維吾爾眾勇士策馬奔赴那克蘇城。丹鷹和熱伊紮最是擔心的,就是臨陣換將——赫雅對攻打那克蘇的方略沒有孟虎熟悉,又不如孟虎能隨機應變,縱然帶去恰克圖部勇士數量倍於傳燈會會眾,還是難免會有差池。

眾人馬不停蹄,柳清野看丹鷹幾次在馬上晃悠晃悠,好像要摔下來,可是每每要上前相扶時,丹鷹又拉穩了韁繩。那半截羽箭還紮在丹鷹身上,也就好象紮在柳清野心上一般。

到得黃昏時分,大夥兒都是又饑又渴,這才總算來到了昨夜砍伐紅柳枝的山坳。而甫一踏進這山坳,眾人立刻被眼前的景象驚呆了——是什麽時候,這裏居然整齊地紮下一大片營地,軍馬、士卒、糧草,井然有序。雖然大部分維吾爾人從未見過這樣奇裝異服的兵士,可柳清野一眼就看出來了——這是清兵!

他心下先是一緊:鍾銳不是說,這是莽克善率領的兵隊麽?莽克善凶殘無比,在這裏究竟是打準噶爾人還是屠殺維吾爾人?可是又一想:不對,鍾銳既然是奸細,那麽這兵隊也不見得就是莽克善的了……那卻又是誰的呢?

心念轉動間,聽一人呼道:“哎呀,你們來了!”正是那個恰克圖部的赫雅,身後還跟著一群傷痕累累的維吾爾人。

丹鷹縱馬上前:“赫雅叔叔,這是怎麽一回事?”

赫雅道:“這幫準噶爾人著實厲害,原來城裏屯兵有幾萬人,你們引走的一批,隻不過是個零頭。咱們一到這裏,準噶爾人開城攻擊,一萬多人同時殺了出來,咱們如何是對手?幸虧這些清兵趕來了,才把準噶爾人打回城裏去。”

丹鷹聽罷,隨即策馬奔上山坡。柳清野跟了上去,便見那克蘇城下清兵列陣攻城,且以十門西洋火炮為先。他二人上得山坡時,正逢那清軍將領下令開炮,轟隆轟隆幾聲巨響過後,那克蘇城樓登時塌下幾個缺口。

柳清野隨著丹鷹一路馳到陣前,聽一個傳令兵說道:“公子爺,維吾爾人。”

那被喚作公子爺的清兵將領回過頭來,卻不是富察濤又是誰?

“柳清野!丹鷹姑娘!”富察濤見了二人便大步走上前來,又瞥見丹鷹肩頭傷口,便吩咐那傳令兵叫大夫。

丹鷹、柳清野、熱伊紮等一眾人都在陣前跳下了馬,而富察濤與他們大多不熟識,隻上前拍了柳清野的肩膀道:“你的傷口可大好了麽?還是那天救我,你傷了腿,傷得厲害麽?”

柳清野先前聽說他被屠龍會抓去,後來知道鍾銳是奸細心中便希望他平安無事,現在果真見他一如從前,心裏的一塊石頭登時落了地,答道:“我很好,你又救了大家一次。”

富察濤朗聲笑道:“哪裏哪裏。”當下命令身邊一員副將繼續炮火攻城,自己引著丹鷹等各族族長和柳清野上後麵山坳的軍帳中坐。

眾清兵得富察濤吩咐,立刻為維吾爾眾勇士準備吃食和清水,而軍隊裏的大夫也應召而來,把丹鷹和其他受傷的維吾爾人帶去邊上帳中療傷。柳清野想陪了丹鷹一道去,富察濤卻笑著拉住他道:“你果然一刻也離不開她!難怪李姑娘見了要那般傷心了。”

柳清野有幾分尷尬,不知如何應答。

正這個時候,原本走在隊伍最後護送李明心的人到了,由傳令的兵丁引進帳來。李明心雖然有傷在身,神智卻還清醒,口中嚷嚷道:“滾開!便是死也不要在韃子的帳裏!”

富察濤一愕,道:“還真是說曹操,曹操就到!”當下上前去相迎,可是一見李明心麵色煞白,登時怔住:“李姑娘……你……你這是怎麽了?”

李明心瞪著他道:“我怎麽了,和你這韃子何幹?我死了,你不是很開心麽?你——你們——”一口氣沒接上來,暈厥過去。

富察濤大驚,搭上她的手腕一查,見脈象紊亂,時疾時徐,正是受了嚴重內傷的表象,忙叫人把她扶進旁邊帳子去,又柳清野道:“李姑娘究竟是為的什麽受了傷?”

柳清野搖頭道:“我也不清楚,是一個叫鍾銳的奸細混到了傳燈會裏,把她打傷的。這鍾銳或許是令尊的手下。”

富察濤愣了愣,道:“我阿瑪的手下?怎麽可能!我阿瑪手下雖然有不少漢人,但是沒有一個叫鍾銳的。”

柳清野道:“這鍾銳來和我師父他們說,你和李先生都被他們捉了去,還說是莽克善帶了兵隊來北疆支援。他連李先生的名字都知曉……”

富察濤皺著眉頭:“這事委實古怪……”他踱了幾步,道:“不過當務之急就替李姑娘療傷。我這便去尋李先生來。”

柳清野道:“李先生也在這裏?”

富察濤道:“我是初次帶兵遠征,自然要李先生在旁教導,阿瑪最信任就是李先生了。”說著,人已走出軍帳去。

柳清野略略愣了一下——突然間到了安全的地方,感覺全身的頭骨都要散架了一般——但他隻是愣了短短的一瞬,旋即聽到外麵李明心的叫喊聲:“你給我滾開!我沒有你這樣的爹!滾開!”

他便連忙奔出去,循聲進到李明心休息的帳篷,見富察濤、李雲生都在,此外還有一兩個做雜活的人。李雲生顯然是剛將女兒救醒了,也全然在意料之中的,被她劈頭蓋臉一頓痛罵。

李明心坐在**,死死瞪著父親,手指顫抖著點著他道:“滾出去,你這個漢奸!”

李雲生垂頭歎了口氣,一言不發即轉身出去。富察濤伸手將他攔住:“李姑娘隻是重傷之下脾氣壞一些——”又轉向李明心道:“你好好休息,李先生對你是十分疼愛的,聽說你受傷,立刻就趕來了……”

“我呸!”李明心啐道,“這個漢奸和你們這夥韃子串通一氣……你們叫鍾銳這狗賊來誆騙大家……你們……你們迫害屠龍會的英雄……”

富察濤和李雲生相互望了一眼,答道:“李姑娘,你這話從何說起?我阿瑪從來手下沒有叫鍾銳的人,我們也不曾抓過屠龍會的人……”

李明心道:“花言巧語,你還要狡賴?鍾銳他不是你阿瑪帳下的人,他是你阿瑪買通的屠龍會叛徒,他把他的兄弟全出賣給你阿瑪,又跑來咱們傳燈會想哄我們上當,好去鄯善被你阿瑪抓住……哼,結果被出賣的屠龍會英雄吉人天相,居然有幾個逃了出來……他的陰謀就敗露了……他……他打我一掌,我偏偏不死,偏偏要和你們這些狗韃子周旋……他想騙王伯伯他們去鄯善送死,王伯伯他們也偏偏不怕死……非把你們在鄯善的老巢鏟平了不可……”說到這裏,一時用力過度,劇烈咳嗽起來。富察濤上來給她把脈,卻被她一把推開。

柳清野聽了她這番話,再一回想熱伊紮族長的描述,便即明白過來,原來傳燈會眾人是趕去鄯善救屠龍會的義士。那邊有莽克善這樣一個棘手的敵人,實在凶險;不過,好在大軍不在鄯善,莽克善玩不了以多敵寡的花樣。

李明心推開富察濤後,力氣用盡,隻能靠在床頭喘息。富察濤也知道李明心脾氣剛烈,此時再勸也無益,隻好搖搖頭道:“咱們還是都出去吧。”

而正這時,恰有一個小校尉進來匯報軍情,道:“公子爺、李先生,那克蘇城情勢有變。”

這小校尉似乎因為剛從前線下來,連帽子也沒戴,和柳清野打了個照麵,仿佛有些眼熟。隻是他進門就打千,柳清野並沒有看清楚他的樣貌。而李明心靠在床頭卻看得分明,突然喝道:“站住,小韃子,抬起頭來!”

帳裏人俱是一愣,那小校尉也一時不知是什麽事,戰戰兢兢抬起了臉來——柳清野一看之下,不由得大吃一驚——這人,不就是當時鍾銳身邊兩徒弟中的一個麽!

他當即一個箭步衝上前去,抓住這小校尉胸口膻中要穴,喝道:“你果然是個奸細!快說,鍾銳在哪裏?”

小校尉立時嚇得腿如篩糠,道:“我……我……我不曉得……”

富察濤看出其中蹊蹺,右掌“啪”地拍出,分開了兩人,但是左掌同時拿住了那小校尉的肩膀,道:“蘇那達,你老實交代,什麽鍾銳,什麽奸細?我軍中幾時有鍾銳這號人物?”

蘇那達撲通跪下,磕頭如搗蒜,道:“公子爺,小人不敢說……說了要掉腦袋的……您饒了小人吧!”

富察濤怒道:“你不說,難道不怕我要了你的腦袋嗎?”說著手上加了幾分力,幾乎捏碎蘇那達的肩胛。

蘇那達痛得冷汗涔涔而下,道:“是是……小人說了……小人說了……鍾銳就是……就是將軍帳下的巴圖魯……福瑞大人……”

“福瑞?”富察濤驚道,“他不是正白旗人姓喜塔臘氏麽?還是先皇封的巴圖魯……怎麽會叫鍾銳?”

蘇那達道:“這個……這個小人不知道……小人聽……聽福瑞大人和將軍談話,好像……好像福瑞大人是當年……剿滅反賊的什麽書院的,立了大功……後來認正白旗都統喜塔臘大人做了義父……就……就抬了旗籍……”

“書院?”柳清野驚道,“是鬆橋書院?”

蘇那達道:“是……好像就是這個……”

富察濤聲音已略略顫抖,問道:“那……那你和福瑞大人是做了什麽事?你們……你們去陷害屠龍會?還是傳燈會?你吃了熊心豹子膽?”

蘇那達討饒道:“小人不敢……小人不敢啊……是……是福瑞大人辦事,要找兩個人扮他的徒弟……說是給他傳話的……他隨便挑了兩個人……就挑上小人了……小人萬分不願意幫福瑞大人去和……去和反賊打交道,所以傳完了訊,小人就和另外一個扮他徒弟的兄弟分道揚鑣……回來替公子爺打仗……”

“傳訊?”柳清野一把將蘇那達從地上拎了起來,道,“你是不是傳訊給莽克善,叫他帶人半途偷襲我師父他們?”

“不……不是……”蘇那達顫聲道,“小人是去給另外幾個福瑞大人找來的弟兄傳訊……他們……他們都扮成漢人的模樣……福瑞大人叫小人和他們說……說傳燈會的漢人不相信福瑞大人的話,叫他們第二天去找傳燈會的人,按福瑞大人的計劃辦事……”

“還有呢?”柳清野逼問道。

“還……還有……福瑞大人說,倘若他不在夏薩克部的村子裏,就會一路留下記號……好叫他們找到……”

“是幾個人?”李明心突然問。

“五……五個……”蘇那達回答。

“是不是一個特別高,一個特別胖……”李明心問道,“一個人臉上有刀疤……另外兩個看起來好像長年有病?”

“是……是啊……”蘇那達道,“小人也不知道福瑞大人怎麽會選這些人給他辦事……這些人活像剛被人毒打了一頓……”

李明心聞言,連嘴唇都白了,掙紮就要下床來,卻一個趔趄摔了下去。富察濤急忙將她扶住,她卻依然勉強著要站起來,口中喃喃道:“糟了!糟了!”

柳清野聽了蘇那達的話,心裏也是咯噔一下,見到李明心的反應,更是猜出了大半。

李明心道:“師弟……怎麽辦?那些屠龍會的人也是假扮的……娘和王伯伯他們現在一定是……一定是中了韃子的奸計了……”

柳清野萬沒有料到富察康居然如此奸險,一計套一計,連孟虎都蒙了過去……他一想到師父身陷險境,正是憂心如焚。

富察濤卻在一邊搖頭道:“不……這不可能是阿瑪的意思……他答應過我……他答應過我……李先生,你聽到的,上次咱們一同回去的時候,他親口答應我的呀……這……這一定是福瑞在暗中搞鬼……是莽克善在搞鬼……”

李雲生陰沉著臉,一言不發。

柳清野顧不上同他們爭論了,一捏拳頭,道:“管是誰搞的鬼,我去鄯善救師父!”說罷,調頭衝出軍帳。

連丹鷹的傷勢也沒有去看,柳清野跨上黑將軍,一人一馬直向南方,夜晚也不停歇,風雨不能阻擋,餓了就吃沙棘和沙棗,渴了就在隨便什麽小水潭裏喝水,累了就在馬背上眯一下眼睛——他不管自己有多大本事,他隻曉得,養育他的師父此刻陷於險境,他若能趕得上攔住他們,也許還有希望,若攔不住,多半連他也隻有拚了一死。

“丹鷹啊丹鷹,咱們也許就要永訣了吧!”他想。

這樣連續跑了三天,連黑將軍也吃不消了,四蹄一軟,倒了下去。柳清野無奈,隻得停下來暫時歇息。他腹中饑渴難當,腦袋昏昏沉沉,眼皮直打架,甫一下馬,立刻躺倒在草場上,迷迷糊糊睡了過去。

他一覺睡到半夜,隻忽然覺得身下大地都震動起來,駭然驚醒——那大地卻果然是在震動的,一時上下顛,一時左右晃,不遠處的幾塊大石都在顫抖不已,當那地震動得厲害時,幾塊石頭轟隆轟隆就向他這邊滾了過來。

柳清野急忙翻身躍起,想要閃避,但腳下草地晃**不歇,更兼他多日疲憊,身手不靈,一個趔趄摔倒下去。眼見那巨石滾到了身邊,他隻暗呼一聲:“休矣!”徒勞地向邊上滾開,卻是再也閃避不及。

而便在此時,忽然他後領一緊,又聽“砰”的一聲,有人一腳踏在大石上,而自己整個人已騰雲駕霧而起,穩穩落在了數丈之外。他回頭看相救之人,竟是李雲生。

李雲生道:“是地震,快跳進那個水塘裏!”說話間,將柳清野的袖子一拽,兩人同時撲到幾丈之外的一處渾濁水塘中。

柳清野隻覺那水塘之中糾結的水草如同無數的鬼爪在抓自己的腳,而水波動**,又好像驚濤駭浪。他再看那岸上的巨石,一忽兒到東,一忽兒到西,而遠些的地方,連山脈都在動**。

大約過了一柱香的時間,一切才漸漸平靜下去,李雲生就拉著他緩緩爬上岸。柳清野驚魂未定地打量一下四周,恍惚刹那變了天地一般——遠處的山峰竟被削平,而近處的大地溝壑道道,紅柳成片的倒伏著,就像一堆堆的屍體。

他怔了半晌,才問道:“李……李先生,你來做什麽?”

李雲生道:“我和你一同到鄯善去。”

柳清野一愕,道:“你……你去救我師父?”

李雲生歎了口氣道:“可以這樣說吧。”

柳清野道:“可是……可是我師父他們都要殺你……你和咱們不是一條道上的……你是投降了滿清朝廷的。”

李雲生沒有立刻回答他的問題,反而借著月光端詳著他的臉孔,道:“你……你是文生和小眉的兒子?曹師弟把你教養大了……把你教養得和他自己差不多了……”

柳清野正是不解,忽然地麵又劇烈震動起來,兩人連忙轉身又撲進水塘中。

這一次的震動雖然沒有方才猛烈,可是柳清野覺得水塘底下的爛泥都泛了上來,好像要把自己拽下去一般,他心下大駭,想要借力往水麵上騰躍,卻是越掙紮,越陷得深。正是驚恐之時,忽然旁邊李雲生抓住了他的手腕,將他往上一提,脫離了泥沼。

“你知道你爹娘是什麽樣的人麽?”李雲生忽然問。

柳清野愣了愣,道:“我爹娘都是頂天立地的大英雄,為了驅除韃虜,叫韃子給害了。”

李雲生微微笑:“這是你師父教你的吧?你自己也想成為你爹娘那樣的人麽?”

柳清野一愕:曹夢生教導了他十八年,要他成為爹娘那樣的反清誌士,他自己也認為爹娘是大英雄,然而自從經曆了幾個月來的這些變故,他分毫也不想走爹娘的路。這話,他不敢出口。他隻想和丹鷹廝守,然而師父正身陷險境。

李雲生並不勉強他回答,自己說道:“你爹娘,不想你成為他們那樣的人。”

“為什麽?”柳清野驚訝。

李雲生道:“我也是做爹的,雖然明心她不肯認我,但是我不希望明心像我這樣,成為夜闖禁宮的刺客,或者是什麽將軍帳下的幕僚。我希望我女兒,無憂無慮,讀書、做女紅、嫁人、生子,最後安然地死在家裏**——這是每個做父母的人的希望。包括你師父,倘若……倘若當年沒有鬆橋書院一役,你師父早娶你小師叔過門,兒女繞膝,他必定也不想他的兒女出生入死。”

兩人說到這裏的時候,第二次地震停止了。李雲生托著柳清野的手臂扶他上岸去。可是方踏上岸邊,第三次地震又到來。二人隻得重新下水。

柳清野道:“師父對我,就好像親生兒子一般,他卻是教導我要殺盡韃子,他說韃虜不除,無以為家。”

李雲生微微一愕,歎息道:“那都是因為你師父他已沒有家了。鬆橋書院一役,同門死傷殆盡,你小師叔也下落不明……”

“小師叔來到了阿勒部,嫁給塔山族長為妻。”柳清野插口道,“丹鷹就是他們的女兒。”

“啊……她……她嫁了人了……”李雲生喃喃重複了一句,“丹鷹……嗯,果然有一點像……很好……很好……那你小師叔她現在……”

“她已經去世了。”柳清野道。

李雲生怔了怔,有一會沒有分毫的聲響,所有的聲音就隻是大地的轟鳴。過了很久,他才道:“去世了……她是個苦命的人,你師父很傷心吧。”

柳清野點頭道:“是的,師父很傷心。塔山族長也很傷心,他們說是韃子害死了小師叔……”他停了停,猶豫了片刻,道:“小師叔是病死的。”

李雲生長長的歎了一口氣,回到原來的話題上,道:“一個人倘若有家,有需要牽掛的東西,他是不願意天下大亂的。如果天下真的亂了,那隻有奮起保護自己的家人,所以,清兵入關之時,咱們大家該當拚命保護自己的家人……學武之人該當保護天下百姓,讓他們免遭殺戮……但是,如今天下已定,要保護自己的家人,保護天下百姓,就應該讓天下更穩定,而不是讓天下更混亂……官不逼,民何必反?民也不想反……你師父他們倒是了無牽掛,赤條條一個人,成王敗寇,最多不過是個死;可是,其他人呢?你沒了爹娘,你爹娘沒了性命……這值不值得?後不後悔?”

柳清野一時張口結舌:丹鷹這樣拚命,那是因為準噶爾打到了家裏來,倘若不反抗,勢必被殺。而師父和傳燈會的人反清,反的卻是穩定了的天下,和一個太平盛世!這究竟……

說話間,又接連來了第三次和第四次地震,雖然一次比一次間隔短,可是持續的時間也越來越短,且都不及開始的一次猛烈。總共折騰了一個時辰上下,終於風平浪靜下來。

柳清野在水塘裏泡得時間久了,還被灌了不少腥臭的泥漿,一陣陣犯惡心。李雲生就輕輕握住了他的手。他感覺一股暖流自手掌傳來,不須自己運功,便即散至四肢百骸,渾身都舒暢無比,精神也為之一振。正想要感謝一下李雲生,而李雲生卻徑自向南邊走:“耽擱不得,咱們去尋一下那兩匹馬到了何處。”

柳清野即和他默默走了一裏多地,不見馬匹的蹤影,又折回頭尋找。他見李雲生神色憂慮,忍不住問道:“李先生,既然你知道師父是一定要反清的,你為什麽還要救他?”

李雲生健步如飛,走出很遠,才回答:“不管他認不認我,他是我師弟……我也知道勸不了他,可是當初世祖皇帝又如何想過能勸動我?知其不可為而為之吧!”說著,打了個呼哨,這一次果然聽見馬嘶聲了。

柳清野也跟著打了個呼哨,黑將軍便在遠處答應了主人。不多時,兩匹馬跑了過來,這些畜生倒懂得保護自己,毫發無損。

二人翻身上馬,取道向南。李雲生揚鞭前,最後說了一句:“你們說我投效滿清朝廷,我隻是投效了天下蒼生。”然後再不言語,催馬而去。

地震之後,草原和戈壁地形大變,比原先更加難以辨認。是以柳清野和李雲生兩人又趕了三天的路才看到鄯善綠洲的胡楊林。

一別數月,鄯善看來還和從前一樣安詳寧靜,就連遠遠看去的那些哨兵都仿佛沒有換過。如果不是地震之後,胡楊林中倒下了一片大樹,柳清野簡直懷疑自己還是在和曹夢生馳馬來鄯善救人——而那以後的一切,都隻是一場夢而已。

“把這個換上。”李雲生從身上的包袱裏取出一見清兵的補服丟給柳清野。看著他套上了,又丟了一塊令牌給他,道:“咱們一路上都沒有追上傳燈會的人,他們多半已經被抓了——即使沒被抓,估計也是去見那些假冒的屠龍會的人,一會,你拿著這令牌進去救人。”

柳清野接過令牌來,見上麵滿蒙漢三語寫了“富察”兩字,一愕,道:“李先生,你不與我同去?”

李雲生道:“我去見富察將軍,見過了再來照應你——其實,有我在一邊,反倒起了衝突,傳燈會的不取了我的性命如何肯離開?”說罷,一夾馬腹,直向鄯善城前的哨兵馳去。

柳清野跟在他身後到了城口牌樓下,哨兵都識得李雲生的,並不盤問,對柳清野這樣一個小校尉打扮的人也並不注意,二人不費周折就進到城內,不消片刻,便來到了大營之中。

李雲生向將軍帳後一指,道:“你還去原先關押王春山的那帳篷裏找,叫他們帶你去,就說是我要提審——倘若人關在別處了,你路上留下記號,我一會自會去找你。”

柳清野點點頭,下馬同李雲生分了手,徑向他所指的那帳篷走了過去。

一路人無人盤問,到了那帳篷前,見還同從前一樣,有兩的小兵把守,他便掏出令牌道:“李先生叫我來提審那些反賊。”他惟恐多言招禍,故意沒說是屠龍會還是傳燈會。

兩個兵丁打量了他一下,接過令牌來翻來覆去看了看,道:“你來的真不巧,那些反賊已經押到大清真寺去了。”

柳清野皺了皺眉頭道:“大清真寺?李先生隻交代我來提人,不管在哪裏,你總帶我去提人就是。”

兩個兵丁相互望了一眼,答道:“好,你跟我來。”當下前麵引路,帶了柳清野向軍營的後門去。

這一路上七彎八繞,出了軍營又過了好幾條小巷子。柳清野處處誌之,便到了一座大清真寺前。寺前也有些兵丁把手。帶路的兩個就上前去說了一通滿語,然後轉身對柳清野道:“我們兄弟就帶你到這裏,你跟他們進去。”

柳清野同他們笑笑,道了句“多謝”,當下跟著門前的哨兵進了大清真寺。

鄯善自古是西域最為繁華的市鎮之一,所以這座清真寺頗為壯觀。不過,看來年久失修,想是已經廢棄多年,再也無人來朝覲,故爾被清兵征用。

柳清野踏上那些白石的地麵,聽著前麵帶路人的腳步聲,一發的感覺這裏空闊陰森。他心中一個勁兒地琢磨:師父被關在哪裏?或者,師父他們還沒落入圈套,這裏關的隻是假冒的屠龍會會眾……

兵丁帶著他來到一間石室裏,道:“你坐在這裏等一等,我去帶人犯上來,李先生要提審的是哪一個?”

柳清野一愣,不好貿然回答,便道:“李先生說了,全部帶走。”

那兵丁狐疑地看了他一眼,道:“全部?李先生就派你一個人來?”

柳清野忙道:“李先生說了,反賊厲害得緊,怕我一個人看不住,所以特別交代了每個反賊都得先吃下‘貴妃回眸’,然後用繩子拴成一串,這些事情,就煩勞兄弟了。”他一下急中生智,搬出了莽克善所用的毒藥來,料想這兵丁該要相信了。

這兵丁果然沒有再問,點頭道:“好,你等著,我就去辦。”說罷,關門出去。

門一關,這石室就顯得有點像牢房——清真寺的窗戶建在高處,又甚是狹小,所以房間裏陰暗不堪;況且四壁又的厚石,連外麵的聲音都聽不到一點,直叫人毛骨悚然。

柳清野在石室中靜靜坐了一會,不見那提人的兵丁回來,心中犯疑道:“去了這麽久,莫非有詐?”當下起身來到門邊,意欲推門一看。可是一推之下,立時駭然——這房間居然連門也是石頭造的,方才進來時,自己竟全然不覺!他回想起那帶路的兵丁走路聲音很響,似乎不曾練過輕功,可是,關這扇門時,卻舉重若輕,仿佛隨手帶上一扇木門一般。這等力氣,決不是一般的軍中莽夫!

他心中不禁暗呼:“糟糕,中計了!”

他提起一口真氣,運在雙掌之上,以兩手平推石門。可是石門厚重,文絲不動。他心下一陣發涼,深吸了幾口氣強迫自己鎮定,又連連運氣推了幾次,都隻是徒勞無功。他不禁頹然:這下真是師父沒見到,自己落進圈套中……倘若師父他們還沒被擒住,自己豈不成了富察康的誘餌?

決不能坐以待斃。他便又抽出腰刀來,從那門縫裏插了過去,想看看有什麽機闊,也許挑開了就能開門。可是那門封得甚是嚴實,刀插進兩寸不到,就再也刺不下去了。他使了半天了力氣,最終腰刀“卡“地一聲斷為了兩截。

他連氣帶急,出了滿頭大汗,因靠在冰涼的石門上休息,心中自有千中的悔恨,更有萬種的懷疑,而首先的一條就是:“我已遞上李先生的令牌,這些人還是將我囚禁,難道是李先生存心害我?”他想師父如何說韃子狡猾,如何罵李雲生是漢奸,可是想著想著,又想起富察濤的好處,以及李雲生來時和自己說的話,便暗忖道:“難道是我方才說話露了什麽破綻?”仔細想來想去,並沒有什麽叫人起疑之處,惟獨進清真寺之時,帶路的兵丁和守門的兵丁說了幾句滿語,自己是全然不明白的:“他們同我說漢語,彼此交談又用滿語……難道當時就已經識破我?”

他想不出個結果,隻是想法脫身是絕對沒有錯的,於是站起身來,在四麵的牆壁上敲敲打打,想尋一處牆壁稍薄之處。每敲一下,他就俯耳上去聽聽聲音,皆是“梆梆梆”的沉悶之聲,看來這牆壁和石門一樣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