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達勒爾已失,惟有去阿勒部。

四十餘名傳燈會會眾,滿身血汙,疲憊不堪——統共隻有二十來匹馬,隻能供傷者騎。柳清野的黑將軍馱著吳水清,他牽馬走著,心裏一壁慶幸清兵沒有追來,一壁盼望著早日回到阿勒部——阿勒部,那時莽克善點著火炮時,他幾乎以為自己要和紅頭巾永訣了,卻不想,還有回去的一天。

可是,回去又如何?他感到一絲絲的沮喪——若此番事情順利,或許師父對於自己同丹鷹的事還有幾分應允的可能,而今富察康沒殺成,僥幸脫險還是倚靠那個李漢奸,眾人心裏別提有多窩火了。此刻,慢說是提出自己同丹鷹的事,就是隨便說些無關緊要的事,都難免一頓訓斥——唉,大業,這差點要了他性命的大業,除此而外,柳清野就什麽也不能擁有了吧!

他狠命搖搖頭,把丹鷹的影象從腦海中趕出去,凝神聽傳燈會中人同曹夢生談話。仿佛是,傳燈會中人強要曹夢生頂那已故五當家的缺。曹夢生隻是推辭,說自己無德無能,斷不能勝任。後來是吳水清出來相勸,道:“師弟,大家都是為了趕走韃子,有心就好,說什麽勝任不勝任?”曹夢生這才勉強答應了,但依舊還是同眾人客氣,無論如何不肯後來居上,決不同大家序先後,一例是叫“兄弟”,眾人便更對他的俠義讚不絕口……柳清野這樣心緒紛亂,哪裏聽得分明?隻完全有一搭沒一搭,渾渾噩噩。聽了不曉得多一會,眾人不再繼續這話題了,換了吳水清和曹夢生說話,柳清野約略聽到吳水清自當年鬆橋書院一役後,和丈夫李雲生失散,獨力帶了女兒明心還有師妹葉白蓮殺出重圍,來到大漠,後來結識了王春山,入了傳燈會……等等等等。十幾年的時間足夠長,有多少話要說,柳清野全記不確,不過,卻有一點,他聽得分明——

“小師妹原也不肯嫁給塔山族長的。”吳水清道,“她早已許配給你,怎肯再嫁他人?隻是,為了聯合維吾爾而對付滿清韃子,王大俠勸她答應……她才……”

言至此,吳水清歎了聲,不再說下去了。一邊曹夢生怔怔的,似乎吊著一口氣,隻要一呼出來,眼淚就會流下。

柳清野心頭一震:啊,難怪師父當初如此傷心,原來小師叔竟是他未婚妻!師父雖從不提及,但心裏一定時時思念,卻不想小師叔為了大業,另嫁他人。她今香銷玉隕,甚至沒有和師父見上最後一麵……塔山口中那個男人當是師父無疑了——小師叔肯為了大業犧牲一己私情,實在叫人敬佩,而師父知道塔山奪愛,居然還同他共商大事,這要是換了自己,如何能能做到……他想著,臉上一燙——丹鷹,要叫他為了大業放棄丹鷹,他能做到麽?

決計做不到!他這樣回答自己。他知道自己不該,但是偏偏他也知道在自己的心裏,沒有比丹鷹更重要的了……

“清野!”

驀地聽到曹夢生一聲喝,柳清野自夢裏驚醒:“師父……”隻見眾人已行到一處小小的綠洲,紛紛下馬休息。

曹夢生瞪了他一眼道:“又發白日夢了!”

吳水清一邊和藹地笑了笑道:“小孩子,師弟你何必過嚴?”邊說邊遞給柳清野一個水囊,道:“清野,喝口水。”自己則走到前邊女兒身邊去了。

柳清野紅著臉,捧著水囊,等著曹夢生訓斥。卻不想曹夢生似乎欲言又止,歎了口氣道:“你……一邊休息去吧,為師去替你師伯和王大俠他們療傷……”說罷,徑自離去。

柳清野發了一會愣,隻覺得烈日炎炎,每一條光線都尖細如黃蜂尾上毒針,紮得人渾身上下沒一個毛孔不疼。他得尋一處地方,陰涼的,好仔細地隱藏起心事。

他四下裏望了望,傳燈會的眾人或坐或臥,占滿了正個綠地,唯不遠處的戈壁上,枝椏詭譎的一棵胡楊樹突兀地立著。他就走過去,坐在樹下那一丁點兒可憐的陰影裏。

他周圍幹裂的戈壁就好像要冒出煙,噴出火來,凝固的空氣,沒有一絲風,卻暗暗隱含了一分躁動,時而潛行,時而升騰,讓遠近的景物統統扭曲——這就有一點點像現在的他,柳清野想,什麽也不說,什麽也不敢說,但是心裏難過得快要爆炸了!汗水涔涔,都辣著他的眼睛——冰冷的刺痛,視線一陣模糊,不是哭,而是幻覺。

他仿佛看見滄海桑田的變換了,怎麽那戈壁頃刻成了綠洲,草場這樣豐美?碧綠的波濤一層層翻湧著,此起彼伏。

柳清野有一點點吃驚,懷疑自己是在做夢的,他站起身來,揉了揉眼睛,可是碧綠的草場依舊在眼前向他微笑。

哦,天啊!他低低的呻吟了一聲,三下兩下爬上了胡楊樹,要再看個清楚。

真的是草場,廣袤無垠,和那天自己同丹鷹賽馬的草場一般無二,就連草尖上燦爛的陽光都沒有變,缺少的,隻是他醉心的紅頭巾吧!

他正這樣想著,視野裏忽然就躍出了一抹鮮紅——胭脂馬,馬背胭脂,紅豔豔,由草場的盡頭疾馳而來。是丹鷹!柳清野幾乎跌下樹去。

正是丹鷹,臉是激動的紅色,眼睛碧綠如湖水——那水是眼淚。她拽著韁繩,揚著馬鞭,紅頭巾與胭脂馬豔紅的鬃毛一起飛揚。

她一直向柳清野的方向衝過來,快而又快,近而又近,近到碧眼裏隱隱的火焰都能看得清楚。然後,忽然,仿佛畫中的人走出來了一樣,隻留下身後碧綠的背景。

柳清野一怔,忍不住喚道:“師妹——”可是的確不見丹鷹了,接著,草原也消失了。他悵然在樹梢佇立良久,方才恍然大悟:什麽草場,什麽丹鷹,分明就是海市蜃樓啊!這樣的天氣,不是最容易看到海市蜃樓的麽!

他自嘲地笑了笑,就要跳下樹梢。

那天,摩勒就是這樣從樹梢上跳下來,和他打架的,為了爭奪一棵樹。

“十八歲生日的時候,爬上草原上最高大的胡楊樹,在海市蜃樓裏見到的那個人,就是你命裏注定的愛人。”

柳清野禁不住“哎呀”了一聲——這一天,可不就是他自己十八歲的生日麽!他不禁怔在原地。

“清野……”忽然身後傳來曹夢生低低的一聲喚。

“師父……”

曹夢生輕輕搖了搖手,同時拍拍柳清野的肩膀,道:“唉……為師也知道你的心思……你同你師妹的事情,既然事已至此,為師也不好阻攔了。”

柳清野聞言一驚:“師父,您……”

曹夢生卻不看他,隻自己喃喃道:“有的時候,有些事情不去做,那就後悔一輩子了……塔山族長這話,說的沒錯……唉,你小師叔她也是,早知如此,何必當初……我還以為她……以為她心裏的人是……唉……”他連歎了幾聲,才發覺自己說話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於是硬硬的打住,回轉到平時的語氣,道:“但是,為師也要提醒你,現在國難當頭,你切不可醉心閨閣之事,否則……”

柳清野本來聽得有些糊塗,但是光聽到那句“不阻攔”,便欣喜已極了,哪裏還細想其他?隻想道:不錯,我看來多半不是成為像師父那樣大英雄的材料。在我心裏,丹鷹遠比那反清的大業重要百倍。可是,如今我和丹鷹能長久相伴,反清大業再是艱難,我又何懼?

他這樣想著,不由得微微露出笑容來。

曹夢生搖頭道:“唉,你這孩子……”

柳清野曉得自己失態,紅著臉收起笑容去。但是他的心裏卻忍不住唱起歌來:“莽草原,原上馬,馬背胭脂猶勝花;花映月,月照沙,沙裏歌聲念我家……”

他是真的想要唱出聲來——想唱得和摩勒一樣響亮,最好能叫這歌聲一直隨風飄回阿勒部去,飄到丹鷹的耳邊——哎,丹鷹,我柳清野……我柳清野也是要一輩子向著你的……一輩子對你好……我對摩勒發過誓了……

那天晚上,他們一行人就在這小綠洲休息。柳清野仰望天幕上點點繁星,不多時就睡得沉了——多少天來,他還是頭一次這樣安穩的入睡哩,夢裏還依稀見到了丹鷹,與自己並轡而遊,去到那高大的胡楊樹下。他看見丹鷹笑靨如花,情不自禁握了她的手道:“師妹……丹鷹……我……我其實……”

“你什麽?”一人問,卻不是丹鷹的聲音。

柳清野一驚,醒了過來,見自己身邊的人是李明心,不由得紅了臉,道:“師姐……”

李明心道:“師弟,你在做什麽好夢,叫了你幾次你都不起來,咱們要趕路了。”

柳清野望望四周,傳燈會眾人都已經起身了,奇道:“怎麽?什麽事情?”

李明心道:“方才孟六叔在西邊把守,看見韃子的兵隊向北邊去,不知是不是追咱們的。王伯伯說恐怕咱們這次行動暴露了維吾爾的朋友,韃子會對他們不利,咱們得追上去把這幫韃子殺了。”

啊?柳清野心裏一緊:不錯,一定得把這幫強盜給殺了,否則他們殺去阿勒部,丹鷹……丹鷹……他這樣想著,就“噌”地跳了起來,向眾人聚集的地方奔。

李明心叫住他道:“你往哪裏去?孟六叔說了,咱們現在不該同韃子硬碰,這裏往北十裏有一亂石堆,內中地形十分複雜,而亂石堆北麵的邊緣就是沙漠裏有名的‘食人流沙灘’,咱們當把韃子引到亂石堆裏,打他們個暈頭轉向,然後,再逼他們進食人流沙灘,叫他們死無葬身之地。”

柳清野多天相處,對傳燈會的事也略略曉得一二,知道這六當家孟虎,乃是以足智多謀而著稱的,此刻聽他計議,一方麵暗暗佩服,另一方麵又暗自慚愧:自己隻顧著做那風流美夢,險些誤事。

李明心見他發愣,道:“師弟,你還愣著做什麽?孟六叔叫咱們還有你師父一起趕上前去引韃子上鉤哩。”

“嗯……”柳清野暗罵自己這喜歡胡思亂想的毛病,含混地應了一聲,瞥見曹夢生正朝這邊走過來,生怕叫師父瞧見了,又是一通訓斥,連忙快步走過去牽了黑將軍,一氣躍上馬背——當初騎這馬而與丹鷹定情,如今再騎這馬,把那韃子殺幹淨了,然後飛奔回丹鷹的身邊……

孟虎安排去引清兵上鉤的,除了曹夢生師徒和李明心外,還有四個,分別是二當家了緣和尚,三當家“生死判”閻鐵筆,和九當家赤雲子,都是些傷勢不重的人。一行人在漆黑的戈壁上疾馳——空闊,寂寥,老遠就能看見點點的火光,正是清兵隊伍夜間行軍所用的火把,在天邊閃爍起伏,就像海麵上的星星。

曹夢生領著頭,命令道:“諸位,這便是為死去的親人朋友報仇的大好時機——咱們齊齊衝到韃子隊伍裏去亂闖一番,亂他們陣腳。到時聽我號令,我說撤便大家夥一起往亂石堆撤。”

眾人皆點頭表示明白,曹夢生又特意看了柳清野一眼——須知柳清野此時,心裏隻想著是要保護丹鷹的,片刻也不敢分神,把師父的吩咐都牢牢記在心裏,神氣自然較向日不同。曹夢生見了,讚許地點了點頭,一揮手,眾人便伏在馬背上向清兵的隊伍疾衝過去。

柳清野依稀記得,衝過去時,身邊的一匹馬上是李明心,但闖進清兵隊伍裏,就無從分辨了。他想照著自己迎麵所見的兵丁刺了一劍,然後劈手奪過那人的火把,向旁邊一人的臉上送去,刹那解決了兩個,殺開一個缺口。

從他身邊直插過去衝進清兵隊伍的是赤雲子,拂塵掃出萬道銀光,周圍慘叫之聲不絕於耳。

柳清野又向隊伍中間前進了幾尺,閃過兜頭砍來的一把大刀,乘那人招式使老,順勢用劍柄往他又要裏一撞,叫他跌下馬去。

他偷閑向前麵一望,見帶隊的將領中有一個正是克海,正氣得哇哇大叫,用滿州話嚷個不停。但是曹夢生和其他幾個人衝在隊伍中央,一路闖一路雙手向兩邊抄,把火把都奪了過來,且奪且丟,一時火光如雨,滿隊的馬匹都驚了,悲嘶不已,許多士兵淅瀝嘩啦墜下馬來,陷於亂蹄踐踏之下,慘叫之聲不絕於耳。

柳清野於混亂中也不知道自己究竟置身於隊伍的那一處,隻是見火把就奪,見對手就刺。鮮血一蓬蓬噴到他臉上來——想當初,韃子屠殺我漢人百姓時,也是如此吧。

又行得幾步,忽見李明心立在馬鞍上,手中兩把彎刀舞得水潑不進,正和什麽人苦鬥。他急急搶上前去,方才看清那人正是富察濤。

柳清野曉得富察濤的厲害,李明心有傷在身,決計占不了便宜,他於是喝道:“師姐,我來助你!”便從黑將軍上一躍而起,手中長劍直取富察濤咽喉。

富察濤偏頭閃過一擊,反手去彈柳清野的劍刃,道:“怎麽又是你們?阿瑪已經放你們離去,你們何苦還要糾纏不清?”

柳清野劍走偏鋒,平削富察濤的手腕,並不回答。

李明心得了師弟相助,略略有了喘息之機,道:“哼,害死我五叔,要你償命!”唰唰兩刀,分上下兩路攻富察康胸腹兩處要害。

富察濤兩麵受敵,隻得從馬背上躍起,腳在柳清野的劍上借力,同時雙手直取李明心的彎刀。

柳清野大驚,連忙抽劍,可富察濤已經欺上李明心的手腕。李明心兩手發軟,彎刀登時脫手。

富察濤捉著李明心的手腕,喝了聲:“下來!”便將她整個人從馬背上拎起,同時自己於空中一轉身,避開了柳清野一劍,帶著李明心坐回馬上。

柳清野見師姐被製,萬分焦急,刷唰唰,劍招連環,以鬆濤劍法封住富察濤的去路。但是富察濤一手抱著李明心,一手卻以自在飛花掌還招,掌力綿綿,淩厲無比,柳清野隻能擋得了他一時,數十招下去,便感吃力了。

柳清野不由得心裏暗暗叫苦,不知道師父同其他的前輩們在哪裏戰鬥——偏此時,他餘光瞥見,那莽夫克海哇哇大叫著策馬衝上,手中大刀,便要向自己兜頭砍落。他心底一緊,慌忙在黑將軍臀上狠狠一拍,人向斜刺裏奔出丈許,躲過了這一擊。

他聽得身後富察濤大聲命令道:“不要慌,刺客已經落網一人……大家繼續前進……不要慌……”

可是,軍中亂成一鍋粥,哪裏還管得過來?富察濤挾持著李明心,被混亂的兵隊圍在中央,坐騎團團打轉。柳清野見狀,知大功告成,當務之急是救出李明心,於是撥轉馬頭,重又衝回戰團。

原本喝令士兵的克海,見柳清野去而複返,大喝一聲,揮刀來戰。柳清野並不舉劍硬格,斜掛在馬上,來了個“鐙裏藏身”晃過了他的阻擋,手中長劍照著富察濤的馬臀狠狠紮了下去。那馬兒吃疼,悲鳴一聲,前蹄抬起,富察濤猝不及防,抱著李明心墜了下來。柳清野乘機躍馬上前,一把扯住了李明心的手臂將她拉到自己的馬背上。

恰在此時,隻聽夜空中洪鍾般一聲喝:“大夥兒撤!”正是曹夢生的訊號。柳清野一夾馬腹,那黑將軍也通人性,立時撒蹄狂奔,將擋在前麵的幾個兵丁踢翻了,衝出包圍去。

夜風獵獵,割過他的臉頰,身邊馳過幾騎馬,正是曹夢生和傳燈會的幾位會眾,其中一個擄了一匹馬來,將韁繩一拋,道:“明心丫頭,接著!”李明心應聲接了,躍上馬去。

柳清野聽得身後一陣鬧哄哄,克海大叫道:“快追,別讓這幫刺客跑了!快追!”而富察濤卻呼道:“不要追……不要耽誤了行軍……”

傳燈會中人惟恐富察濤不追來,計劃泡湯,不約而同回頭張望——見那些清兵平白遭了襲擊,具是氣惱萬分,把將領的話全不放在心上,嗚哩哇啦大叫著,追將上來。眾人心裏皆是一喜,便不再回頭,直朝那亂石堆奔去。

跑出沒多遠,但見遠處怪石嶙峋,自戈壁上突兀而起,仿佛匍匐著一群野獸,直叫人毛骨悚然,正是孟虎所說的亂石堆了。回頭望望,那隊清兵正窮追不舍。曹夢生道:“大夥兒且慢一慢,叫他們攆上來,也好引他們進去。”

眾人會意,都稍稍勒馬,好叫清兵漸漸追上來。

片刻工夫,清兵距離曹夢生一行隻有五六丈了,卻隻聽軍中一聲大喝,富察濤一人一騎衝到陣前,攔住部下道:“慢著,不要追了!小心中計!我們還是趕路要緊!”

清兵不能衝撞將領,但是嘰裏咕嚕吵嚷著不肯後退。富察濤就換了滿州話命令,大聲要求部下後退。

曹夢生望見清兵似乎有意後退,怒道:“都是這個小韃子,咱們且先把他解決了!”說罷,撥轉馬頭,直衝富察濤而去。

這邊柳清野等人還不待反應過來,隻見曹夢生已同富察濤交上了手。雙方在馬背上鬥了幾個回合,曹夢生忽然飛起一腳踢向富察濤膝蓋,乘著富察濤躍起避讓,曹夢生也一躍而起,淩空一掌直切在富察濤的脈門上,富察濤登時半邊身子酸麻難當,一個趔趄栽了下來。

旁邊衝上來援手的克海隻待呼了聲:“賊人,放開我家公子爺——”但曹夢生已經落回馬背上,迅速地伸手來了個“李白攬月”,就把富察濤拎住,拽到了自己的馬上。

“狗韃子,有種就來救你主子!”他撂下這句話,人卻已催馬回到柳清野等一邊,道:“快,進亂石堆!”幾人便同時將馬腹一夾,疾馳而去。

後麵的清兵隻剩下克海指揮,他是個全然沒有心機的家夥,見到富察濤被擒,哪裏考慮到這是傳燈會的計策?隻顧著嗚哩哇啦一陣大喊,叫士兵火速隨他去救主子。那清兵本就窩著一肚子的惱火,這下,哪還有半分猶豫?喊殺著,黑壓壓逼近。

但是富察濤聽得“進亂石堆”幾個字,對傳燈會眾人的用意已然完全了解,回頭大聲疾呼道:“莫要上當!回去!別誤了大事!回——”話音未落,曹夢生伸指在他啞穴上一戳,便讓他再也發不出聲來。

一行人衝進了陰風呼嘯的亂石堆。

柳清野進得亂石堆,隻聽周圍風聲猶如鬼哭狼嚎,分外淒慘可怖,叫人寒毛直豎,不由得打了個寒噤。但是再行得數步,便見一處亮光閃閃,乃是一人打著了火折子。他同曹夢生等策馬過去,果然見到孟虎,躲在一巨石之後。

孟虎知他們事成,點頭輕聲笑道:“妙極,曹兄弟,咱們隻等韃子進來,看我火起為號!”

曹夢生等也就隨著孟虎隱身在巨石後麵。

片刻,隻聽喊殺聲震天,克海率領兵丁們攻到了。柳清野見孟虎抄起先前準備好的沙棗枝,打火折子一點,騰地躥起了一團烈焰——那些清兵的火把早已在混亂中丟失殆盡,此刻孟虎一點火,陡然成為亂石堆裏最晃眼的一處。

克海那邊哇哇大叫了幾聲,示意手下趕緊衝火光圍上去,解救富察濤,卻不防備獵獵風聲裏忽然“颼颼颼颼”多了許多暗器劃空之聲,鐵蓮子,銅錢鏢,芙蓉針,亂如蝗蟲蜂蟻,叫人無處可躲。

克海大罵了兩句,知道有人埋伏,可是未救到富察濤,他如何肯空手而回,隻呼道:“公子爺!公子爺!你在哪裏?”

富察濤是無法回答的,幹瞪了眼睛,脖子上還架著李明心的一把刀。

清兵人數眾多,又是在黑暗之中,故爾被暗器擊中的,也多不是要害,但是傳燈會中人發暗器的手法皆是訓練有素的,挨著一下,也叫人疼痛難當。一時間,亂石堆裏哭天搶地,受傷的清兵四散逃竄。

克海依舊不甘心,喝道:“不要跑!不要亂!公子爺!公子爺你在哪裏?”

原本亂石堆外還有部分清兵,聽得裏麵一片混亂,曉得事情有變,此時蜂擁而來,企圖支援。

傳燈會中人打得片刻,暗器放盡,撿起地上的小石子繼續應戰。

孟虎皺了皺眉頭,向曹夢生道:“這幫韃子約有千餘人,想來是老賊攻打維吾爾人的先頭部隊,咱們這樣拖延下去,叫他們等到了後援可就糟了。”

曹夢生道:“不錯,正是要速戰速決,待我來用小韃子引他們上鬼門關——那‘食人流沙灘’在什麽方位?”

孟虎在黑暗中遙遙一指,道:“便在那塊巨石的後麵,約莫兩丈距離,方圓卻有十餘丈。曹兄弟你可施展輕功過去,隻消躍過那食人流沙灘,便安全了。”

曹夢生應了聲“好”,將身邊的富察濤一拎,飛身躍到藏身的巨石之前,喝道:“狗韃子,你主子在這裏,有種就來給他收屍!”說罷,在麵前的一個兵丁頭上一踏,起起落落,直向孟虎所指的方向奔去。

克海指揮著手下道:“快——還不快追上去——”說話間,自己已帶頭緊跟曹夢生而去。

後麵的士兵一擁而上,緊緊追隨,隻有少數留下來搜尋傳燈會中人,卻不足為懼,大夥兒手起刀落,一個個解決,再傾聽亂石堆外的動靜——克海等人的喊殺聲漸漸變成了哀號,而哀號又漸漸消失。一場混戰,在刹那間歸於死寂。

旁邊火光驟然明亮,是孟虎點燃了大把的沙棗枝。柳清野眯了眯微花的眼睛,看見王春山,吳水清,赤雲子等人都聚攏過來,齊齊望向‘食人流沙灘’的方向。不多時,見曹夢生自那邊飛奔過來,手中還兀自提著富察濤。

“狗韃子都已經被這沙漠吃了。”曹夢生將富察濤向地上一丟,“這小韃子咱們可以留著,將來他老子要是找咱們的麻煩,咱們就可拿他來要挾。”

富察濤張大了嘴,一句話也不能說,怒氣衝衝看著曹夢生。

王春山一邊道:“小韃子,你瞪什麽?現在留著你的狗命,將來要你老子一起給我們死去的兄弟陪葬!”

孟虎抬眼看看了天邊,已微微露出蟹殼青,就要亮了,道:“韃子已除,大哥,咱們把韃子的馬都套了,趕緊上路吧!”

王春山點頭答應,道:“正是,一定要趕在韃子的援軍之前去和塔山碰頭!”於是招呼大家,走出亂石堆,把戈壁上清兵還沒有逃散的軍馬套了,一人一匹騎上,其餘的牽在後麵,重新踏上回阿勒部的路程。

柳清野此刻,歸心似箭,覺得陽光都是微笑的。而傳燈會中人終於洗雪了鄯善一戰的恥辱,也無不心情大好,一路上有說有笑。現下大夥兒馬匹充足,腳程也叫先前快了許多,前些日子耽誤的行程不一日就趕了回來,算算再有一日便可回到阿勒部地界。

那天行到傍晚時,大家在綠洲歇息,柳清野遙遙望見戈壁上兀立著幾株胡楊,由不得想起前日自己生日時蜃樓中看見丹鷹的事來,心裏甜蜜萬分,不禁微微露出笑容,暗道:此番回去,和丹鷹再不分離了!

他低頭想著這心事,一隻腳把地上的小石子踢來踢去,冷不防聽得前麵“哎喲”一聲,慌忙抬起頭來,卻原來是石子差點兒打中了李明心。他紅了臉,道歉道:“師姐,對不起。”

李明心笑嘻嘻走上來道:“什麽開心的事情,你在這裏偷偷樂呢?喚了你好幾聲了,來吃幹糧吧——”說著把幹糧袋子遞了上來。

柳清野連連道謝。卻聽得旁邊一人笑道:“嘿嘿,你還謝什麽?你那天把她拉上馬,她可要以身相許了——”

柳清野同李明心臉上都是一紅,李明心扭身就追著那人要打,道:“七叔,您又胡說八道了!”

柳清野此時看見,那發話的原是傳燈會的七當家,名字叫做陳洛會,因為喜愛開玩笑,眾人將他的名字取了個諧音,都喚他做陳多嘴。

陳洛會哈哈大笑,躲開了李明心道:“哎,少年男女,就是臉皮薄,不同你們說了——明心丫頭,你怎麽也不學學你娘和你王大伯呢?”

“你——”李明心紅了臉,跺腳要追上去,但陳洛會已經跑開了。她隻得對柳清野道:“師弟,七叔這人就是這德行,你不要聽他胡說——”

柳清野微微一笑,心想:興許師姐因自己那天軍中相救而有所誤會,或者陳洛會他們都以此為笑談,那又如何呢?他柳清野心中,除了丹鷹,再容不下任何一個人了,一切的誤會,隻等回到阿勒部,他娶了丹鷹為妻,那就自然明朗。

“我不會聽他胡說的。”他笑著坐下,遙望著遠處的胡楊樹。

李明心怔了怔,在他邊上坐下,問道:“師弟,你仿佛很喜歡胡楊樹?”

“是啊……”柳清野道。那是他命裏注定的愛人……不過,卻不用對李明心說。他便換了話題:“方才陳前輩說到師伯同王大俠,又是什麽事?”

李明心紅了臉一笑,道:“不過是各位叔叔伯伯的希望罷了——我爹爹失蹤多年,恐怕已經遭了韃子的毒手,娘卻一心還巴望著他回來……其實這許多年,除了塔山伯伯以外,就是王伯伯對我們母女的照顧最最無微不至了,他對娘的情義……”說到這裏,她回頭望了一眼,柳清野也順著她的目光瞧去,果然看見綠洲中央,王春山正把一隻水囊遞到吳水清的手裏。李明心就接著說下去道:“嗯……大家都是這樣希望……我想爹爹在天有靈,也是這樣希望的吧。”

柳清野心想,人道“亂世莫談兒女情”,但是塔山族長曾經說過“亂世兒女情更深”,看來果然如此的,塔山族長、師父同小師叔,吳師伯、李師伯同王大俠……還有自己和摩勒、丹鷹……啊,丹鷹,又想起這飛揚的紅頭巾了,多希望此刻身邊的不是李明心而是她——哪怕,再出現一次蜃樓……

他正想著,忽聽李明心叫道:“師弟,你看,那是什麽——”

他抬頭一望,見遙遠的地平線上,一人策馬而來,搖搖晃晃,顯然是長途不眠不休趕來,勞累已極。

柳清野心裏山過一絲不祥的陰影,蹭地跳了起來,緊緊盯著那邊的動靜。李明心見他神色,也站起身來,衝後麵叫道:“娘,王伯伯,快看,有人過來了——”

那一人一馬馳到近前,馬匹終於支持不住,身體一歪,倒了下去,上麵的騎手摔落下來,卻立刻爬起來搖搖晃晃想這邊衝。柳清野驚愕地張大了嘴——這人,這人是摩勒呀!

他三步並作兩步衝上前去,一把扶住摩勒,道:“師弟,你……你怎麽到了這裏?”

摩勒滿麵血汙塵土,眼睛幾乎睜不開了,斷斷續續道:“柳清野?啊……終於迎上你們了……師父呢?”

柳清野扶了他往綠洲上走:“師父在這裏……大家都在這裏……你……這是出了什麽事?”

摩勒幾乎一步路也走不動,強拖著身子到了曹夢生麵前,撲通一下就栽倒了:“師父……吳阿姨……你們總算回來了……大事不好……準噶爾人……準噶爾人打來了……”

摩勒帶來的消息,自曹夢生師徒離開後不久,準噶爾就對維吾爾部落發起了進攻,一舉攻下了佳吉木部,把全城的男女老幼殺得屍橫遍野,緊接著,就轉戰撒塔蒙部,圍城三天三夜。撒塔蒙部眼看就要守不住了,向其他十二部族求援,因阿勒部與其相鄰,塔山族長已經率領全部的青年男子出征去了。臨行,為怕後方空虛,準噶爾人乘虛而入,叫摩勒火速向傳燈會求救。

傳燈會眾人聞言,如何還敢耽擱?跳上馬就向阿勒部趕。摩勒雖然不眠不休趕來,但是隻換了匹馬也就追了上來,馳到柳清野身邊,道:“柳清野,你答應過我的,要好好保護丹鷹小姐!”

柳清野看了他一眼:“我會的,師弟。”

摩勒道:“好,我本該隨老爺上戰場去的,現在有你這話,我就放心了,即使我戰死……”他沒再說下去,用力一夾馬腹,超到柳清野前麵去了。

柳清野看著他的背影,默然失語,催馬趕路。

這樣星夜狂奔,到了次日清晨,便能望見阿勒部外那株高大的胡楊樹——在黯淡的晨光裏,詭譎像是一個妖魔,肩膀上還停著食腐的烏鴉,見到傳燈會一行人衝來,淒厲地“呱呱”一叫,衝天而去。

柳清野心底忽然有一陣莫名的驚慌,打馬緊趕了幾步,直衝到隊伍的最前麵,同摩勒並駕齊驅。這時候,便看見幾條搖晃的黑影子,從地平線上跑過來。

摩勒似乎是大吃了一驚,狠拍了幾下馬臀衝過去,衝那幾個人大叫道:“烏坦,阿敘,紮伊,你們怎麽跑這裏來了?老爺呢?”

“準噶爾人太多,擋不住了!”跑在先頭的一個,柳清野也識得,是個摔交好手,名叫烏坦,此刻已經麵目全非,右臂被齊肩斬下,臉上一道傷疤,從左額角一直延伸到右下頜。

“塔山老爺帶著大家在撒塔蒙部的城外和都和準噶爾的人搏鬥。老爺一個人,砍死了準噶爾三十多個士兵,殺得刀口都裂開了……”這次說話的是阿敘,“我們都看不見周圍是什麽,好像都是準噶爾的士兵……太多了……老爺說,準噶爾人多,我們打不過了,就叫我們先回去,告訴丹鷹小姐幫老人,婦女和孩子找藏身的地方……我正要走……聽見放箭的聲音,四麵八方都是,我不知道怎麽了,好像腿上被射了一箭,然後邊上一個人砍了我一刀……我以為我死了,但是塔山老爺撲在我身上……我聽見噶爾丹人的叫喊聲停了……老爺也就……也就……”

“那……那村子裏現在怎麽樣?”摩勒焦急地問道。

紮伊哇地一聲哭了出來:“村子……沒有村子啦……我們跑回村子裏,著了火,到處都是火……是準噶爾的人,他們殺進了村子,闖進屋子裏,看到什麽就搶什麽——糧食,衣服,毛皮……要是首飾戴在人身上,他們就把人手人腳砍下來,連同首飾一起塞進袋子裏……然後他們就放火……他們搶走馬匹,趕走牛羊……他們……”

“什麽?”摩勒同柳清野一時怔在原地。

其時,曹夢生等人都趕了上來,吳水清拉著三個少年問道:“究竟現在情形怎麽樣?敵人呢?”

“搶光了就散了……”紮伊哭道,“我們在村子裏幫丹鷹小姐殺準噶爾人……到處都是準噶爾人……還有那天柳清野你帶回來的那個漢人,也幫我們殺敵人……我和丹鷹小姐護著老人和孩子逃跑……丹鷹小姐她,她被七八個準噶爾人圍攻……很多人……我想幫小姐,可是……可是……他們一刀,砍在我的胸口上……我怎麽能暈過去?我怎麽就暈過去了……丹鷹小姐……丹鷹小姐現在不見了……我們四處都找了……”他的聲音沉痛,眼淚流下來,衝著他臉上的血汙,仿佛眼淚就是血一樣。

“你說什麽!”摩勒狂怒地吼叫了一聲,忽然瘋了一般狠命踢了踢馬肚子,從阿敘他們頭頂上躍了過去,直向村子衝去。

“摩勒——”李明心同吳水清在後麵叫了他兩聲,可他隻是不回頭。

“大夥兒快進村子!”王春山命令道。

傳燈會眾人應了,紛紛快馬加鞭。隻是柳清野,腦海一片空白,有一個聲音不停重複:丹鷹不見了,丹鷹不見了……啊,她不見了,她究竟出了什麽事情?她若有事,我豈能獨活在世上?

“師弟!你還愣著做什麽?”李明心喚他一聲。

柳清野一怔:是啊,我還愣著做什麽!他用劍鞘在黑將軍臀上一打,黑將軍悲嘶一聲,撒蹄狂奔。

柳清野不敢想,不敢看——這是怎樣的變換。他離開才幾日,繁華都化作虛空,生靈都變為死人,屍體枕藉,鮮血凝固,心愛的人也失去——他就這樣一下下胡亂打著黑將軍,隻希望這一下下都是打在自己身上——若他當日,沒有逃避塔山的問題,沒有害怕師父的責怪,沒有逞強跟去鄯善,也許,今天這一切都不會發生!

丹鷹啊,她在哪裏?是被準噶爾人俘虜回去了麽?還是拚死抵抗,被……

他催著黑將軍飛奔,他隻要找到丹鷹——若是在準噶爾的那個什麽噶爾丹手裏,他就殺去準噶爾,若是在閻王爺手裏,他就追去陰曹地府!

那是血色的黎明,那一些些困頓的日光,本來還想在地平線下懶睡,卻突然,聽到了沙風裏死屍的哭泣,詫異於火星猶存的灰燼裏,鮮紅的悲愴。它驚愕了,躍上天空,而下麵,隻有支離破碎的屍體。

所以,陽光不再是金色的,在草尖上,不是一粒粒跳躍的種子,而是一滴滴鮮血,粘稠的,叫長草糾結,血腥,引來一批批黑色的鴉鳥,召喚著沙漠的妖魔。

柳清野不知道馳到了那一處的湖澤,湖灘的卵石地上,一片片枯死的水草。死一樣的寂靜裏,他看見胭脂馬——然後,看見胭脂馬邊倒下的許多準噶爾士兵的屍首。

“師妹!”他一躍下馬,邊跑邊呼,“師妹!丹鷹!”

他猛然停下了腳步——丹鷹就在那裏,半個身體已經在水中,背對著他,可是,身體是完全**的。

柳清野的耳朵嗡地一響。

“丹鷹小姐!”摩勒連人帶馬自他身邊馳過,一直衝到湖裏,摩勒才跌跌撞撞跳下馬來,向丹鷹趟過去。

柳清野怔怔的,不能移動——他看見摩勒衝上前去,拉住丹鷹的胳膊:“丹鷹小姐,你做什麽?你跟我回去!”

丹鷹沒有回頭,身體僵硬得像一具死屍,但是手臂在分明的推拒。

“丹鷹——”柳清野感到心撕裂一般的疼,也三步並做兩步趟過刺骨的湖水——可是,他停住了,沒敢靠近。他不敢看丹鷹的臉,不敢看她的身體,**的肌膚上,到處都是被**的痕跡。

“丹鷹小姐,我們回去……回去……”摩勒痛苦地哀求,“都是我不好……沒有守著你……”

丹鷹半轉過身體,而臉依舊回避著,用另一隻手,去扳開摩勒的手指:“你放開我……你放開我……”

但是摩勒不放鬆。

丹鷹忽然提高了聲音:“你放開我……放開!”然後臉也轉了過來,整個身體都轉了過來。

摩勒一驚,放鬆了手指。柳清野更加愕然,扭頭回避。

而丹鷹看見了柳清野,怔了片刻,突然一步步向水更深處走過去,雙手捧著水,撩著水,狠命地往身上擦著,拍打著。“我要洗幹淨!我要洗幹淨!”她狠狠的說,“我要洗幹淨!”

草原裏略帶鹽份的湖水,在丹鷹雪白的皮膚上凝成水滴,匯成水線,流下來,每一處傷痕都是那樣的觸目驚心,而拍打,更加留下大片大片紅色的印記。

“我要洗幹淨!我要洗幹淨!”丹鷹瘋了一般的念叨,“洗幹淨……洗幹淨……”她 聲音漸漸沒有那憤恨的力量了,轉而成為困擾的,無助的喃喃。“我要洗幹淨……我要洗幹淨……”

這一聲聲,鉸著柳清野的心。他無法忍受,嘩地扯下了自己的衣衫。

可是摩勒先他一步,一把將丹鷹抱住,裹在自己的衣衫裏。“你是幹淨的……你和以前一樣幹淨……”他痛苦的叨念,“你是幹淨的,丹鷹小姐……你在我心裏永遠是幹淨的……”

柳清野愣愣的,愣愣的,攥著自己的衣服,看著終於哭泣出聲的丹鷹——她抽泣得厲害,起伏的肩膀似乎震動了整個湖麵,**漾,把痛苦也傳到柳清野的身上,心上。

摩勒就這樣擁著丹鷹,一步步趟了過來,深深地看了柳清野一眼,把丹鷹交到他的懷裏——什麽也沒說,這少年發狠咬著自己的嘴唇,向岸上狂奔,幾次因為水浪的阻擋,跌倒在淤泥裏,他滿臉腥臭還是站起來,一直衝到岸上,才野獸般地嚎叫出聲,跨馬而去。

柳清野感覺胸口疼痛——痛,那軀體在他懷裏顫抖著,隔著菲薄的衣衫,那因啜泣而起伏的胸膛。他用衣服將她包裹住——第一次緊緊的擁抱住她。他有一點衝動,想要求索她的嘴唇——這難道不是他所向往?如果當初直言,如何會落到這樣的田地?可是丹鷹哭了,是在放聲大哭,聲音和淚水都在他的懷抱裏。他覺得,丹鷹就好像摔碎的瓷器,碎成了千片,勉強拚合在了一起,這樣緊緊擁抱,一定會將她弄碎,可是,他又怕不抱著,頃刻一切又會失去——他恨不得,就可以把丹鷹變成自己身體的一部分,從此以後,保護她,到天涯海角。

他有千言萬語,卻一句也說不出來。