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石渣廠落戶胭脂嶺之前來談辦廠的兩撥人,其實是一攤子的事,暗裏搭手的不是別人,正是黨西勝和董雙奇。

當張金梁開辦白灰窯和石渣廠大把大把掙錢的時候,黨西勝和董雙奇就害紅眼病了,倆人合謀學張金梁的樣兒開辦白灰窯和石渣廠,卻又因具體咋弄,尿不到一個壺裏,驢拽馬絆的,辦廠的事就擱下了。縣上因環境汙染取締了北部沿山一帶的白灰窯和石渣廠,張金梁遭遇滅頂之災,黨西勝和董雙奇暗暗慶幸多虧慢了一步,沒受損失。但黨西勝和董雙奇整天在做飛著吃的美夢,對幹啥能掙錢的市場信息比較了解,始終不甘心沒能在張金梁掙錢的地方掘得一桶金,他們堅信共產黨的政策都是一陣風,一陣風過後,又打起了開辦白灰窯和石渣廠的主意。由於倆人和張金梁的關係比較緊張,就暗裏出主意,煽呼自己的狐朋狗友帶著錢去找張金梁。沒想到三萬元沒送出去,碰了一鼻子灰。黨西勝和董雙奇斷定,如今當大小官的人,沒有一個不愛錢的,尤其是像張金梁這樣的人,在他哥張金柱當書記的時候,為掙錢挨了多回批判,鑽進錢眼裏出不來,江山易改,本性難移,他不收錢是嫌進貢的錢太少了。於是又換了一撥人,帶了五萬元去找張金梁,沒想到張金梁還是刀槍不入,計劃失敗。過了不長時間,傳出張金梁答應外地一家公司在胭脂嶺辦石渣廠的消息。黨西勝和董雙奇怒火中燒,對張金梁恨之入骨,二人斷定張金梁至少能從中收十萬元的黑錢。張寬升給張金梁說的坊間傳說的張金梁收十萬元的話由此而來。黨西勝和董雙奇一看此招把張金梁的毫毛一根未損,石渣廠照舊落戶胭脂嶺,又改變策略,把臉一抹,親自出馬,把張金梁騙到酒店他灌醉,讓穀粉粉色誘他上鉤;插手石頭原料開采的陰謀未能得逞後,又勾搭寡婦常英在村委會門口擱棄嬰弄臭張金梁,以圖引起軒然大波。這一切都成為徒勞之後,黨西勝和董雙奇給狐朋狗友把胸膛拍得發紅,誇下海口,用沒塞出去的八萬元在胭脂嶺辦一個磚廠,和張金梁支持的石渣廠對著幹。他們打算先用掙的錢給村民些小恩小惠,策動村民反對張金梁,最好把張金梁趕下台,弄個村長當當,重新支配胭脂嶺寶貴的石頭資源,如果成功了,還愁沒大錢掙?如意算盤撥拉得當當響。這就是金雙磚廠產生的背景,金雙磚廠是黨西勝和董雙奇陰謀的產物!

策劃陰謀是一回事,實施陰謀又是一回事。黨西勝和董雙奇一對瞎瞎腸子,給張金梁挖的坑自己先跳進去了。八字沒見一撇,兩個婆娘為給磚廠做飯起了事端,兩家後院均起了火。為羞辱張金梁而聘請張金柱當磚廠顧問,遭村民唾罵,罵他們太殘忍,反倒給自己惹了一身騷。五千塊磚不翼而飛,抹黑張金梁的效果並不明顯,反倒因擔心做事的人反水(背叛)而如坐針氈。內訌加外患很快就分散了黨西勝和董雙奇抓生產、抓管理的精力,磚廠開產不到兩個月就陷入混亂,效益像是寡婦尿尿——有出的水沒進的水。先是周轉資金吃緊,沒錢拉煤;再是第二個月就不按時發工資了;接著磚的質量出了問題,磚廠處在風雨飄搖之中。黨西勝和董雙奇的狐朋狗友得到的不是倆人奪權有望、進軍胭脂嶺辦企業掙大錢的好消息,而是傳來了沒塞出去的八萬元終於花出去了,但可能要打水漂了。狐朋狗友的錢也不是風吹來的,放話事辦瞎了要還錢。黨西勝和董雙奇如熱鍋上的螞蟻,幹出了狗急跳牆的事。

聽說石渣廠要開產了,他們倆氣恨不過,本想學鄭勝,趁天黑在村口讓張金梁“挨暗磚”後再“出點血”,然後用寫有“如果再沒眼色,小心你的狗頭”字樣的紙條轉移他的視線。倆人戴著頭套,在張金梁家牆角的樹後鬼鬼祟祟等了好一陣子,終於等回了張金梁。張金梁出現了,倆人卻因心懷鬼胎,為咋下手發生了分歧,誤了下手的最佳時機,讓張金梁無恙地進了前門。黨西勝丟了手裏的磚,把手拿殺豬刀的董雙奇一推,董雙奇把紮有紙條的刀從門縫裏紮了進去,倆人撒腿就跑。紙條上寫的“如果再沒眼色,小心你的狗頭”,不僅使張金梁一頭霧水,連黨西勝和董雙奇事後冷靜一想,也覺得無厘頭。倒是黨西勝背上了思想包袱:“氣憤之下,董雙奇讓自己寫,自己就寫了,萬一張金梁報案了,自己不比董雙奇罪加一等?”想到這裏,黨西勝反倒記恨起董雙奇的詭譎來。黨西勝和董雙奇騎在了虎背上,把睡不著覺的鱉活弄下了。

磚廠第二個月不按時發工資了,其他人不吭聲,鄧財莊和惠軍可不理這個茬。惠軍給黨西勝說:“我拿工資等著給我看風濕病,你不按時發工資,我一大把年紀了,沒心思忍著腰疼給你發磚,我不幹了。”說完屁股一拍走了人。

黨西勝把惠軍瞪了一眼,說:“覺得你可憐叫你來磚廠掙錢,我看你不僅可憐還可憎!想掙錢還不想受委屈,遲發幾天工資,你就不幹了,社會上缺四條腿的人,兩條腿的人多的是。”

鄧財莊去領工資,黨西勝說:“錢有些緊,這月的工資下月發,少不了你的。”

鄧財莊不情願地走了,撇了一句:“可別耍啥鬼把戲呀。”

黨西勝聽見了,叫住鄧財莊,問:“你剛說的話帶啥刺?”

鄧財莊說:“我進廠時你咋給我說的?”

黨西勝反問:“你進廠時你咋給我說的?”倆人針尖對起了麥芒。

當初,鄧財莊聽說黨西勝和董雙奇要辦磚廠了,去找他們想要當保安。黨西勝和董雙奇交換了一下眼色,說:“好幾個人爭著當保安,你先來,有一個月的試用期。”

鄧財莊在鼻子裏哼了一聲,在心裏說:“爛慫磚廠的保安還有好幾個人爭,給驢戴按眼,還有試用期?”轉身要走,又覺得一天閑得學驢叫喚哩,不如先幹著,便隨口答應了。第一窯磚出窯後,黨西勝把鄧財莊叫到辦公室問:“鄧財莊,你想不想長期當保安?”

鄧財莊說:“當然想。”

黨西勝說:“我給你一個特殊任務,考驗一下你的能力,如果任務完成得好,磚廠辦多長時間,你的保安當多長時間。”

“啥特殊任務?”

“咱村中間摞的五千塊磚你看見了沒有?”

“看見了,是磚廠捐給村裏鋪巷道的。”

“你今晚後半夜把磚弄走,要求是人不知鬼不覺。”

鄧財莊先是疑惑,後是為難,說:“捐給村上了,為啥要弄走,還要人不知鬼不覺?”

黨西勝說:“你就不要問這麽多了,五千塊磚就是兩千元,隻要你人不知鬼不覺地把磚弄走,磚就是你的。”

鄧財莊摸了摸頭,說:“真的?你說話算數?”

黨西勝說:“誰反悔誰是地上跑的四條腿。”

鄧財莊動心了,說:“好,我保證把這特殊任務完成好。”說完又擔憂地說:“萬一被人發現了咋辦?”

黨西勝說:“你看天陰得這重,黑咕隆咚的,後半夜誰跑到巷道弄啥去呀?萬一被人發現了,是村幹部,你啥也別說扭身就走,他也把你咋不得。是其他人,你慫管他,現在人都不愛管閑事,事就過去了。大不了弄到最後如果收不了場,我和董雙奇一改口,說不捐磚了,你這不就是拉磚廠的磚嗎?關他誰的屁事!”

鄧財莊聽了,思忖了一會兒:這把事瞎了的退路都想好了還有啥擔心的?便說:“行,也行,那我現在就得去準備準備。”

黨西勝說:“你去。”鄧財莊把腰裏別的警棍交給了黨西勝,走了。

鄧財莊去了他姨家。

鄧財莊姨的兒子孫俊員,比鄧財莊大一歲,倆人遊手好閑,不務正業,是一個棗樹木頭做的鼓槌——一路子貨。鄧財莊打麻將借了孫俊員一千元,孫俊員要蓋房問媳婦,催著要了多回要不下,氣得他把鄧財莊狠狠罵了一頓。鄧財莊給孫俊員說了拿兩千元的磚還一千元賬的想法,孫俊員一聽夜間偷拉磚,還要人不知鬼不覺,堅決不同意。鄧財莊說,你不同意了欠你的一千元別想要下。孫俊員猶豫再三,算了一下,雇一個四輪拖拉機花五十塊錢,尋五個對勁的人幫忙,一個人一盒十塊錢的煙,總共一百元。一千元的賬,收回來一千九百元的磚,比放高利貸還劃算。磚賣不了,剛好自家蓋房用,豈不是一個嫽事?就答應了。於是倆人商量好了,在村口把四輪拖拉機熄了火推進去,裝完磚推出村再發動車。

到了後半夜雞叫時分,一切按計劃進行,五六個人把裝滿磚的四輪拖拉機推到村外準備發動時,剛巧朱成騎著自行車從外邊辦事回來。透過夜色,他隱隱約約看見一輛四輪和四輪旁邊的五六個人,跳下自行車問:“弄啥哩?咋半夜拉磚?”五六個人沒有一個人應聲。鄧財莊聽出是朱成的聲音,從牆後閃出,把朱成拉了幾步,說:“朱成,你看見了權當沒看見,如果說出去,我就說磚是你偷的,屈也要把你屈死。”

朱成平時就怯火鄧財莊,忙說:“不說,我啥也沒看見,誰也不說。”

磚被賊偷的事被村民議論著議論著,就把可能偷磚的人鎖定在了幾個做過賊的人身上。朱成和三嬸兩口子過去是有名的賊娃子夫妻,自然就成了人們懷疑的首要對象。人們對朱成兩口子側目而視,指指點點。起先兩口子聽到議論,感覺到村民異樣的目光,說蒸饃底是實的包子底是虛的,沒往心裏去。但有人反映,後半夜雞叫的時候聽見朱成家的門響過。又有人問朱成是不是,朱成如實說“是的,但我不是偷磚,是出去辦事回來晚了”。事就攢得這巧的?朱成的話,鬼信哩人不信。於是“村上的磚丟了、朱成家的門響了”的話傳遍了全村,有人再調鹽加醋地說朱成馬上要給兒子朱滿倉娶媳婦呀,手裏沒錢,舊病複發,晚上偷著把磚拉著賣了。現在的磚值錢得很,五千塊磚就是兩千多元,給兒媳婦買了一個金項鏈。一撥緊似一撥的議論,壓得朱成喘不過氣,惹得兒子朱滿倉在家大吵大鬧。朱成渾身長滿了嘴也說不清,兩口子擔心這事傳到兒媳婦家把婚事瞎了,提心吊膽,一直到兒子朱滿倉娶了媳婦。

朱滿倉娶媳婦那天,穀粉粉帶著孩子攪和了婚禮現場,穀粉粉是黨西勝原來的野媳婦,朱成順勢就記恨起黨西勝來。他想到那晚在現場見到過鄧財莊,回憶起鄧財莊在磚廠當保安,頓生疑竇,是不是黨西勝和鄧財莊勾結在一起,明裏捐磚暗裏偷磚,設連環計整張金梁哩?如果是這樣,我給張金梁說不說實話?不說我不夠人,說了惹惱了鄧財莊咋辦?朱成心中亂打鼓。

當時磚丟了以後,張金梁本以為是村民知道磚是磚廠捐的,晚上你抱一摞,我提一籠,回去盤個鍋台,紮個羊圈把磚拿完了。法不責眾,張金梁想通過貼告示的辦法,策略地提醒村民把磚送回來也就沒事了。誰知告示貼出去幾天了,沒有一個人送磚。這事引起了張金梁的深思,還真的是自己擔心的那樣?張金梁不動聲色地察看了現場留下的蛛絲馬跡,發現村外有一道四輪拖拉機碾壓的痕跡,上了石渣路就看不來了。張金梁一直順著石渣路察看,在幾個岔道土路上逐一尋找車輪碾壓的痕跡,終於在第三個岔道土路上找到了。碾壓痕跡一直把張金梁引到了離胭脂嶺村三裏多遠的渠梁村,痕跡到了村外一家人的門口。張金梁上前打量,前門開著,他探身往院子一望,牆下摞著一摞子新磚,大概就是五千塊左右的磚。張金梁心裏一陣暗喜。

張金梁走進門口,發現院子房沿下有一個神龕,神龕裏供奉著一尊土地爺的神像,神像前的香爐裏插著的一根香燃至過半,冒著細細的青煙。張金梁猛地回想起這家是鄧財莊的姨家,主人是遠近聞名的神婆。她整天裝神弄鬼,日弄得不少善男信女把瓜果和糕點送上門求神問卦。連劉翠花在張金柱失蹤以後也叫張金梁來找神婆算卦,被他罵了一頓,張金梁至今記憶猶新。

張金梁走進神婆家,在磚摞子前轉了一圈,發現了幾塊沾有紅墨水的磚,便斷定了這磚的來曆。他對黨西勝和董雙奇捐磚的動機早有懷疑,怕他倆拿捐的磚給自己設圈套,當時就多了個心眼,偷偷給磚摞子上倒了一瓶紅墨水做記號。

神婆聞聲從裏屋出來,身穿灰不拉幾的僧袍,腰裏紮著圍裙,手拿幾根正在擇的青菜,眯著眼問:“是有啥事要問活神?”

張金梁說:“聽說你這活神能掐會算,你給我算一下,我村準備蓋爺廟的磚叫人偷走了,這賊在啥方向?”

神婆沒問張金梁是哪裏人,一聽說賊把蓋爺廟的磚偷走了,就咬牙切齒地說:“這賊肯定要遭報應,全家老少死得一個不留。”

張金梁拿起一塊沾有紅墨水的磚,說:“肯定麽。你家的磚是不是半夜拉回來的?”

神婆說:“是的,我兒子孫俊員說他白天沒空,買了磚晚上拉。”

張金梁說:“你還講究是神婆哩,你家這磚就是胭脂嶺村準備蓋爺廟的磚。”

神婆驚訝地問:“蓋爺廟的磚?你咋知道的?你是誰?”

張金梁說:“你別問我是誰,也別問我是咋知道的,你問你兒子,磚是在哪個磚廠買的,啥都明白了。”

神婆一聽,手裏的青菜掉在地上,跪地磕頭,嘴裏念念有詞:“這挨千刀的!蓋爺廟的磚也敢偷?”

張金梁說:“今晚把五千塊磚一塊不少地送到胭脂嶺村西邊的一棵大樹下,不影響明天蓋爺廟用,神也不得罪,人也不得罪,啥話都不說。如果今晚送不來,村上就要報案,公安局以盜竊罪抓了你兒子,你這神婆不僅當不成了,說不定還犯了窩藏罪,跟你兒子一起去吃牢飯。就是這,我走了。”

神婆跪著挪到張金梁跟前,拉住他的手,說:“你不敢報案,我兒子回來,如果真是他偷的,我一定叫他按你說的把磚送回來。如果他不送,我有的是辦法,不是跳窖,就是喝老鼠藥,反正不活了。我拿死嚇唬過他幾回,挺管用的。”

張金梁說:“好,我回去等著,明早不見磚,我再去報案。”

張金梁在回家的路上感到好笑,這社會上啥事都有,作弄了無數人的活神,竟然被自己作弄了。他決定幽默一把,故弄玄虛地在村口貼出了蓋爺廟用磚的告示,讓人們以為是告示起了作用,偷磚人把磚送了回來。張金梁把這戲劇性的內幕秘而不宣,村幹部和村民一下子服了張金梁的怪才和心計。

磚送回來了,朱成放了一個馬後炮,把那天晚上在現場見過鄧財莊以及鄧財莊咋威脅他的話給張金梁說了。

張金梁問朱成:“為啥現在才說?”

朱成說:“當時怕得罪鄧財莊,自己吃虧,後來擔心黨西勝、董雙奇、鄧財莊勾結在一起日弄你,不給你說實話,覺得對不住你。再加上黨西勝原來的野媳婦把滿倉的婚禮攪和了,我咽不下這口氣。”

張金梁說:“盡管說得遲了,但我還要感謝你。”

張金梁叫來鄧財莊。鄧財莊瘸著腿,鼻青臉腫的。

張金梁問:“鄧財莊,你這是咋了?”

鄧財莊羞愧地說:“我姨的兒子孫俊員叫人打的。”

張金梁問鄧財莊:“你知道我叫你啥事?”

鄧財莊一看磚送回來了,知道紙包不住火,加上跟黨西勝和董雙奇弄裂了,一五一十地把黨西勝和董雙奇策劃的偷磚過程供了出來。

黨西勝和董雙奇跟張金梁的矛盾公開化了。張金梁不知道的是,那天晚上黨西勝和董雙奇在他家門上紮殺豬刀後的第二天,就派人觀察他受傷了沒有,當得知張金梁右手上纏了紗布後,他倆揣摩事擱不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