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查了兩麵牆之後,他俯耳在門左邊那麵牆上,卻意外聽到兩人對話之聲。大約這兩人是靠在牆上聊天的,是以聲音由牆壁傳過來,甚是清楚。
隻聽其中一人道:“你們莽克善大人真是神機妙算呀,哈哈。”
另一人漢語稍嫌生澀,道:“什麽雞呀鴨的?啊,你說咱們莽克善大人厲害是不是?嗯,那是當然——你們福瑞大人也很厲害呢!”
柳清野估計這兩個一個是莽克善手下的韃子兵,一個是鍾銳手下的漢兵。
漢兵道:“其實,咱們鍾銳大人封了巴圖魯了,也就不圖什麽了,是替你家莽克善大人不平——他跟著將軍辦事,慢說功勞大,便是沒功勞也有苦老,怎麽就這麽些年被一個李先生給壓著。”
清兵道:“可不是,李先生他根本就不是忠心給將軍辦事的,咱們莽克善大人早就看出來了。這李先生,和反賊是一夥的——虧得你家福瑞大人這次想了好法子,抓了那些什麽燈不燈的漢人,引李先生上鉤!”
柳清野聽至此,已確信師父和傳燈會的各位前輩是落入莽克善和鍾銳之手了,心中焦急不已,又聽到這是引李雲生上鉤的,更加憂心萬分。
漢兵道:“誒,我說,那小子是關在隔壁吧?可不能叫他跑了。”
清兵道:“那哪兒能?我親眼看見他拿了李先生的令牌來要人,就把他關了。隻等李先生來救他,咱們莽克善大人就人贓並獲啦。”
漢兵道:“哈哈,這下你們莽克善大人升官發財,前途不可限量——我倒看看這次,將軍還袒護李先生不!”
清兵道:“那是當然,升官發財,哈哈,到時候咱們大人第一個感謝的,就是你家福瑞大人啊——喂,你家福瑞大人還真厲害,怎麽就知道抓那個拿李先生令牌來提審反賊的人呢?”
漢兵道:“這就是我家大人的高明啦,說給你你也不懂的。”
清兵不依,逼著他要說,而漢兵隻是不肯,兩人就一句滿語一句漢話地爭執開了。柳清野無心聽他們吵鬧,隻是四下裏尋找脫身的通路。他打量著這間除了幾張椅子之外簡直可以用“光禿禿”來形容的石室,目光最後停留在那扇狹小的窗戶上——看來,那是唯一的出口。
清真寺的房間雖高,但也不過兩丈,這樣一點距離倒還難不倒柳清野。他點地一縱,立刻躥到了半空,兩手搭上了窗台。隻是手掌立刻傳來一陣刺痛,令他“啊”地叫了一聲,摔將下來——雙手鮮血淋漓,原是那窗台上插滿了一根根鋼釘。
這莽克善和鍾銳忒也狠毒!他暗罵了一句,可是這一點小小的障礙,也攔他不住——他當下把一張椅子拆了,抓了兩塊木板在手上,再次提氣縱起。這一回,他將木板拍在了窗台上,鋼釘雖長,但從木板中刺出的,隻是少許了。
那窗戶乃是石砌的雕花,連接之處用的都是米漿黏土,他淩空一掌劈了過去,磚頭便裏稀裏嘩啦倒了下去。他不待磚頭落地,人已迅速地從窗口躍出。見那窗下一個士兵被磚頭砸中了,正喊著滿語叫人過來。他立刻扼住了那士兵的喉嚨,低聲威脅道:“別出聲,否則宰了你!”
士兵嚇得直打哆嗦,道:“你……你是反賊……你……”
柳清野不和他羅唕,將他提起來一躍,兩人一道上了窗台。他問道:“你方才,喊的什麽話?”
士兵道:“我……我說窗戶破了……”
柳清野道:“滿州話怎麽講?”
士兵抖抖唆唆重複了一遍。柳清野暗暗記下了,便把這士兵的穴道一點,由窗口丟了進去。他自己跳下來,開始用士兵教他的滿語大聲嚷嚷道:“窗戶破了!窗戶破了!”邊嚷嚷邊沿著牆疾奔。
迎麵有幾個兵丁撞了過來,用滿語向他問話,他隻是回身用手指著石室的方向,嚷嚷:“窗戶破了!窗戶破了!”那些兵丁便都朝石室的窗外跑去。
柳清野猜想自己是逃進了清真寺後的庭院裏,狂奔了一會,來到一處好像夥房的地方。他四顧無人,即閃身躲了進去。隨手往灶台上抹了一點鍋灰,將自己兩條眉毛塗得又黑又濃。到水缸裏一照,完全變了模樣。
正要離開時,忽然聽到灶台後一人喊道:“喂……你,你是福瑞大人那邊的吧?”
柳清野一驚,見那個人隻是個夥夫,便將計就計,答道:“是啊。”
夥夫道:“嘿,你看我多神,一眼就看出你是福瑞大人的人,省得和你說半天滿語你也聽不懂——我說,是福瑞大人叫你來拿酒菜去氣那些反賊麽?”
柳清野笑了笑,道:“老哥你真行,一猜一個準。正是福瑞大人叫我來的,酒菜呢?”
夥夫道:“福瑞大人交代的事,我幾時耽擱過?都辦好啦——不過,福瑞大人也真是,幹什麽要把這些酒菜拿去糟蹋了?”
柳清野道:“我家福瑞大人神機妙算,隻有他才能想出法子整治反賊。”
夥夫道:“那還真是了——小哥你快去吧,否則福瑞大人著急了。”說著便把一個食籃交到柳清野手裏,恭恭敬敬把他送出了門。末了,還說了一句:“福瑞大人麵前,還請小哥多多美言幾句——小哥你知道,我的漢語不行,到了福瑞大人麵前,就說不上話啦。”
柳清野滿口答應,眼見那對麵一個兵丁匆匆忙忙向這邊過來,生恐真的鍾銳手下來到,自己要穿幫,就連忙丟下夥夫向清真寺裏去。
但對麵那兵丁還是攔住了他,道:“喂,你是莽克善大人派來拿酒菜的麽?”
柳清野低著頭應道:“是啊。”同時暗暗捏了拳頭,打算一擊將這兵丁解決。
那兵丁卻喜滋滋上來攜了他的手道:“正好,我是福瑞大人派來拿酒菜的,勞煩兄弟你了。”說著,就接過那食籃。
柳清野心下一喜:正好,叫這人帶路!想著,就上前奪回那籃子道:“唉,莽克善大人差遣我辦事,怎麽能勞煩哥哥你?回頭叫莽克善大人看見,我還不得掉腦袋?”
這兵丁愣了愣,道:“喲,你的漢語說得真不賴,莽克善大人手下少有幾個你這樣的。好,你這朋友我算是交了,咱們一同上去吧。”
這話正中柳清野下懷,當下和這兵丁稱兄道弟地進了清真寺。不過上了一回當後,他這次小心了許多,總是稍稍落在這兵丁的後麵,同時真氣運在右掌之上,這兵丁一旦發難,自己便將他結果。
不過,這一回他的擔心倒是多餘了,他同著這兵丁一路七彎八繞,下了一條長長的台階,就來到一處寬敞的石室中。那石室建於地下,不見天日,故爾牆壁上都插著火把。火光中,柳清野立刻就看見門口八仙桌邊坐著鍾銳和莽克善。他再微微抬眼一瞧,見石室盡頭有一台階,台階上的囚籠裏,關押的正是傳燈會的各位,而那囚籠前立著的一個便裝打扮的人,正是大將軍富察康。
柳清野不由得心下一驚:“李先生去見他,他卻在此地?莫不是李先生也遭了不測?”正想著的時候,聽莽克善的一個手下喝道:“你們兩個辦事也太不利索,你們想叫將軍和反賊一起絕食挨餓麽?”
見那邊鍾銳和莽克善的目光都射想自己這邊來,柳清野心裏略略一慌,忙借著這兵丁的一通訓斥,撲通跪下道:“小人不敢……小人不敢……”他這一手,都是和那蘇那達學來的,有模有樣。
他一跪,福瑞手下的,也就跟著跪了,口中連連道:“將軍恕罪……大人恕罪……”
莽克善和福瑞瞥了他們一眼,似乎這兩人這樣的誠惶誠恐有點古怪,但是台階上富察康揮了揮手,道:“算了,一邊伺候著去吧。咱們是什麽時候都能吃的,可是餓著了這些英雄,就是罪過了。”
“將軍此言差矣!”鍾銳打手勢叫柳清野和那兵丁退到一邊,自己斟了一杯酒給富察康送上:“這些反賊,雖然身懷絕技,但不能算是英雄。英雄是識時務的。而他們,是非不分,忠奸不辨,徒有一腔報國熱血,卻是用錯了地方——充其量,隻能叫做‘好漢’。”說著,自己也斟了一杯酒,湊到囚籠前,道:“你們這樣絕食糟蹋自己的身體,亡明能複麽?”
傳燈會眾人冷眼看著,沒人回答。
鍾銳又道:“人活著,總有千般的好處——比如前明的洪成疇,開始也是死活不投降,不肯吃東西,但是,看看他後來的風光,就知道——還是投降的好。嗬嗬,當初,太宗皇帝不惜讓莊妃娘娘出馬勸降,可見求才若渴。如今富察康將軍親自勸降……”
“福瑞!”富察康喝道,“說的什麽話?”
鍾銳登時意識到,莊妃勸降一事是朝廷最不願意提起的,自己一不留神說了出來,難怪富察康生氣。當下,轉口道:“洪成疇那時候,前明還沒亡國呢,他都做出如此明智之舉,何況現在,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呸——”王春山罵道,“你這漢奸,使如此奸計誆騙我們,你就不怕留下千古罵名麽!”
鍾銳哈哈一笑,道:“王大俠,看來你還不太清楚當今天下局勢呀——就讓我來和你說一說!”他喝了一口酒,離席向那台階走去,邊走邊道,“第一,鍾某人已經是旗人了,算不得‘漢’。況且,天下滿漢一家,隻要是擁戴皇上,歸附朝廷的民間的就是‘忠’,謀反作亂的,就是‘奸’。第二,我如何誆騙你了?我請你來鄯善見屠龍會的兄弟,屠龍會已經歸順朝廷,這事難道你也不知曉麽?你們今日所見的我軍兵士,或許有不少就是屠龍會的呢!”
王春山一愕,道:“你滿口胡言,說的什麽屁話?”
鍾銳道:“世祖皇帝在順治十年五月以後,相繼頒布了不少諭令、敕書、詔告,招撫鄭成功、南明永曆和全國各地的抗清兵馬,他老人家言辭懇切,條件優妥。那以後,除了少數匹夫食古不化堅持要和朝廷為敵以外,大部分英雄豪傑都投效了朝廷——你們一心一意要找的屠龍會,大約在康熙三年也歸順了。”
王春山驚得說不出話來,一邊就有曹夢生斥道:“有些人連祖墳被人掘了都不在乎,他們沒骨頭,不等於咱們也沒骨頭!”
“曹大俠——”鍾銳又上前兩步,笑道,“天下間最有骨頭的,恐怕就是你師兄李雲生了,他是既貪圖榮華富貴,又不想留個罵名,所以藏在將軍身邊這麽多年,腳踏兩隻船——你們是不是在等他來救你們呢?嗬嗬,別等了,他派來的人已經被鍾某人抓住了,而他,大約也自身難保吧!”
柳清野聽到鍾銳的笑聲脊背一陣陣發涼:“是啊,我得趕緊設法救出大家才是!”他偷偷打量四周,見這屋裏在莽克善和鍾銳之外還有十來個兵丁把守,自己要解決這些兵丁是輕而易舉的,可是,莽克善和鍾銳,他決計不是對手。
這時候,隻聽富察康說道:“福瑞,這話你說錯了——李先生對大清朝忠心耿耿,日月可鑒;他對這些好漢們,隻因還有同門之誼,就不惜出生入死,如此重感情的一個人,又怎麽會辜負世祖皇帝對他的知遇之恩?你說他腳踏兩隻船,我決計不相信。現在我把他暫時纏住,是為了社稷大事——社稷大事,是不容他感情用事的。”
他這樣義正詞嚴的一番話,倒叫柳清野稍稍放下心來——至少,李雲生現在還沒有危險。
鍾銳挨了罵,垂首道:“將軍教訓的是。”
莽克善卻在一邊道:“將軍,這李雲生分明就是有二心,否則他怎麽這麽多年,連姓名也不願意說?”
富察康歎了口氣,道“李先生太過想不開了——”
方要說下去,外麵一個兵丁慌慌張張地衝了進來,叫道:“將軍,兩位大人,不好了,李雲生派來的那個奸細逃跑了!”
“什麽?”莽克善拍案而起,“你們怎麽當差的?怎麽才抓來就跑了?”
那兵丁道:“大人饒命,小的方才聽到有人嚷嚷說牢房的窗戶破了,就趕緊去看,結果發現牢房裏關的是自己的兄弟,那個奸細已經跑了。”
“沒用的東西!”莽克善一巴掌扇去,那兵丁立刻被打得滿口鮮血,倒地而亡。
“莽克善大人莫要著急。”鍾銳走回桌邊道,“那奸細隻有一個人,能成什麽氣候?即使他跑回去找李雲生,李雲生也來不了。大人您先帶人去搜一搜,搜得著也罷,搜不著也罷,都無甚關係。我在這裏守著,倘若他敢來,管叫他有來無回。”
莽克善道:“好,如果李雲生來了,更好,連他一並抓了。”說罷,將杯子一丟,號令了三五個兵丁,走出門去。
富察康卻搖頭道:“唉,這個莽克善,我大清都能容得半個朝廷的漢臣,偏偏他就容不下一個李先生——此種胸襟氣度,怎麽成大器!”
鍾銳連連附和:“將軍說的是……隻不過,如果李雲生非要救這些反賊不可呢?”
富察康冷冷的看了囚籠裏人一眼,道:“李雲生追隨世祖皇帝和我多年了,雖然他有時想法過於天馬行空,不切實際,但是,他博學多才,堪比太宗第一謀士範文程,更還武功高強……古語雲:‘千軍易得,一將難求’——這些人食古不化,冥頑不靈,不需要留著他們讓李雲生犯糊塗。如果李雲生真的來了,而這些人還不肯投降的話,就……”他把手掌往脖子上一橫,做了個殺無赦的動作。
他這句話說得聲音甚低,完全沒有說來嚇唬傳燈會中人的意思。柳清野在旁聽了,隻是心驚:富察康如此狡猾冷酷,卻還是這樣看中李雲生。倘若李雲生來,憑他的本事,一定能救了傳燈會中人去,但是,隻恐他一來,這石室裏又有什麽機關暗箭,便要叫傳燈會中人立時喪命……這可如何是好?不如趁莽克善不在,拚了一死,先挾持富察康?
隻有這條出路了!柳清野悄悄向富察康和鍾銳靠了過去,藏在袖中的手暗暗握住了配刀,隻等鍾銳低頭斟酒,自己就放手一博。
可是,鍾銳方站起身來,突然定住了,若有所思地怔了怔,俯身在富察康耳邊輕輕說了幾句話。柳清野聽不見說的是什麽,卻見富察康麵上忽然露出了笑容,道:“好,就這樣,你來辦。”
鍾銳道了聲“喳”,隨即由懷裏掏出一個小藥瓶來,對著囚籠那邊道:“你們既然要為前朝效忠,將軍也願意成全你們做忠臣。這裏是毒藥,就放在酒裏請各位好漢喝了吧。”說著,拿過一壺酒來,將小藥瓶裏的粉末全都倒了進去,搖晃了幾下混勻了,回身道:“你,把酒給好漢們送過去。”
柳清野不知他指的是自己還是旁邊的兵丁,但立刻搶上一步,道:“喳。”上前接過酒壺來,略停了一步,藏在袖子中的右手就暗中向自己環跳穴上戳了下去,立時一個趔趄,斜身倚在了桌上。
鍾銳和富察康都是一愣,道:“你做什麽?”
柳清野道:“大人……誰……誰用東西打了我……我腿動不了啦……”
鍾銳是練武之人,一看之下立刻知道是被人點了穴道,當下喝了一句:“保護將軍——”自己縱到門口去看個究竟。而柳清野便乘著兵丁一擁而上,把富察康圍了個水泄不通之時,迅速拿起了桌上的酒壺,意欲掉包。但是這個時候,忽然背上一麻,鍾銳已經回身一指戳在他誌室穴上,伸手奪過他左手的酒壺:“將軍這樣好言想勸,你們卻充耳不聞,你們便一同死了吧。”說話間,左掌抬起,就要向柳清野天靈蓋擊下。
柳清野轉頭望了囚籠中的曹夢生一眼,見他眼神關切,正看著自己,心想道:好,便是立時死了,總是師父原諒我了……總算我是救出師父去了。原來他方才右手拿的是毒酒,左手拿的是富察康的酒壺,鍾銳這樣一奪之下,倒沒把毒酒奪過去。
“呸!鍾銳!”曹夢生忽然自囚籠中大喝道,“毒酒拿來我喝了,有膽子咱們一對一比試,你欺負後生晚輩,算是什麽英雄好漢?”
鍾銳和富察康交換了一個眼色:“好,曹夢生,也算是給你一個機會,我敬你一杯。”隨即把柳清野右手的酒壺也拿了過去,自斟自飲了一杯,喝畢亮了個杯底。那邊曹夢生也二話不說,端起杯子來一飲而盡。
“好,把他放出來。”鍾銳揮手示意身邊的兩個兵丁去開門。
曹夢生被人架了出來,渾身沒有一絲力氣,顯然是中了“貴妃回眸”。他瞪著鍾銳道:“姓鍾的,你好歹也是個江湖中人,你要我這樣和你比試麽?我毒酒也喝了,你還怕我逃跑了不成?”
鍾銳道:“哼,我的確是怕你跑了——反正現在是討論你徒弟的生死,當然由你徒弟來和我打,你在一邊看著。”
曹夢生道:“你這個卑鄙小人,他是個孩子,如何同你比試?”
鍾銳道:“左右你這毒酒發作還有一柱香的光景,我總在這一柱香的時間裏不殺他,你還可以從旁指點他一二。過了一柱香時間,你毒酒發作,他也死——不過,將軍念你不像那些反賊一樣固執,所以給你個機會,若你反悔,師徒二人都可以活命。”說罷,一掌拍開柳清野的穴道,道:“小子,來吧!”
柳清野聽他這樣一說,心中大喜,暗想道:“這漢奸喝了毒酒還不知曉,我隻消和他鬥一柱香的時間,他毒發身亡,我再收拾富察康不遲!”心念一定,左掌斜拉,虛晃了一招,右拳隨即猛向鍾銳胸前攻去。
鍾銳冷冷一笑,側身閃開,右手捏了個劍訣直刺柳清野左掌魚際穴。柳清野化直掌為手刀,避開他這一擊,去切他的手腕,而他也把手腕一轉,劍訣轉而刺向柳清野手背合穀穴。
柳清野心中一凜,轉身錯步,收回左手,以右肘向鍾銳撞過去。鍾銳卻是嘿嘿一笑,左手直抓柳清野曲池和手三裏,同時說道:“曹夢生,你可想好了麽?你是投效朝廷呢?還是等死?”
曹夢生冷冷道:“清野,‘人麵桃花’打他梁門穴!”
柳清野不假思索,右手當胸一橫,左手捏劍訣點了出去,似乎是指向俞府穴的,然而近身之後,突然一轉果然就是打的梁門穴的位置。鍾銳一驚,連連後退了兩步,道:“曹夢生,你這樣的一身好武功,為什麽不出來做一番事業,好好報效朝廷,卻一心求死呢?”
曹夢生冷哼一聲,道:“清野,‘寒梅著花’打他中府。”
柳清野立刻依言點地一縱,雙掌齊拍鍾銳麵門,而待鍾銳舉掌相迎時,他卻忽然身子疾向下落,化掌為拳,向他中府穴打了過去。
鍾銳依仗自己內力修為勝於柳清野,輕功也略高一疇,當下向後微仰堪堪避開柳清野的拳頭,然後平平向側飄了開去,乘柳清野收手不及,直取他尺澤穴。
柳清野心下大駭,幸而曹夢生在邊上又呼了一句:“傍花隨柳!”他依法施展,才化解了開去。
鍾銳卻是真的不急於取他性命的,原地拉了個架勢叫他進招,自己卻又道:“曹夢生,你為什麽這樣想不開?人生在世,讀書習武都是為了做出一翻事業來,死了之後,究竟是美名還是罵名,誰還管得著?再說了,這寫史的,都是我大清的史官,凡對大清朝忠心的,還能留罵名麽?”
“笑話!”那邊囚籠裏閻鐵筆突然出聲罵道,“人生自古誰無死?留取丹心照汗青。你們以為這史就是白紙黑字麽?公道自在人心。”
“好一個公道自在人心。”富察康插話道,“漢高祖出身草莽,奪下大秦江山後,可有人要反漢複秦的?宋太祖陳橋兵變當了皇帝,他建立大宋天下,可有人要反宋複後周的?明太祖為奪天下,殺了元朝皇帝不算,還把自己的心腹功臣全殺了個幹淨,可有人要反明複元的?怎麽偏偏大清朝統治天下,就有你們這些麻煩?”
閻鐵筆冷笑道:“漢高祖、宋太祖、明太祖都是漢人,他們反的是氣數已盡的王朝,他們自身也都是勤政愛民的好皇帝,老百姓自然不反他們。而你們滿清韃子……哼!”
“漢人?”富察康道,“閻先生,我久聞你是大儒錢謙益的入室弟子。我是一介武夫,自然沒有你博古通今。我鬥膽問你一句,你說漢人這個字眼是哪裏來的?”
閻鐵筆道:“漢人,自然是自大漢朝以後,我中原子民叫做漢人!”
富察康道:“大漢朝以後才有漢人這個字眼,在這以前,有吳人、趙人、楚人、越人……而在這以後,又有無數夷狄匈奴遷入中原,都叫了漢人,你怎知道唐宗宋祖家譜裏沒一個蠻夷之人?明太祖得天下,靠的還是波斯魔教,你怎不說他名不正言不順?漢高祖、宋太祖、明太祖反的是氣數已盡的王朝,難道當初前明不是氣數已盡?你不聽兒歌裏唱‘朱家麥麵李家磨,做得一個大饃饃,送給隔壁趙大哥’?前明是李自成推翻的,他這皇帝當不好,讓給我清朝天子。你怎見得滿清的皇帝就不勤政愛民?”
他滔滔不絕說了一通,居然把閻鐵筆給說愣了,半晌也沒回出話來。
富察康就道:“閻先生滿腹文章,為何要落草為寇?”他長身而立,自己斟了一杯酒:“我大清朝的天下,有大半的漢人子民。我大清朝的朝廷裏,有一半的漢人官員。我大清朝的大內也需要各位好漢這樣的武林高手。還希望各位,良禽擇木而棲,不要辜負了自己一身的好本領——”說著,將杯中的的酒一飲而盡,道:“我敬各位一杯,倘若各位願意歸順,便不用陪了,不願意歸順的,請陪一杯,當是用毒酒為各位送行!”
“哼,不用你敬,我也會喝!”王春山喝道,“我們生是漢人,死了也是漢鬼,我王春山便是化作厲鬼也要反了你們這些韃子!”說罷,接過酒來一飲而盡。接著,了緣、吳水清、陳洛會等人也都一一飲下“毒酒”。
這片刻之間,那邊柳清野和鍾銳也又鬥了十數個回合。爭鬥中,柳清野漸漸發現鍾銳總是等自己出招之後再看著自己的來路後發製人,而曹夢生所指點的幾招,恰恰是“自在飛花掌”裏出手攻擊的方向和實際落手的方向不同的幾式。他這套掌法練得已漸漸純熟了,也便專門挑這樣出其不意的招式來對付鍾銳。再加上有曹夢生從旁指點,這樣鬥了一會兒,還真打得鍾銳暗暗心驚——那鍾銳人稱“玉麵李逵”,自然是擅使板斧的角色,如今卻和柳清野比試拳腳,還遇上一套專門克製自己的拳法,真是越打越不趁手。
當然,柳清野同鍾銳武功原本相差很遠,隻能自保,不能取勝。可是他偷眼看見,富察康喝下了毒酒,還全然不知地在勸降傳燈會中人,心中隻想道:如此甚好,拖到他二人全都毒發身亡時,找出貴妃回眸的解藥來,大夥合力對付莽克善!
酒杯不一會兒就傳到了閻鐵筆的手裏,閻鐵筆猶豫了一下,還是端起來湊到了唇邊。王春山見了,拍拍他的肩膀道:“三弟,咱們再有文才武功,也不為韃子效力,助他們殘害同胞。”閻鐵筆手微微一抖,終於一咬牙,仰脖子喝幹了,把杯子遞到孟虎的手裏。
那囚籠外的兵丁便替孟虎斟酒,可孟虎卻把手一鬆,讓杯子落在了地上。“我不喝。”他說道,“富察將軍,我願意歸順朝廷。”
滿囚籠的人都大吃一驚,柳清野也愕然地望了孟虎一眼,而這一分心,他險些被鍾銳抓住,隻得立刻凝神對付。但他心裏卻如江海翻騰:“孟叔叔竟然投降了?他竟然投降了?”
隻聽王春山怒罵道:“六弟,你就不怕做千古罪人麽?”
孟虎一笑:“千古罪人?富察將軍說的沒錯——學成文武藝,賣於帝王家。身後事,留人說罷!魏征還降了李世民,我孟虎有什麽不能降的?”
一句話叫王春山幾乎氣得暈厥過去,顫抖著指著他道:“好……好……你這漢奸!”
而富察康卻哈哈大笑,道:“妙極妙極,久仰孟先生才名,堪比諸葛孔明。好一個魏征降了李世民啊!”當即向身邊的兵丁道:“來,開門,請孟先生出來。”
柳清野餘光瞥見,那囚籠之門當真打開了,富察康親自攙扶了孟虎出來。柳清野不敢多看,隻是心中不相信孟虎會投降:“一世俠名,就為了一時貪生怕死而毀於一旦麽?還是老賊說得如此天花亂墜,連孟叔叔這樣的人也上了當?若換作是我,我投降不投降?”他又突然想到了李雲生:“韃子皇帝禮遇李先生,李先生投降了朝廷,我心中是暗自敬佩他的,富察老賊親自扶了孟叔叔出囚籠,孟叔叔投降朝廷,為什麽我卻不能容忍?”
他沒有心思細想。隻聽那邊囚籠傳燈會眾人一條聲的痛罵,“漢奸”“走狗”劈頭蓋臉都向孟虎襲來。而孟虎卻似毫不在意,同富察康在桌邊坐下,又接過了富察康遞來的一粒丸藥。
“這是孟先生所中‘貴妃回眸’的解藥。”富察康道,“孟先生以後就是我的貴客了。”
孟虎看也不看,就吞了下去,道:“阿達勒爾和鄯善,兩次蒙將軍不殺,今日是第三次了。將軍寬宏大量,叫人佩服——這不管是毒藥還是解藥,孟某人都吃下去了。”
“將軍——”鍾銳喝了一聲,跳出戰團,劈手要奪孟虎手裏的丸藥,見他已然吞下,就伸手扼他的脖子,道:“將軍,這人甚是狡猾,恐怕有假!”
富察康卻道:“放肆,你當初歸順的時候,本將軍可有懷疑過你?”
鍾銳一怔,但右手去勢不減,依舊拿向孟虎咽喉。但就在此時,柳清野唰地抽出腰刀,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向鍾銳的脖頸斬去,同時左掌拍上了富察康肩井穴,喝道:“快把解藥全交出來——”
鍾銳微微一愕,隨即放開了孟虎,身體向後一仰,躲開了柳清野的刀鋒,怪嘯一聲,道:“一柱香時間已到,沒時間陪你這小娃娃玩了!”話音未落,已經飛起一腳踢上柳清野的手腕,還不待柳清野反應過來,又一掌擊下拿住了他的肩胛。
柳清野卻甘冒肩膀被卸脫之險,猛然轉身於鍾銳正麵相對,一手放在自己肩頭按住鍾銳的手,另一手去拿鍾銳的琵琶骨。鍾銳何等人物,如何能被他拿住?翻腕子就抓住了柳清野的手。然而他又哪裏曉得,柳清野是料頂一柱香時間已到,鍾銳倘若知道自己中毒,必定要設法取解藥,現下鍾銳兩手皆不得空閑,隻要柳清野能撐得一時半刻,鍾銳便要毒發身亡。
鍾銳如何見過這樣的打法?簡直如同滿蒙的摔交一般。想他也算是武林中有名有姓的一號人物,居然被一個後輩小子如此狼狽地抱住,真個火冒三丈,怒喝一聲,以內力震開了柳清野的雙手,同時一拳擊在柳清野胸腹之間,將他打得直飛出去,撞在牆上。
柳清野胸口被擊中,登時眼前一黑,接著後背撞牆,叫他感覺五髒六腑都要翻過來了。可是他心想,無論如何一定要拖住鍾銳!當下,支撐著站起來又要攻上。
鍾銳喝道:“小子,你師父教你的什麽不要命的打法?”
柳清野勉強一笑,搖搖晃晃扶牆站住,斜睨著鍾銳。
鍾銳搖搖頭,伸手要去給富察康解開穴道。而這時,孟虎從旁倏忽一指,準準戳在鍾銳氣戶穴上。
“富察將軍,”他在滿室訝異的目光下長身而立,“多謝你的解藥,也多謝你的信任,可惜我孟虎是決計不會投降韃子的——毒酒的解藥呢?拿來!”
“孟叔叔,”柳清野心下大喜,呼道,“漢奸拿錯了,你們沒喝毒酒,他們喝的才是毒酒!快向他們要‘貴妃回眸’的解藥……”同時也向鍾銳叫道:“鍾銳,不想死的就快把‘貴妃回眸’的解藥拿來!”
“哈哈哈哈……”鍾銳忽然狂笑了起來,“毒酒……你們以為真的有毒酒?根本兩壺酒都沒有毒!我不過是放了一點麵粉而已!”
孟虎和柳清野一愕,看曹夢生和鍾銳二人都是分毫無損,果然有些蹊蹺。但孟虎依舊喝道:“花言巧語,少來這一套!”
鍾銳道:“哼,我騙你做什麽?當初勸降洪成疇,也是用了一壺假的毒酒,置之死地而後生,他就投降了。今日故技重施,居然遇上你們這一班冥頑不靈的家夥!”
孟虎道:“大家都沒中毒,那是一件好事——不過,你現在也是落在我手上了,還不乖乖交出‘貴妃回眸’的解藥來?”
鍾銳眼睛一翻:“你做夢!”
富察康卻道:“好,孟先生你果然高明,騙過了我去——解藥在我身上的錦囊裏,你拿去了吧!”
孟虎狐疑地看了富察康一眼,見他神色漠然,仿佛是無計可施了,便依言從他身上取出錦囊來,倒出其中丸藥一看,果然和方才自己吃的相同。他當下取了一粒給曹夢生,然後把剩下的全數交給了囚籠裏的王春山。
囚籠中的傳燈會兄弟皆感激地看了孟虎一眼,孟虎又回轉身來,對那掌管鑰匙的兵丁道:“開門!”
那兵丁抖抖嗦嗦看了富察康一眼,又看了鍾銳一眼,拎著一串稀裏嘩啦作響的鑰匙向囚籠口挨過去。而此時,忽聽得門口一聲大喝,道:“慢著!”就見莽克善從門外撲了進來。
他一出現,使柳清野的心登時涼了,而孟虎卻已經“呼”地一掌攻了上去。莽克善嘖嘖怪笑,從容還招,口中道:“你這點微末功夫,還要獻醜?”
孟虎咬牙不理會,隻是進招。柳清野曉得孟虎決計不是莽克善的對手,就便搖晃著上來相助,但是幾個護衛的兵丁已經向他亮出了兵器。
莽克善道:“你們敬酒不吃,那就連罰酒也不要吃啦,直接納命來!”
曹夢生見莽克善掌心赤紅,招式越出越快,立時就要擊殺孟虎了,連忙把那粒丸藥向口邊送去。而隻聽“哧”的一聲,一枚暗器由他麵前劃過,不偏不倚,把那丸藥打飛了去。有一人叫道:“各位千萬不要吃那丸藥!”
眾人正是一愕,忽又聽得“呼”地一聲,仿佛一陣勁風吹過,這諾大的石室中十來支火把齊齊熄滅了。
柳清野識得那來人的聲音,正是李雲生了。他心中一喜,卻隨即覺得後領一緊,人被提了起來,莽克善的聲音就炸雷般響在他的頭頂上:“保護將軍!保護將軍!李雲生,你果然造反了!”
黑暗之中,誰也看不清誰,隻聽到乒令乓啷一陣兵刃相交之聲,大多是兵丁們自己打做了一團。莽克善哇哇地用滿語咒罵了幾句,很快了打火折子點燃了火把。
隻見一眾兵丁兀自胡亂砍著,富察康和鍾銳依舊保持原來的姿態坐,囚籠的門緊閉,王春山等人都在其中,隻是曹夢生和孟虎不知去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