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道鋪好、路燈安了以後,整個村子都變豁亮了,留守的老人、碎娃都在巷道聚堆玩耍,張金梁和張寬升、韓結實、王臘、朱滿倉一起,在規劃巷道的植樹綠化。張寬升齜牙咧嘴的,一手拿半截木棍,一手不停地在後腰裏砸,他腰疼得更厲害了。

王朗雄拉了一頭牛從巷道西邊走了過來,看見張金梁老遠就喊:“金梁,你看叔今個這牛買輸眼了沒有?”

張金梁笑著說:“叫我看,多錢買的?”

王朗雄賣起了關子,說:“你先估一下。”

張金梁拿出了前多年在牲口黑交易市場當經紀的架勢,掰開牛的嘴看牙口,拍拍牛的背,提起牛的尾巴,說:“像這乳牛娃,頂多超不過七百五十塊錢,八百塊錢是一關。”王朗雄把牛屁股一拍,笑著說:“金梁,叔真服了你了,你不愧當過牛經紀,這牛七百八十塊錢買的。”

圍觀的人嘖嘖誇讚張金梁的眼力。

張金梁說:“朗雄叔,當年我在土渠橋下拾了一頭牛,叫你偷著替我養,你也跟我遭了不少罪。現在政策多好的,你愛養多少牛養多少牛,牛養多了是好事麽。”

王朗雄說:“我回家取個牛毛刮刮,給牛刮刮毛,叫牛也沾沾新鋪下巷道的喜氣。”他把牛韁繩拴在新栽的路燈杆上,回家取牛毛刮刮了。

一輛小轎車開進了巷道,大家循聲望去,車前的擋風玻璃處有一塊新聞采訪的牌子,張金梁一眼認出是《新農村報》記者楊文章的車。車停在了張金梁的麵前,楊文章下了車,懷裏夾著一遝報紙,笑著給張金梁說:“咱胭脂嶺村的事跡見報了。”說著,把報紙分發給大家。

張金梁拿過報紙一看,一版頭條醒目的標題映入眼簾:《新時期農村基層幹部的榜樣——記胭脂嶺村村長張金梁的先進事跡》,旁邊是評論“向張金梁學習,不要讓農村淪為失守之地”。

張金梁並不顯得激動,說:“登報之前,也不讓我把稿子看一下?”

楊文章不好意思地說:“按規定應當讓你審查一下,我連軸轉把稿子寫好,讓總編一看,總編在稿子上批語‘此稿很好,盡快見報’,值班總編以為稿子讓當事人審查過了,就見報了,我也不好再說什麽。”

張寬升瀏覽了一下報道,念小標題:“簽《留守協議》、建留守聯盟、打工不能爛家、掙錢必須守法、引進企業、關心村民疾苦,哎呀,寫得太好了,張金梁你就不要責怪記者了,這說的都是大實話。”

大家你一言他一語替張金梁高興。

正說著,廖英俠拉著張金柱的手走了過來。張金柱臉色不太好,走路有些不穩,眼神有些癡呆。

張金梁走上前去,問廖英俠:“沒有啥事麽?”

廖英俠說:“你金柱哥說明天就要和我去洛陽看病打工了,非要來看看鋪好的這幾條巷道。”

張金梁說:“看看也好。”

張寬升把報紙在張金柱麵前一遞,說:“金柱,咱胭脂嶺登報紙了,你看。”

張金柱接過報紙看了一眼,說:“這寫的是金柱還是金梁?”

張寬升意識到報紙上的事不應當給張金柱說。

張金梁給廖英俠說:“你把我哥叫回家去好好休息,我準備了三萬元,給你倆走時帶上,我晚上送過來。我和楊廠長說好了,明天用石渣廠的車送你和我哥到車站。”張金梁說完拉了記者楊文章一把,說:“走,給綠化巷道出出主意。”楊文章高興地攙扶著張寬升,和韓結實、王臘、朱滿倉向另一條巷道走去,商討如何規劃巷道植樹綠化的事。

廖英俠拉張金柱走,張金柱不抬步,看幾個碎娃手裏提著一串鞭炮,跑著點著,追逐著玩耍。跑到牛跟前了,鞭炮劈裏啪啦響了起來,手提鞭炮的碎娃怕把手炸了,順勢一扔,把鞭炮扔在了牛蹄下,牛受驚四蹄亂刨,仰頭拚命掙脫韁繩,把路燈杆抻得直搖晃。鞭炮聲越響,牛韁繩抻得越厲害,路燈杆搖晃著把底部固定的螺絲拔脫了,路燈杆向巷道中間倒去,眼看就要砸在埋頭撿拾鞭炮的凡凡身上,張金柱失聲喊:“杆!頭!”猛地掙脫廖英俠的手向凡凡撲了過去,把凡凡摟在了懷裏。路燈杆正好砸在張金柱的頭上,他應聲倒下,一聲沒吭,頭破血流。

廖英俠驚慌失色,跑過去,吃力地推開路燈杆,用手帕按住張金柱頭上的傷口。傷口處血往外冒,把手帕染紅了。

廖英俠喊:“金柱!金柱!快來人!路燈杆塌人了!”

張金柱沒有了反應。

廖英俠被嚇得昏死過去,按傷口的手鬆開。

被張金柱摟在懷裏的凡凡嚇得不會哭了,爬起來手裏還攥著撿拾的鞭炮,站在一邊發愣。還沒解開韁繩的牛亂擺著頭,韁繩把路燈杆拉得移動著。

走到另一條巷道的張金梁一行人聽見喊聲,緊忙跑了過來。張金梁一看倒在地上的路燈杆和躺在地上滿頭是血、直挺挺的張金柱,驚叫一聲,把張金柱抱在懷裏,喊:“金柱哥!金柱哥!滿倉,趕緊打120。”

朱滿倉掏出手機打120。張寬升扔掉手裏的半截木棍,把手搭在張金柱的鼻口,已經沒了氣息。

王臘把廖英俠抱在懷裏,又是掐人中,又是捏鼻子,呼喚著她的名字,廖英俠隻有出的氣,沒有應的聲。

在自家院子裏忙活的吳敏和馮花聽說路燈杆把兒子凡凡砸了,馮花“啊”了一聲,癱坐在門口,兩腿軟得走不動了,爬著喊著凡凡的名字。吳敏衝出門去,跑到跟前一看,凡凡安然無恙,張金柱卻頭上冒血躺在張金梁的懷裏。廖英俠蘇醒過來,掙紮著要坐起,驚恐地喊著:“杆……杆把凡凡塌了,金柱救凡凡……金柱的頭!”

王臘用手給廖英俠推心口,說:“英俠,你慢慢說,到底是咋回事?”

廖英俠斷斷續續地說:“牛把路燈杆拉倒,路燈杆要……要塌在凡凡身上了,金柱跑過去把……把凡凡摟在懷裏,杆……杆砸在金柱的頭上。”廖英俠說完爬起,掙脫王臘的手,趴在張金柱身上,拍打著他哭嚎:“杆又沒砸你,你撲著救人送命哩?你把我丟下咋辦呀?”哭聲像一把鋼刀,紮在每一個人的心上,現場哭聲一片,氣氛極為悲壯。

回家取牛毛刮刮的王朗雄聽說牛受驚嚇把路燈杆拉倒砸死人了,把手裏的牛毛刮刮換成了菜刀,跑到跟前看了死去的張金柱一眼,眉梢眼角都是悔,他舉刀向牛脖子砍去,說:“我取刮刮,順便拉了一泡屎,你就給我闖下這大的禍!”

張寬升趕緊奪過王朗雄手裏的刀,說:“你再不要把一個事弄成兩個事。”

王朗雄後悔不迭,在一旁揪衣搓手。

張寬升蹲下身子,用手輕輕把張金柱睜著的雙眼合上,自己老淚縱橫。

120救護車趕到了,醫護人員看了張金柱的傷勢直搖頭,把他的屍體抬著放在救護車的擔架上,含淚給他清洗了滿臉的血跡,包紮了頭上的傷口。張金柱臉色蠟黃,靜靜地躺著。這時的張金柱就像村東的東岔溝發的洪水,被聚在溝道裏,結束了跌宕,沒有了咆哮,變得異常平靜安詳。

廖英俠發瘋了一般撲上救護車,哭得痛徹心扉又昏死過去。醫護人員把廖英俠放在另一個擔架上進行搶救。

村民聞訊趕來,圍觀的人越來越多,沒有一個不流淚、不紅眼圈的。

楊文章含淚見證了一個多災多難生命的逝去和普通人生命價值的升華。自然的生命有限,失去了就失去了;升華了的生命價值卻沒有年限,其靈魂將永存!

第二天,《新農村報》的一版刊登了一條消息:“原胭脂嶺大隊黨支部書記張金柱為救兒童犧牲。”

張寬升和韓結實、王臘嘀咕了幾句,把癱了架的張金梁叫到一旁,商量把張金柱的屍體擱在哪裏,也就是說在哪裏給張金柱辦喪事。

張金梁把哭成淚人一樣的劉翠花叫到一邊,說了自己的想法,劉翠花點頭。

張金梁的意思是,按照常理,張金柱和廖英俠已經領了結婚證,是名正言順的夫妻,喪事就應當由廖英俠辦,其他人協助。哪怕張金梁把所有為辦喪事花的錢全出了,總得由廖英俠應名。但現在有一個問題,張金柱和廖英俠領結婚證的事外人並不知曉。結婚證領回來,廖英俠提出讓張金柱住到自己家裏,是為了照顧他方便,也能減少外界對他的刺激,對他的康複有好處。加上廖英俠有了把張金柱帶出去邊看病邊打工掙錢、離開胭脂嶺這傷心之地的想法,就同意了張金柱住到自己家去。倆人做夫妻還沒多少日子,人就沒了。張金梁擔心,在廖英俠家辦喪事,不明就裏的村民,會不會罵我沒有一點兄弟情意,還是一胎所生,自己的哥哥死了,把喪事推給一個和哥哥相好的女人打理?在村民的眼裏,我張金梁還有人味沒有?再說了,兄弟一場,我也實在不忍心這樣送別苦命的哥哥。為了讓哥哥入土為安,為了讓自己的良心安然,罷罷罷,廖英俠想公開她和哥哥的夫妻關係也行,她為自己爾後考慮不想公開夫妻關係也可。夫妻關係公開了,廖英俠應名辦喪事,我暗裏掏錢,喪葬費全負擔;夫妻關係不公開,我二話不說,喪事我一摟到底。不管二人夫妻關係公開不公開,喪事不在廖英俠家辦,也不在自己和劉翠花的家裏辦(張金梁住的是劉翠花的家),就在自家的老房子那裏辦。

張金梁想通了,自己再難受,也得撐這個攤子,萬萬不能柱倒梁斷,讓家塌架了。他把自己的想法說給張寬升,張寬升完全讚同。張金梁讓韓結實找幾個鄉親打掃老房子,先把哥哥的屍體抬回家,然後請了幾個相封(打理喪事的人)籌辦喪事。

張金梁把廖英俠送回她的家裏,讓王臘照顧,叮嚀她說,廖英俠醒了跟他說一聲, 他想單獨和廖英俠說,看她是啥想法,她現在畢竟還是自己的嫂子,必須尊重她的意願。誰知,廖英俠一直昏迷不醒,無法溝通。張金梁問給廖英俠掛吊針的醫生,人啥時候能醒來,醫生搖頭說,看來心裏吃力了,受的打擊太大,生命體征都平穩著哩,但人啥時候能醒來說不準。

張金梁把張金柱的屍體擱在冰棺裏,等了三天,廖英俠依舊昏迷不醒,卻等來了一位不速之客。

董雙奇拿著一個花圈,在人們詫異的目光中走進了張金柱老房子的家門。相封一見來人是不受歡迎的人,退避三舍,沒人去接花圈,也沒人去招呼。董雙奇把花圈擱在張金柱的靈前,點了一根香,鞠了三個躬,然後問:“誰主事哩?”

張寬升聞聲拄著半截木棍從房子裏走了出來,說:“雙奇,你來了。”

董雙奇說:“金梁人哩?”

張寬升說:“在房子裏說事哩。”

張寬升朝房子裏喊:“金梁,你出來一下。”

張金梁從房子裏走了出來,看見董雙奇他感到很驚訝,卻一句話也沒有說。董雙奇有些尷尬地指著靈前的花圈說:“黨西勝有病來不了,我代表金雙磚廠來給顧問吊喪。”

張金梁一看,花圈的挽帶上寫的是“張金柱顧問千古,金雙磚廠敬挽。”

張金梁心裏一陣厭惡:“我哥遇了這大的不幸,你賣弄假慈悲來了。”

董雙奇把一個紙包往張金梁手裏塞,張金梁不接,問:“你這是弄啥?”

董雙奇說:“這是他當顧問這幾個月的工資,四千元。”

張金梁陰沉著臉,說:“你把花圈和錢拿走,我金柱哥他無功受祿,我收了你的錢,他在陰間會良心不安的,我也不可能做這事。”

張金梁不接,董雙奇硬給,很是別扭。張寬升忙打圓場,說:“不說了,把錢給我。”

張金梁狠狠瞪了張寬升一眼,董雙奇趕緊把紙包塞在了張寬升手裏。

張寬升接錢,給董雙奇傳遞了一個錯誤信息:張金梁不是不想收錢,是在人前抹不下臉,是既想當婊子又想立牌坊。

張寬升把董雙奇送到門口,董雙奇的狐狸尾巴就露出來了。

董雙奇給張寬升說:“等金柱的喪事辦完以後,你好好勸勸金梁,冤家宜解不宜結,都住在一個村,低頭不見抬頭見,不要把事做得太絕了。”

張寬升越聽越覺得不對勁,意識到剛才把錢接錯了,這分明不是吊喪來了,是黃鼠狼給雞拜年,別有用心。他有了把錢退回去的念頭,又覺得有理不打上門客,喪事過後退還也不為遲。張寬升說:“你吊喪來了就說吊喪的事,送工資來了就說送工資的事,你剛才說的話是啥意思?”

董雙奇咳嗽了一聲,說:“叫金梁給派出所民警說一下,給他家門上紮殺豬刀的事不要查了。還有穀粉粉去縣法院告黨西勝遺棄罪,聽說也是金梁給出的主意,叫金梁把穀粉粉的底火抽了,不要再告狀了。”

張寬升聽得怒火攻心,又覺得這兒不是發火的地方,也不是發火的時候。他捏了捏紙包,猶豫不決,沒把紙包退還給董雙奇,說了一句幾乎讓董雙奇高興地跳起來的話:“你先走,回過頭來再說。”

送走董雙奇,張寬升回到靈前一看,董雙奇剛送的花圈被移走了,知道自己肯定要挨張金梁的訓了,自責:“自己多半輩子都沒有糊塗過,今晚這是咋了?”

董雙奇出了門就去見等候消息的黨西勝。

黨西勝見了董雙奇的第一句話是:“四千元接了沒有?”

董雙奇說:“接了。”

黨西勝把大腿一拍,說:“好,接了就好,我就不信社會上還有不愛錢的人哩!”黨西勝突然把話題一轉,說:“雙奇,你想來沒想,咱兩個這次策劃的偷卸巷道路燈杆底座螺帽的事弄瞎了。”

董雙奇問:“你是說燈杆把金柱都塌死了,所以弄瞎了?”

黨西勝猙獰地一笑,說:“塌死了沒弄瞎,但你沒看《新農村報》報道,金柱還當救人的英雄了。”

董雙奇說:“我隻說把金柱塌死了,報了一箭之仇,沒想到給金柱弄了一個好事,當英雄死了。你的腦瓜想事比我厲害。”

黨西勝自諷地說:“腦瓜比你厲害個球,你叫我寫恐嚇信我就寫了,你咋沒寫?”

董雙奇說:“現在還說這事弄啥,以後再弄這事,我寫就對了。”

黨西勝拍拍董雙奇的肩膀,說:“咱弟兄兩個喝酒慶祝一下,金梁又上咱兩個的當了。”

董雙奇說:“算了,其實錢是張寬升接的。”

黨西勝一聽,興奮勁全無,說:“弄慫哩,是這,還就別高興得太早了。”

張金梁決定第四天下葬。相封問給張金柱的墓在哪兒打時,他費了心思,哭著給相封說:“我想把金柱哥和管過他的奶媽埋在一起。奶媽把金柱哥管了幾年,沒有享金柱哥一天福,早早死了,讓金柱哥在天堂裏繼續當幹兒子盡盡孝,管管奶媽。將來我死了,埋在我父母的墳裏,給父母盡孝。”聽得相封淚漣漣,說這主意好。

張金梁說:“我和哥哥一胎所生,她是哥哥的奶媽,也就是我的奶媽,我咋能忘了呢?在哥哥得病失蹤的這幾年裏,我每年給父母上墳時,也不忘給奶媽上墳。”相封感動地說:“如今這社會,多少人都不管自己的親媽,難得你還記得你哥的奶媽。”

一頭牛就能把路燈杆拉倒,這使負責鋪巷道安路燈的張寬升深感意外。路燈杆的下邊是一個一米深、八十厘米見方的混凝土墩子,澆鑄墩子時在墩子頂端鑲進四個大拇指粗細的公螺絲,與路燈杆底座的四個母螺帽緊緊擰在一起,整個是一個渾勁。安裝好後,自己一個一個檢查了的,使勁搖都搖不動,牛咋就拉倒了?張寬升把牛拉倒的路燈杆一看,吃驚地發現隻擰了兩個螺帽,另外兩個螺帽不見了!張寬升出了一身冷汗:“有人做了手腳!”再把幾條巷道的路燈杆逐一檢查,發現出事的這條巷道的幾個路燈杆底座下全隻剩下兩個螺帽,另外兩個螺帽不知所蹤了!張寬升沒有聲張,讓施工人員重買了一回螺帽,把牛拉倒的路燈杆重新扶起,把缺少的螺帽全部補裝上,給路燈杆的底座上抹了一層防盜黃油。他暫時不想把路燈是人為破壞的事告訴張金梁,打算等張金柱的喪事辦完後再說。後來又一想,把這事捂著,不就把使壞的人輕饒了?他悄悄給派出所報了案,並憑自己的感覺鎖定了嫌疑人黨西勝和董雙奇。派出所接警後立馬展開調查,結果調查來調查去,沒有證據能證明是黨西勝和董雙奇幹的。唉,幹壞事的人是有備而來,其狡猾的程度有時候不是善良人所能想得到的。

張金梁覺得自己的哥哥活得跟別人不一樣,死得也跟別人不一樣,本想給哥哥大操大辦喪事,轉念一想,操辦得再大,哥哥不知道了,無非是做給活人看的,活人說大能咋,說小又能咋?自己對哥哥的感情深不深,未必非要和喪事操辦得大小相聯係。加上自己是村長,喪事辦得出格了,再惹出個啥事來,造成不好的影響就不好了,這是哥哥的在天之靈不願看到的,對自己的工作也不利。於是他對於咋樣辦喪事就有了自己的主意。隻是左等右等把廖英俠沒等醒來,喪事就成張金梁一個人操持了。

按當地農村喪葬風俗,第二天天麻麻亮時出殯,死者的兒女或者晚輩親屬要披麻戴孝,頭頂一個陶瓷盆子俗稱“紙盆”,紙盆裏是死者生前用過的生活用品,灑了白酒點著,走到村外第一個十字路口“啪”地一摔,率眾孝子跪地磕頭,號啕大哭,鞭炮齊響,靈柩由此通過,俗稱“摔紙盆”,正式把死者在陽間的戶口注銷了。張金梁心想:金柱哥和自己都沒有個一兒半女,自己的幹娃又是那種情況,連個頂紙盆的人都沒有,就是說,把張金柱在陽間的戶口銷不了,在陰間沒辦法立戶。張金柱在陽間活得淒慘,在陰間還要當黑戶,這讓張金梁痛斷肝腸。

正在這時,吳敏和馮花找到張金梁,提出要把張金柱拜為他兒子凡凡的幹大。張金梁一聽,說:“你兩口子開啥玩笑,哪有拜死人為幹大的?”

吳敏和馮花說:“要不是金柱挺身而出救凡凡,凡凡就遭不測了,凡凡的命是金柱的命換來的,金柱死了,凡凡叫一聲幹大還不應該?”

張金梁看吳敏和馮花懇切動情的樣子,不像是虛假之辭,就思量起來:“政府常給英勇獻身的人死後追認英雄哩,把因救凡凡死了的金柱哥讓他認個幹大有何不可?”這樣一來,金柱哥有頂紙盆的人了,豈不甚好?張金梁就同意了吳敏和馮花的請求,讓凡凡頂紙盆。

誰知吳敏和馮花說:“你代表你金柱哥同意當凡凡的幹大,凡凡作為幹兒子當晚就要先在靈前祭奠。還有,這就等於咱倆家當親了。”吳敏和馮花要行門戶,做一席祭奠用的獻飯,還要在靈前祭奠。

張金梁想了一下,這看似簡簡單單認幹大、當幹大的事做起來就複雜了,喪事過後,這個關係如果續存下去,自己不成了凡凡的幹大了?劉翠花不成了凡凡的幹媽了?四時八節,來往走動,還不知道劉翠花樂意不樂意呢。張金梁糾結了一會兒,說:“你兩口子是個有情有義的人,咱就事說事,凡凡當晚就不在靈前祭奠了,第二天出殯時頂個紙盆就行了,喪事過後,幹親關係結束。”

吳敏和馮花也就答應了。

張金柱的靈堂簡樸得跟一般貧困農民的靈堂無異,無非是紙紮山、紙紮櫃、金童玉女之類,就是當晚靈堂前張金梁對張金柱的祭奠,讓鄉親們揪了一把心。

哀樂聲起,張金梁披麻戴孝,像一個晚輩祭奠長輩一樣,緩步走到靈前,屈膝跪地,從司儀手裏接過酒杯,把酒小心翼翼地灑在桌前的紙盆裏,注視著靈前桌子上張金柱的遺像,說:“哥,兄弟給你磕頭了。”聲音顫抖,情悲意淒。他說完,“哇”的一聲,因悲傷過度,堵的氣沒上來,人躺倒在地上昏迷過去。人們手忙腳亂地搶救張金梁。隻見張金梁臉無血色,呼吸局促,雙眼緊閉,渾身戰栗。劉翠花撲向張金梁,趴在他身上大呼小叫,他依然沒有反應。哀樂聲止,人群亂作一團,隻有張金柱靜靜地躺在冰棺不理慌亂。人們把張金梁抬進房子放在**,端來一碗溫開水,用勺子往緊閉的嘴裏灌,張金梁終於有了反應,紅腫的眼裏湧出了淚水,鄉親們陪張金梁落淚。

因張金梁祭奠時突發意外,所有親朋的祭奠都沒能進行。直到後半夜的五點多鍾,張金梁才慢慢蘇醒過來,困頓得沒有精神,嘶啞著嗓子安排出殯事宜,沒有耽擱陰陽先生掐算的出殯時辰。

整個夜晚,家裏充滿了悲戚和驚恐的氣氛,張金柱在人世間的最後一晚,就如此度過了。

遺憾的是,一直昏迷不醒的廖英俠沒能到靈前與張金柱做最後的告別,第二天出殯時也沒能送張金柱最後一程。

讓人詫異的是,第二天早上,人們把最後一鍁土培在張金柱的墳頭上,收拾屍轎、工具,在歎息聲中準備離開墳地時,王朗雄牽著牛向墳地走來。人們一看,牛的頭上挽著一條黑布,都瞪大了眼睛,竊竊私語:“王朗雄咋把牛牽到墳地裏來了?”在議論的同時,把疑惑的目光投向了滿身泥土的張金梁。

張金梁發愣,還是發愣,楞在那裏一動也不動。

站在一旁的張寬升推推張金梁,說:“你過去看看,是咋回事?”

張金梁走了過去。

張金梁嘶啞著嗓子問:“朗雄叔,你這是……”

王朗雄紅腫著眼睛,說:“是牛闖了禍,拉倒電杆,把金柱塌死了,我讓牛來給金柱賠個不是!”

張金梁看看牛頭上挽的黑布,詫異得無言以對,竟口吃起來,說:“這……這……這是啥事麽!你趕緊把……把牛牽回去!牛……牛懂人間的事?”

王朗雄說:“牛不懂,養牛的人懂!牽回去能行,我就把它殺了!把它的頭提來擱在金柱的墳前!”

張金梁眉宇間擰起了疙瘩。

王朗雄悲苦地說:“金梁,伢晚上(方言:昨晚上)我在你家門口轉了三回,都沒臉走進去給金柱吊個喪,一晚上沒閉眼,想了這個辦法。論起金柱當書記的時候,我對他還有意見,主要是看在你的麵上……讓金柱這樣死了,太慘情了,你不讓我……”

張金梁啥都明白了,清清發幹的嗓子,給王朗雄打了個把牛牽到墳地裏去的手勢後,又給墳地裏的人們打了個離開的手勢。

圍在墳頭周圍的人紛紛讓出了路。

隻見王朗雄一句話不說,牽著牛繞墳頭走了三圈。

整個墳地裏靜得隻有牛蹄踩在新黃土上的聲音和牛“嗤嗤”的鼻息聲。不久,新墳的周圍布滿了深深的牛蹄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