院碰麵,看見張金柱、張金梁像烏眼雞一樣,一個要吃了一個,又改變了主意,把張積育接回自己家裏。張倩鳳路上勸拉著架子車的張金梁不要跟張金柱再鬧了,張金梁低頭悶不作聲,看著腳尖走路,張倩鳳扶著架子車幫,無計可施。張積育坐在架子車上長籲短歎。
張倩鳳給張積育專門拾掇了一個房子。房子盤著一個大炕,炕上鋪著爛了邊的席子,炕頭擱著一個裂開了斑斑條紋、漆皮脫落的床頭櫃,牆上貼著幾張泛了黃的年畫和報紙,腳地擱一個痰盂,痰盂裏的幹土疙瘩上沾滿痰跡。張倩鳳把張積育扶著靠住床頭櫃,把布枕頭塞在他的身後,他痛苦地挪了一下身子,往後靠了靠,張倩鳳拉被子蓋在他的腿上,壓壓被子的角兒,倒了杯水,張積育接住杯子,水沒進口,淚先滴入杯中。
在張倩鳳安頓張積育的當兒,張金梁不見了蹤影。張金梁咽不下去張金柱惡言惡語的氣,背著父親和姑姑,騎著自行車跑回家,和張金柱算賬去了。
張金梁騎得很快,出了一身的汗,冷風一吹,渾身發顫。張金梁心中怨恨攻心,顧不了這些,過溝坎,越山坡,風風火火進了村。張金梁在門前跳下自行車,剛要推門,聽見張金柱在院子的說話聲,站住了腳。
張金柱正和暢亮、董雙奇商量收拾張金梁的對策。
張金柱說:“親不親,階級分,雙胞胎咋了?雙胞胎就不講階級鬥爭了?你看張金梁曠工當黑經紀掙錢,批判了才幾天,又偷偷把生產隊死了的牛的肉拿去黑市賣了,再不批判,要上天了,咱這胭脂嶺還是社會主義的陣地嗎?”
偷聽的張金梁心裏一股怒火呼地直躥上頭,臉紅了,脖子紅了,頭發豎起來了,拳頭攥得咯咯響,破門而入,嘴裏罵著:“我把你這六親不認的冷血動物!”撲向張金柱,張金柱被推倒在地,仰麵朝天。張金梁一陣拳打腳踢後,抓起牆角的钁把,舉起向張金柱砸去。董雙奇和暢亮慌了手腳,一把抓住钁把,猛拉張金梁的手護架。
董雙奇說:“金梁,你咋能隨便打你哥哩?”
張金梁把钁把狠狠一摔,喊:“我哥隨便都批判他兄弟哩,他兄弟就不能打他了?我給你說,打還是輕的,再逼我,我就和你同歸於盡,權當父母沒有生咱倆這雙胞胎!”
張金柱掙紮著翻起身,抓起燒酒碗,向著張金梁砸過去,張金梁一閃,碗砸在地上,張金梁又撿起地上的碗向張金柱砸過去,砸在暢亮的右手腕上,鮮血直流。暢亮左手按著右手腕,疼得咬牙,喊:“金梁,你咋成瘋狗了,胡咬哩?”
張金梁氣勢洶洶,站在一旁,不甘示弱。
張金柱揉揉腳腕,給暢亮說:“暢亮,不說了,按第二套方案辦。”
暢亮馬上反應過來,跑出了門。
過了不大一會兒,暢亮手腕上纏著紗布,和大隊治保主任梁明帶著四個民兵,進得門來,不容分說扭著張金梁的胳膊,去參加大隊專門舉辦的毛澤東思想學習班了。
張金柱給董雙奇叮嚀:“你去給暢亮和梁明說,第一,民兵日夜輪流值班,不能出事故;第二,派一個理論骨幹給金梁宣讀縣上發的抓階級鬥爭新動向、批資本主義新苗頭的材料;第三,幫助金梁從思想深處深刻認識搞投機倒把、搞歪風邪氣的危害,認識問題解決了,態度端正了,再上批判會。”
張金柱忍著疼痛站起,撿起摔爛的燒酒碗,把剛才打架用過的钁把擱回原地方,心裏頓生一種後怕和惆悵之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