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渣廠楊廠長征求了張金梁的意見,確定了石渣廠開產的日子。本來說公司的宋經理親自參加剪彩儀式,後改為宋經理委托張金梁當剪彩嘉賓,張金梁也沒有推辭。當張金梁手持剪刀剪斷橫在總閘刀前的一條彩綢,拉起閘刀時,整個生產係統開始運轉起來。機器的轟鳴聲喚醒了沉睡千年的胭脂嶺山和世代農耕的胭脂嶺村,讓連做夢也在穿越貧困的胭脂嶺村民大開眼界!

石渣出口處湧出了荔枝一般大的石渣,石渣被裝進了包裝袋,包裝袋裝滿了,封口機“呲”地把袋子口縫了,兩個工人把袋子的兩角一抻,袋子被裝上了一輛車。張金梁看得出神。楊廠長抓一把石渣擱在張金梁的手心裏,他用手指撥拉一看,石渣一個跟一個大小相同,四棱見線,呈深褐色,石頭上的紋路清晰可見,一點石屑泥土也沒有。

張金梁看得驚呆了,用驚奇的目光看著楊廠長,問:“這石渣咋這麽幹淨的?咋能做到大小一樣?”

楊廠長擺手示意張金梁跟自己走。倆人順著生產線走著,楊廠長指著一個圓形的設備說:“這是洗石機,所有的石渣要經過三次清洗,才進入裝袋工序。”

張金梁點頭,說:“怪不得那麽幹淨。”

楊廠長說:“高速公路上用的石渣必須一塵不染,這樣才能和高標號的水泥結合好。你再看,這是過篩機,先經過一次過篩,把不符合要求的小石渣篩掉,再經過一次過篩,把不符合要求的大石渣篩掉,隻剩下符合要求的石渣進入洗石機。”

楊廠長站著不動了,吸吸鼻子,說:“村長你看有沒有汙染?這嗆鼻子的氣味是新設備磨合散發出的,三天後就沒有了。”

張金梁感慨地說:“服了,服了,一點汙染都沒有,哪像我辦的石灰窯和石渣廠,能把人嗆死,戴一個口罩嗆得咳嗽,戴兩個口罩憋得出不來氣,真是拿人肉換的吃豬肉哩。”

楊廠長自豪地說:“這就是科技的力量。”

張金梁的自豪感也油然而生,說:“我也沒想到胭脂嶺的石頭疙瘩,像一個沒進過城的農村大姑娘,經這一打扮,這麽靚麗的!”

楊廠長笑了,說:“底子好,才能打扮出來,感謝胭脂嶺有這麽好的石頭資源。走,咱兩個順著原料輸送帶去采石場看看。”

倆人出了廠門,向采石場走去。

采石場總共有六個工人,其中有李虎妮的男人楊建民。工人身穿深藍色工作服,頭戴乳白色安全帽,戴著防塵口罩。采石場有一個幾十米大的工作平台,楊建民用鐵鍁把山皮鏟開,一個工人手持電鑽,把石塊鑽鬆,把能進輸送帶口的石塊推進輸送帶運走,進不了輸送帶的石塊用電錘敲碎,然後推進輸送帶。楊廠長說:“過一段時間,除過掌電錘的技術活由廠裏的專業人員幹以外,其他活都由村委會推薦的貧困戶勞力幹。”張金梁說:“好,我回去就和其他幹部商量人選。”楊廠長叮嚀完工人幹活一定要注意安全,倆人就離開了。

張金梁參加石渣廠剪彩帶來的好心情,最終沒能壓住其他事帶來的壞心情。

第一件事是張金柱的事,他實在想不出一個解決問題的辦法。張金柱遭受了那麽大的人生磨難,回到家裏沒安寧多長時間,又讓黨西勝、董雙奇給化膿的傷口上撒鹽,被騙去當顧問。自己深不得淺不得,弄得沸沸揚揚,就目前的情況看,恐怕連個好下場都不會有。

第二件是劉翠花的事。張金梁見她信誓旦旦喝中藥治不孕症,心裏就難受得勝過刀絞。如果有一天她知道了真相,說不定會發生啥事,張金梁苦於無應對之策。

第三件是唯恐天下不亂的黨西勝和董雙奇,還有詭計多端的鄧財莊。黨西勝和董雙奇捐給村裏的五千塊磚一夜之間不翼而飛,村民把那當熱鬧的議論,其實事情沒有那麽簡單。黨西勝和董雙奇辦磚廠的目的,據自己掌握的信息,名為掙錢,實則另有圖謀,想用辦磚廠掙的錢收買人心,迷惑村民,趕自己下台,再借助外邊的勢力開采胭脂嶺的石料掙大錢、發狠財。他們的陰謀能否得逞先不說,光對付黨西勝和董雙奇的這一壺苦酒,就把自己喝醉了!張金梁覺得胸口堵著一口氣,憋得心裏發慌,有了想哭的衝動。

夜幕降臨了,張金梁獨自一人在村外轉悠,孤影隻有苦悶和悲傷相隨。轉了一會兒,張金梁走進家門,把門關了,突然聽見門外有響動,他轉過身,隱隱約約看見門縫裏塞進來一個東西,用右手一抓,呀,手心被劃開了一道口子,鮮血直流,再一細看,是一個刀尖!張金梁神情一緊張,喊:“誰?弄啥哩?”開門一看,兩個黑影消失在夜幕中。他撿起掉在地上的刀一看,是一把在黑夜中閃著寒光的殺豬刀,刀尖上沾著血,刀身紮著一張紙。張金梁左手捂著右手的傷口,拿著刀和紙進了客廳,借著燈光一看,紙條上寫著一句莫名其妙的話:“如果再沒眼色,小心你的狗頭!”張金梁表情茫然——不是被恐嚇住了,而是摸不著頭腦了:眼色?幹啥的眼色?這又是誰在跟自己較的哪門子勁?

劉翠花聞聲從房子裏端著中藥碗走了出來,邊走邊喝,一看張金梁手裏拿著殺豬刀和手上的血,問:“你……你拿殺豬刀……你手咋流血了?”

張金梁沒有接話,給劉翠花示意聲小些,別讓房子裏的金柱哥知道這事,連忙把她拉進房子閉了門,說:“你媽生你呀沒給你裝膽?一把殺豬刀就把你嚇成這樣?趕緊把止血的雲南白藥取出來。”劉翠花翻了幾個抽屜,就是找不到藥瓶子,拿出一片布把他手上的傷口包起來,邊包邊說:“跟你把這擔驚受怕的日子過到啥時候去呀?你快給我說,這是咋回事?”

張金梁說了一河灘壯膽的話,劉翠花才緩過神來。

第二天一大早,張金梁拿報紙包著殺豬刀去找張寬升了。

張寬升的病主要是腰椎間盤突出,壓迫神經,腿疼得走不成路,叫一個農村醫生用土辦法推拿了兩回。每回推拿以後塗上膏藥,腰纏繃帶,平躺十天不能下床活動。見張金梁進來,張寬升抬抬頭,挪挪身子,說:“金梁,坐,我說等我腰腿疼的病好些了找你,你來了正好,咱兩個好好諞諞。我盡管沒出門,但村上發生的事我都知道,看你幹得多好。”

張金梁把報紙包著的殺豬刀往桌子上一擱,說:“幹得好,殺豬刀都紮到門上了,幹得不好還要把大炮支到門前了!”

張寬升的老婆走到桌子跟前擱下茶壺茶碗,剛要問張金梁,張金梁的話聽得她一臉驚恐,忘了問話,呆呆地站在那裏。

張寬升問:“出啥事了?”張金梁撕開報紙,殺豬刀露了出來。張寬升的老婆“呀”了一聲,後退一步。張金梁亮亮右手上的傷口,從衣兜裏掏出寫著恐嚇話的紙條遞給張寬升。張寬升先看完紙條上寫的字,又拿起殺豬刀看,看著看著臉陰沉了,眉宇間擰起了疙瘩。

張金梁說:“你身體不好,一般小事我不尋你,這事有些大,我尋你給我出個主意。”

張寬升表情變得嚴肅起來,說:“共產黨的天下就沒王法了?這一句沒頭沒腦的話和一把殺豬刀就能把人嚇住?我張寬升是一個老共產黨員,我拿老命陪你和這夥王八蛋鬥!”

張金梁一聽張寬升這擲地有聲的話,心頭一熱。

張寬升給站在一旁的老婆說:“給我和金梁一個人打三個雞蛋。”

老婆打雞蛋去了。

張寬升意味深長地說:“你金柱哥當書記的時候,今個批判張三,明個批判王五,甚至在自己兄弟身上開刀,我很反感,堅決反對,因為多數事是胡整。男人尿尿叫女人看見了,是你書記管的?惠軍給自留地裏上了幾架子車土糞,值得把地皮鏟了?生產隊把一張牛皮丟了,至於把人逼得跳窖自殺?”說到這裏,張寬升頓了頓,歎口氣說:“主要是上麵的政策瞎了,金柱越認得真危害越大,害人害己。你當村長就不一樣了,操的心全是為村民著想,像鼓勵年輕人出去打工掙錢、簽《留守協議》、搞留守聯盟、引進企業,哪一件事不是村民期盼的?如今的政策好,你再認真也不為過,這就難免要得罪人。”

老婆端來打好的雞蛋擱在桌子上。張寬升坐起,靠在被子上,說:“聞熱吃。”

倆人端起碗,大口吃了起來。張金梁吃完把碗一擱,說:“有你這雞蛋墊了底,我張金梁啥也不怕了。”說著從身上掏出兩張紙,遞給張寬升。張寬升接過一看,一個是入黨申請書,一個是關於張金柱的困難補助申請。張寬升說:“你寫得對,入了黨成了組織裏的人,膽就正了,給村民辦事有底氣,和歪風邪氣鬥爭有勇氣,我願意當你的入黨介紹人。”

張金梁含淚點頭。

張寬升說:“給金柱寫個困難補助申請也應當,這要交給鎮上,不用給我。”

張金梁說:“我今天來見你的本意是我豁出去了,要和給我家門上紮殺豬刀的人鬥個魚死網破,萬一我死了,就把這兩件事委托給你辦。你是咱村的黨支部書記,看我夠入黨條件了,就在我的靈前告訴我一聲,說黨組織認你了,我在陰間就沒有遺憾了。再就是替我照顧我金柱哥,讓政府給些補助幫他看病,他畢竟是當村幹部當得病的,鎮上的民政幹部老林答應了,我怕我萬一死了來不及……”張金梁說著說著帶了哭腔。

張寬升到底是老黨員,經曆的風雨多,他調整了一下自己的情緒,轉移了話題,說:“說實話,你早都夠入黨條件了,我動員你入黨,你說跟咱村的黨員為伍感到辱沒了你,你沒說錯,一個個老弱病殘,哪個像黨員的樣子?我感覺開支部會讓這些人討論你的入黨問題,真的是辱沒了你。不過咱胭脂嶺的現實就是這,你不討論,我書記一個人做不成決議,你的入黨申請送不到鎮黨委去。”

張金梁說:“我過去也是說的氣話,咱村的黨員沒有了先進性,這隻是咱一個村,整體上黨組織的先進性好著哩,我向往入黨。”

張寬升說:“你這樣想就好,等你入黨以後當了書記,好好培養吸收幾個像朱滿倉那樣的有誌青年,咱胭脂嶺就有希望了。”

張金梁點頭。

張寬升又把話題轉移到對殺豬刀的分析上,說:“做最壞的打算是對的,但我看不至於吧。對付這夥人,關鍵是要把對方的目的弄清,好應對。”

張金梁說:“你說得對,最近村上出的事比較多,我的頭都有些大,你幫我分析一下,這夥人到底想咋?”

張寬升沉思片刻,問:“在石渣廠落戶咱村之前,先後來了兩撥人找你,要在咱村辦石渣廠,一個給你塞三萬元,一個給你塞五萬元,你都嫌少沒要,沒答應辦廠子的事,後來答應楊廠長了,聽說楊廠長給了你十萬元?”

張金梁罵道:“放他媽的狗屁!哪是我嫌少不要?給我一百萬我也不會要!我是不想再幹汙染環境、貽害子孫的事了。我自己不想幹,在我當村長任期內也不允許別人來幹。你不知道,給我塞錢的兩撥人的幹法,我一聽跟我過去的土法差不多。你給我塞錢,我就答應?我還是人麽?我那麽愛錢,我自己可以幹麽,為啥要讓你這夥人來幹?”張金梁越說越氣,聲越來越高。

在裏屋做活的張寬升老婆以為是倆人說崩了,動起了殺豬刀,嚇得跑出來看。

張寬升搖搖手說:“你做你的活,沒事,給茶壺續些水。”

老婆續水去了。

張寬升說:“這還用說,肯定是造謠麽,但造謠總要為個啥的。從這夥人造的謠和散布的‘國家有賣國賊、胭脂嶺有賣村賊’來看,主要是圍繞爭奪村上的石頭資源。”

張金梁說:“石渣廠都投產了,還有啥爭奪的?”

張寬升說:“這夥人在下麵煽呼的焦點是村長同意誰辦廠就叫誰辦廠,沒征求村民的意見,把村民沒當回事。再是在村上辦的企業承諾給村民辦的好事,把村民哄了誰來監督?還有,辦一個企業了,能不能允許再讓別的人來辦?胭脂山上石頭多得是,賣麵的還怕吃八碗?”張金梁聽著聽著,突然感覺這些煽呼蠻有道理的,不像純粹是胡說八道,他皺起了眉頭。

張寬升說:“事情複雜,需要分析,區別對待,膽要正,心要細,不能順事遊,也不能亂碼子。”

張金梁感慨地說:“老書記,我金柱哥當書記時沒聽你的話,吃了大虧,我一定把你的話記在心裏。”

張寬升說:“你腦瓜好使,我給你提醒到,你放手幹吧,我不幹涉。你的兩個申請就留給我,我知道咋辦。”

張金梁站起,笑著說:“殺豬刀讓我拿走吧?”

張寬升拍拍他的肩膀,眼睛濕潤了,說:“村民下跪請你當村長,這跪沒白下。”

張金梁撿起地上的報紙,把刀包好,轉身走了。

張寬升擺擺手,目送張金梁出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